那具焦尸扑了个空,带着一身蔓延的烈火狠狠撞在岩壁上,撞碎了半边石屑。焦黑断枝簌簌滚落,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灼烧后刺鼻的甜腥与岩石熔融的硫磺气。沈夜就势在地上一滚,动作狼狈得像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野狗,粗粝砂砾刮擦掌心,火辣辣地渗出血丝。还没等起身,一股令人窒息的腥臭水汽又从右侧袭来,那是陈年积水混着尸蜡与铁锈的冷腥,钻进鼻腔时舌根泛起浓重的金属苦味。
那是那个被淹死的“自己”。
肿胀的手指像是五根冰凉的铁箍,瞬间扣住了沈夜的脚踝。指尖滑腻如浸透雨水的蛇皮,指甲边缘却锐利如碎瓷,深深陷进裤布与皮肉之间。寒意顺着裤管往上窜,那不是普通的水,是濒死时肺部灌满浑浊液体的绝望感。耳道里嗡嗡作响,仿佛真有泥沙在鼓膜上反复冲刷,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像溺水者最后一下蹬腿。
痛觉是真的。
这鬼地方不讲武德,直接把痛觉神经接上了服务器。
沈夜咬着牙,另一只脚猛地踹向肿胀尸体的面门,触感黏腻恶心,像踹在一团发酵的面团上。皮下组织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温热尸液溅上小腿,带着腐败甜香与低温的滑腻。借着反作用力,他硬生生把自己从水鬼手里拔了出来,后背却又结结实实撞上了另一具断了半截身子的残躯。脊椎骨茬隔着薄衣剐过肩胛,尖锐、冰冷、带着湿漉漉的碎肉拖拽感。断骨刺破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咔嚓、噗嗤、淅沥,三种音色叠在一起,像生锈剪刀剪开冻僵的牛筋。
这不是幻觉,也不是单纯的噩梦重演。
这些玩意儿是他每一次死亡后被剥离掉的“垃圾数据”,现在这堆垃圾正试图把他这个“运行程序”格式化。
“吵死了。”
脑子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几千个自己在耳边哭嚎求饶,那种精神污染比肉体疼痛更致命。声波不是从耳道进来,而是从颅骨内壁共振,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人在脑浆里搅动钢丝球,连牙龈都在发麻震颤。
沈夜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人在脑浆里搅动钢丝球。
他试图在脑海中呼叫裁决灵,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断断续续的电流音,像是老旧收音机在雷雨天失了灵。梦域规则正在重写,裁决灵的权限,此刻只是待机状态。
梦域压制了残响的活性。
就在一只只剩下骨架的手即将抓向他眼球的瞬间,沈夜猛地闭眼,肺部剧烈扩张,强行切断了对外感知的五成信号。
如果连不上网,那就开飞行模式。
这原本是个没什么大用的低级残响,来自一个被割喉而死的哑巴,唯一的能力就是抗噪屏蔽。
一道无形的灰色屏障以他为圆心骤然张开。
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些刺耳的哀嚎、骨骼摩擦的脆响、风声、火声,瞬间被削去了尖锐的高频,只剩下像是隔着厚厚玻璃传来的沉闷低鸣。耳道深处却骤然涌起一阵尖锐耳鸣,左耳鼓膜隐隐刺痛,视野边缘泛起灰白噪点。
沈夜趁着这难得的清明,猛地睁眼。
裁决灵之前那句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浮出水面,“以初次不甘为坐标”。
第一次。
他还没获得这该死的读档能力之前。
沈夜的思绪像是一根探针,穿过那些血肉模糊的死亡记忆,狠狠扎向意识的最深处。
剧本杀店,昏暗的吊灯,电压不稳滋滋作响。灯丝明灭间,空气里浮动着灰尘与旧纸张的微尘味。
那个穿着旧夹克的驼背老人倒在他面前,骨铃滚落到墙角。铜铃撞击水泥地的叮当余韵尚未散尽,已混入窗外骤然响起的、一声凄厉乌鸦嘶鸣。
他记得自己当时扑上去想要做心肺复苏,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死死掐住了喉咙。喉结被无形之手碾压的钝痛、气管塌陷的窒息感、舌尖泛起的血腥铁锈味,全都真实得令人心悸。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怕死吗?
他最后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组成的诡异符阵,脑子里炸开的唯一念头是,这局还没盘完,凶手到底是用什么手法杀的人?
