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宅客厅的落地窗外,雪还在簌簌落着。
季凝捏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屏幕上的消息像根细针,扎得她后颈发凉——明天带位新助理,有三分像你。
毛线针掉在膝头的围巾上,歪歪扭扭的针脚里还织着贺云昨天趴在她肩头说的要织成彩虹色。
她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壳边缘的裂纹,那是上周贺云抢她手机玩时磕的。
蓝总突然提三分像,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
温呦呦说的贺家漩涡,文书橱未接通的电话,突然在脑海里搅成一团。
手机震动声惊得她抖了抖,来电显示正是。
季凝深吸一口气接起,客厅里暖气足,耳尖却泛着冷:蓝总。
季小姐,明天公司选新人活动,贺总出席能镇场子。蓝天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沉稳,但您也知道,贺总只听您劝。
季凝垂眼看向沙发另一头——贺云正趴在茶几上用蜡笔涂画,圆领毛衣的领口滑下来,露出细白的锁骨。
他涂的太阳是紫色的,云朵是红色的,见她看过来,立刻举着画纸扑过来:小凝看!
这是我们的家,有彩虹,有你,还有我!
好,我试试。季凝被他蹭得发梢发痒,伸手揉了揉他软蓬蓬的头发,下午三点?
挂了电话,贺云已经把蜡笔盒推到她手边:小凝画!
画我和小凝手拉手。
云宝,明天下午要跟我去公司哦。季凝把他圈进怀里,看着他眼睛里亮闪闪的期待,有好多哥哥姐姐表演,你可以选喜欢的。
不要。贺云突然扁了扁嘴,伸手揪住她毛衣下摆,上次去公司,丁阿姨摸我脸,好冰。
季凝心尖一软,想起上周在公司遇到丁雯云时,那女人涂着暗红甲油的手确实几乎要碰到贺云的脸,被她挡了回去。
她捏着贺云的手腕晃了晃:那云宝最乖了,去帮小凝撑场子好不好?
小凝害怕一个人面对那么多叔叔阿姨。
贺云歪头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
忽然他踮起脚亲了亲她鼻尖:小凝害怕,云宝就去。
季凝被他亲得心跳漏了一拍,正要说什么,手机又响了。
是孤儿院陈阿姨发来的照片——孩子们举着欢迎小凝姐姐的牌子,最前头的小朵朵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尖都压扁了。
云宝,明天下午孤儿院有活动季凝话没说完,贺云已经捧着她的脸认真道:小凝想去孤儿院,我们就不去公司。
蓝天叔叔要是生气,云宝帮你骂他!
季凝被他逗笑,捏了捏他的耳垂:傻云宝,公司活动和孤儿院活动时间不冲突。
下午两点去公司,四点就能去孤儿院。
那拉钩!贺云伸出小拇指,指甲盖还带着上午吃草莓留下的淡红,云宝要是说话不算数,就变成小狗给小凝遛!
季凝勾住他的小拇指晃了晃: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贺云发顶,像给金发镀了层蜜。
季凝看着他趴在自己膝头用蜡笔描她的侧影,忽然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
丁雯云的香水味先飘了进来,是冷调的白松香,刺得人鼻腔发酸。
小凝在呢?丁雯云端着青瓷茶盏,指甲盖敲得杯沿叮当响,我刚和老陈通电话,说贺氏旗下的娱乐公司要办新人选拔?
季凝把贺云往怀里拢了拢,他正专心画她的眼睛,睫毛都快扫到她下巴。是蓝总安排的,说是要挖掘潜力新人。
丁雯云低头吹了吹茶沫,茶水表面浮着片完整的茉莉花瓣:贺氏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她突然提高声音,有些人心术不正,想借着选新人的由头
叮——
丁雯云的手机在茶几下震动,她看了眼来电显示,端茶盏的手突然抖了抖,茶水溅在真丝裙摆上。
她转身往阳台走,却没关玻璃门:说过别再打什么?
贺云会去?
你疯了!
季凝怀里的贺云抬起头,蜡笔地断在纸上。
他伸手去揪季凝的袖口:小凝,丁阿姨声音好凶。
季凝按住他乱动的手,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听见丁雯云压低声音: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阻止出了事你担得起?
