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凝接完电话转回来时,温呦呦正蹲在贺云身边,看他把一沓设计稿折成纸飞机。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贺云发顶洒下金斑,他每折好一架就抬头冲季凝笑,飞机翅膀还沾着铅笔印。
丹尼导师当年其实是被季安下截胡了设计邀约。温呦呦见季凝走近,压低的声音像根细针,我刚翻到三年前的行业论坛记录,原本该是你代表工作室去米兰参展,结果季安下拿着你的设计图——
呦呦。季凝伸手按住她手背,目光扫过正把纸飞机往她怀里塞的贺云,等孩子们睡了再说,好不好?
贺云立刻把脸贴在她腰上,纸飞机扑棱棱掉了一地:季凝陪我玩。
温呦呦张了张嘴,到底把后半截话咽回去。
她弯腰捡纸飞机时,瞥见贺云脚边露出半张照片——是张泛黄的合影,小贺云穿着背带裤,攥着颗珍珠,旁边站着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眉眼和季凝有三分像。
叮咚——
工作室玻璃门被推开,穿蓝白校服的小石头探进头来。
他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通知单,鼻尖还沾着运动后的汗:季阿姨,我们跆拳道班明天亲子活动,要爸爸和妈妈一起参加他声音越来越小,目光落在贺云身上,贺叔叔能当我爸爸吗?
贺云正把季凝的发尾绕在指头上玩,闻言猛地抬头:不要当别人爸爸。他拽了拽季凝衣角,季凝是我一个人的。
小石头的耳尖瞬间红了,他慌忙把通知单往兜里塞:我、我就是问问
小石头等等。季凝蹲下来,替他理了理歪掉的红领巾,你妈妈呢?
妈妈去外地工作了。小石头抠着校服拉链头,老师说必须有家长,不然我不能参加团体赛。
那我当你一天妈妈好不好?季凝摸了摸他后颈翘起的碎发,小玉儿和玛利亚也一起去,咱们组成最厉害的家庭。
小石头的眼睛地亮起来,像被吹亮的小橘灯:真的?
那我现在就去告诉老师!他跑出门时带起一阵风,把贺云的纸飞机吹得满屋飞。
季凝坏。贺云鼓着腮帮子把脸埋进她颈窝,季凝要陪别人。
温呦呦憋着笑去锁门:贺总,这叫乐于助人。
再说了,明天季凝请假——
不准请假!贺云突然站起来,把桌上的马克杯撞得叮当响,再请假再请假就别回来了!
温呦呦被他吓了一跳,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小声嘀咕:明明昨天还说要支持季凝陪孩子,这会子倒气糊涂了
季凝捏了捏贺云发烫的耳垂:只是上午,下午就回来给你烤曲奇,好不好?她从抽屉里摸出颗水果糖塞进他手心,你帮我看着工作室,等我回来检查。
贺云捏着糖纸慢慢坐下,却仍用余光偷偷瞄她。
直到季凝帮孩子们收拾好运动包,他才蔫蔫地挥挥手:早点回来。
跆拳道馆的落地窗透进明晃晃的阳光,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
小石头拽着季凝的手往休息区跑,小玉儿和玛利亚像两只小蝴蝶跟在后面:妈妈你看,这是小石头的奖牌!
记名老师抱着点名册走过来,目光在季凝和小石头之间打转:这位家长是?
我是小石头的临时妈妈。季凝蹲下来帮小石头系松掉的鞋带,他妈妈最近出差,我和他是邻居。她抬头时笑得温和,麻烦老师多照顾。
老师看了眼小石头发亮的眼睛,点头时表情软和下来:行,那你们去领亲子拼图材料吧。
拼图桌前,季凝盯着掌心拇指盖大的拼图块直犯难。
她平时拿惯了设计笔,捏这种小木块总打滑,倒是小石头动作又快又稳,指尖在拼图板上跳来跳去:季阿姨你看,这朵花的边是金色的,应该在右下角。
妈妈肯定又在偷懒!小玉儿抱着胳膊戳穿她,上次给玛利亚梳头发,你还把皮筋系到自己手腕上了。
周围家长笑起来,季凝假装要挠她痒痒:再告状就不给你买冰淇淋。
这位家长。女教员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还拿着小石头的学员档案,我记得小石头家长信息填的是
是林女士,他妈妈。季凝把一块拼错的月亮放回原位,声音轻却清晰,但她今天赶不回来,孩子又特别想参加活动。
您看他拼得多认真,总不能让这份心意落空吧?
女教员低头看向小石头——他正咬着嘴唇把最后一块拼图按进位置,鼻尖沁着细汗,却始终没抬头。
她喉咙突然发紧,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是老师考虑不周,对不起呀。
小石头猛地抬头,眼眶里蓄着泪:没关系!
我们马上就能拼完了!
季凝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心尖像被软毛刷子轻轻扫过。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明明想妈妈想得厉害,却把所有情绪都藏在认真拼拼图的动作里。
时间到!记名老师举着哨子宣布,请各组展示成果。
小石头地站起来,双手护住拼图板:我们的完成了!
季凝跟着起身,阳光透过他的发梢在拼图上流淌。
那是幅星空图,月亮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季阿姨和小石头,字迹像小蜗牛爬过的痕迹。
第一名是小石头家庭!
掌声响起时,小玉儿和玛利亚蹦起来扑进季凝怀里,小石头攥着她的衣角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女教员举着摄像机走过来:可以录段亲子交流吗?