我不服。
这股被死亡强行中断的求知欲和胜负心,像是一团被压抑了无数个轮回的岩浆,在这一刻彻底喷涌而出。
“哪怕是死,也是老子主动选择ga over,而不是被系统强制下线。”
沈夜握紧了手中的骨笛。笛身冰凉粗粝,指腹能清晰摩挲到每一道陈年刮痕与干涸血渍嵌入的凹槽。
这一刻,不需要复杂的咒语,不需要花哨的仪式。
他将那股最初的、最纯粹的“不甘”像是灌铅一样注入笛身。
“我不是死了十七次。”
他盯着指尖泛起的银光,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我是活了十七次。”
骨笛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银色的光芒顺着他的脚下蔓延出去,原本腐朽断裂的木板在光芒中寸寸重组。木纹重新咬合时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新木清香混着陈年霉味蒸腾而起。
那不再是普通的木头,而是由无数记忆碎片拼凑而成的“栈道”。
第一步,是大火中抱着账本冲出来的自己;第二步,是第一次拿到剧本杀店营业执照的自己;第三步,是第一次死亡后在停尸房猛然睁眼的自己。
每一次心跳,每一个脚印,都是真实活过的证据。
当他踏上第三块崭新的木板时,身后那十六个试图将他拖入深渊的“尸体”突然僵住了。
它们模糊的面孔开始扭曲、重组,最终化作十六道半透明的虚影,静静地站在栈道两侧,像是在列队迎接君王。
“我们陪你走完。”
脑海中,裁决灵的声音终于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整个千棺崖都在震动。脚下木板震颤传导至足底,远处岩壁剥落的碎石砸在头顶棺盖上,咚、咚、咚,如丧钟三响。
悬浮在高空的青魇终于变了脸色。
她那双被缝合的眼睛似乎在剧烈挣扎,双手猛地挥动,漫天黑纱化作无数条毒蛇般的锁链,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卷向那条新生的栈道。
“这里没有路!你不该醒来!”
眼看锁链就要绞碎沈夜脚下的立足点,栈道下方的阴影里突然窜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老引魂。
老头手里抓着一只锈得掉渣的铜铃,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用半个身子撞向了那些锁链。
叮铃——!
一声极度刺耳、像是金属刮擦玻璃的噪音炸响。耳膜瞬间发烫,眼前迸出金星,连栈道木纹都在音波中微微扭曲。
这是守默会早已失传的“梦桥断法”,用极端的噪音频率撕裂梦境结构的稳定性。
那些气势汹汹的锁链在触碰到音波的瞬间,竟像是受惊的软虫般疯狂回缩。
“快走!别回头!”
老引魂的胸膛被几根去势未尽的黑丝贯穿,身形迅速变得透明。伤口处没有血,只逸散出细密如烟的灰雾,带着焚香与陈年墨汁的苦涩气息。
他死死盯着沈夜,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嘶吼,“她靠的是‘命名权’!只要你不承认这是终点,她就封不住你的魂!”
话音未落,他猛地扬手,一枚刻着古朴“壹”字的惨白骨牌飞向沈夜。骨牌掠过指尖,竟带着当年骨铃滚落时那阵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微颤。
“拿着……这才是……真正的第一个……”
老头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灰雾中,只剩下那枚骨牌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沈夜眼眶发红,但他没有停下,甚至没有伸手去擦那一瞬的湿润。咸涩的液体刚渗出眼角,就被迎面扑来的热风瞬间蒸干,只在睫毛上留下细微的刺痒。
他伸手精准地接住骨牌,反手将其狠狠拍在栈道尽头的虚空中。
“给我铺路!”
咔嚓。
骨牌嵌入虚空,原本空无一物的断崖处,一条笔直的光道瞬间贯通,直抵那座水晶棺前。
万棺齐喑。
所有的低语、诅咒、哀嚎在这一刻被彻底压制。连风都凝滞了,耳中只剩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
青魇像是遭受了重击,捂着胸口踉跄后退,黑纱下的面容满是不可置信,“你怎么可能……这违背了规则……”
沈夜没有理会她,他一步跨过最后的距离,站在了水晶棺前。
棺材里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完美沈夜”依然闭着眼,嘴角挂着那一抹令人作呕的解脱微笑。
“你说这里很安静?”
沈夜抬起手,掌心贴在冰凉的水晶棺盖上,指节用力到发白。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吸附感,仿佛棺盖表面有微弱静电,让汗毛根根竖起。
“可惜,我的声音,才刚刚热身。”
他猛地发力,重重一拍。
“给老子起来加班!”
随着这一掌落下,水晶棺内那个安详的幻影猛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乱的猩红。
它的嘴角疯狂上扬,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声音像是两块泡沫在摩擦,“你……毁了……一切……”
轰隆隆——
整片崖壁开始崩塌,成千上万口棺材同时闭合,唯独沈夜面前这具水晶棺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纹从棺盖中央炸开,猩红的光芒像是鲜血一样从裂缝中渗了出来。沈夜掌心贴着的棺盖内侧,赫然浮现出一道与他虎口旧疤完全重合的灼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