云宝,去把茶几上的苹果拿来好不好?季凝轻声哄他,等贺云颠颠跑向厨房,她立刻起身往阳台挪了两步。
贺云现在身边有季凝,你们那点手段丁雯云的声音突然顿住,转头看见季凝站在门后,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小凝?
站这儿多久了?
季凝指尖发冷,强装镇定:刚过来拿遥控器,丁阿姨的茶要凉了。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遥控器,余光瞥见丁雯云迅速挂断电话,手机屏保是张老照片——年轻的贺霖抱着穿背带裤的小贺云,背景是贺宅的樱花树。
云宝,苹果洗好了!贺云举着苹果跑回来,苹果上还沾着水珠,小凝吃,云宝喂你。
季凝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津津的汁水冲淡了嘴里的涩味。
她看着丁雯云踩着细高跟离开的背影,袖口被贺云拽得发皱:小凝,丁阿姨是不是又要欺负你?
没有。季凝摸了摸他后颈的软发,云宝,要是有人想害你,你会害怕吗?
贺云歪头想了想,突然把苹果塞进她手里,张开双臂圈住她腰:不怕。
小凝在,云宝就不怕。
夜色漫进贺宅时,季凝靠在床头翻相册。
贺云蜷在她身侧,手指戳着相册里自己五岁的照片:那时候小凝还没嫁给我。
那云宝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小凝的?季凝合上相册,看着他在暖光下泛着粉的耳垂。
贺云突然坐直,眼睛亮得像星子:第一次见小凝!
在花园里,小凝蹲下来给流浪猫喂鱼干,头发上沾了片银杏叶。他掰着手指头数,后来小凝给我织围巾,虽然歪歪扭扭的;小凝陪我看动画片,我哭的时候小凝给我擦眼泪;小凝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季凝低头看,发现他不知何时睡着了,睫毛在眼下投着小影子。
月光透过纱帘落在他脸上,像落在一块温玉上。
季凝轻轻抽回被他攥住的手,却碰倒了床头柜上的相框——那是卫长安去年生日时拍的,他举着蛋糕冲镜头笑,季凝站在他旁边歪头比耶。
贺云忽然翻了个身,额头抵着她锁骨呢喃:小凝是我的。
季凝心口发软,正要给他盖被子,手机在枕头下震动。
是温呦呦的未接来电,还有条短信:小凝,卫长安在医院。
她握着手机坐了很久,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胡叔,车钥匙在玄关吗?季凝提着包往车库走,看见胡叔正擦着老款奔驰的后视镜。
那是贺霖生前最爱的车,后车窗还贴着小贺云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
季小姐要出门?胡叔直起腰,眼角的皱纹堆成花,我送您。
不用了,我坐公交去学校。季凝顿了顿,假装随意道,胡叔,您在贺家好多年了吧?
三年前贺霖先生的事,您还记得吗?
胡叔擦镜子的手突然停住,布角在玻璃上抹出道水痕。
他低头把布叠得方方正正:贺先生是好人,就是他抬头看了眼贺宅二楼的窗户,声音压得极低,那天我给先生送参茶,听见他在打电话说密码是小云云的生日,后来
季凝!
远处传来同学的呼唤,季凝回头看见宋玲站在公交站台上,手里举着个薄荷糖铁盒。
阳光穿过她的发梢,照得铁盒上的卡通熊泛着光。
来了!季凝应了一声,再转头时胡叔已经钻进车库,只听见他小声嘀咕:贺先生的日记
公交进站的声音盖过了后半句。
季凝攥着手机,温呦呦的短信还亮在屏幕上。
她摸出包里的薄荷糖,是宋玲刚才塞的,糖纸上印着行小字:卫长安在市一,307床。
风掀起她的围巾,贺云早上硬要给她系的蝴蝶结歪在颈侧。
季凝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梧桐树,忽然想起贺霖自杀前寄给贺云的那封谜语情书——答案藏在最亮的星子下,而贺云床头的星星灯,是她上个月刚换的新电池。
有些雪,落在地上就化了;有些雪,要等春天才会化。
而春天,似乎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