说说今天最开心的事
季凝低头,看见贺云早上塞给她的水果糖还在口袋里,糖纸被体温焐得温热。
她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听见自己说:最开心的是今天有个小朋友,让我知道了当妈妈的另一种幸福。
摄像机的红灯亮起来时,窗外突然掠过一道影子。
季凝抬头,隐约看见贺云站在玻璃门外,手里抱着她落在工作室的外套,发顶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正扒着玻璃往里面看。
跆拳道馆的落地窗外,贺云的鼻尖几乎要贴在玻璃上。
他抱着季凝的外套,指节因为扒得太用力泛出青白,却连睫毛都不敢眨——摄像机的红灯映在季凝脸上,她的声音像浸了蜂蜜的风,说当妈妈的另一种幸福时,眼角的笑纹比他折的纸飞机翅膀还软。
季阿姨,我我今天最开心的是,你像真的妈妈一样。小石头突然拽了拽季凝的衣角,刚才憋了半天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我许的心愿是,希望妈妈能像你这样,多陪我拼一次拼图。
玛利亚踮脚给小石头擦眼泪,发辫上的蝴蝶结蹭到他鼻尖:那我和小玉儿把妈妈分你一半!
才不要分!小玉儿抱着季凝的腿仰头,妈妈是我们的,小石头是我们的好朋友,所以妈妈也是小石头的好朋友妈妈!
周围家长的笑声里混着抽鼻子的声音。
女教员举着摄像机的手在抖,镜头里季凝弯腰把三个孩子拢进怀里,阳光从她发间漏下来,在小石头沾着泪的脸上碎成金粉:那我们拉钩,以后每个月都拼一次拼图,不管谁的妈妈在不在,我们都是一家人。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三个孩子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小石头的指甲盖还沾着拼图板的木屑,季凝的无名指上,那枚和贺云的婚戒闪了闪。
贺云突然直起身子。
他怀里的外套滑下去半截,露出里面掉出来的水果糖纸——早上季凝塞给他的那颗,他没舍得吃,偷偷揣进她外套口袋了。
现在糖纸被体温焐得发皱,像朵蔫掉的花。
季凝姐姐——
是胡叔的声音。
贺云转头,看见自家司机抱着保温桶站在台阶下,桶盖没盖严,烤曲奇的甜香飘过来。
胡叔冲他招招手:孩子们该回家了,我给小少爷和小姐们带了点心。
小石头第一个扑过来,小玉儿和玛利亚像小跟屁虫似的拽着季凝的手。
季凝蹲下来帮玛利亚整理歪掉的发辫,抬头时正撞进贺云的眼睛。
他站在阴影里,外套搭在臂弯,却把季凝落在工作室的那支设计笔攥在手心——笔帽上有她咬出来的小牙印。
贺叔叔!玛利亚挥着手里的拼图碎片跑过去,我们拿了第一名,季阿姨说要给你看奖状!
贺云蹲下来,任由三个孩子往他怀里塞拼图块和糖纸。
他的目光却始终黏在季凝脸上,直到她走过来,身上还带着跆拳道馆地板的清漆味:不是说在工作室等我?
曲奇烤糊了。贺云捏着她的设计笔,耳尖红得像草莓,胡叔说说要接孩子们,我就就跟着来了。
季凝噗嗤笑出声。
她伸手摸了摸他发顶翘起的碎发,那里还沾着工作室百叶窗的金斑:那回家吃我重新烤的?
贺云立刻站起来,把外套往她身上一裹,现在就走。
回家的路上,孩子们挤在后座说个不停。
小石头举着奖状给贺云看,贺云却偷偷把季凝的手拽进自己掌心。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因为常年握设计笔有些茧子,此刻却像捧着易碎的瓷器,连指尖都在轻轻发抖。
叮——
季凝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摸出来看,是季安下的消息:海兰说婚纱腰线要改,你能帮忙看看吗?
我实在抽不开身。
怎么了?贺云立刻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屏幕,谁找你?
季安下的婚纱问题。季凝把手机收起来,晚点我去海兰工作室看看,应该很快。
贺云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想起早上温呦呦说的三年前米兰参展,想起小石头照片里那个和季凝有三分像的女人,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晚餐后,孩子们在客厅搭积木。
贺云趴在沙发扶手上看,却把季凝的设计笔转得飞快。
直到她换好外套要出门,他突然扑过来抱住她腰:我也去。
海兰工作室很小,你去了没地方坐。季凝摸摸他的脸,乖乖在家陪孩子们,我买糖炒栗子回来。
贺云扁了扁嘴,却还是松开手。
他站在玄关看她换鞋,直到门关上,才转身对胡叔说:开车去蓝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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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叔擦杯子的手顿了顿:先生,蓝先生说过
现在就去。贺云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像冬天的玻璃,他说季凝说季凝死了,骗我。
胡叔叹了口气。
他想起三年前暴雨夜,贺云抱着季凝染血的婚纱在雨里站了整夜,想起丁雯云塞给他的封口费,喉结动了动:是。
蓝先生说季小姐出了车祸,但但我上个月在超市见过她。
贺云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冲出门,风把玄关的全家福吹落在地——照片里,他和季凝在婚礼上笑着,背景是缀满珍珠的婚纱。
蓝天的别墅亮着灯。
贺云踹门的声音惊飞了院角的麻雀,门开的瞬间,他一拳砸在蓝天左脸上。
蓝天踉跄着撞翻玄关的花瓶,碎片溅在贺云裤脚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季凝没死?
你骗我?
蓝天抹了把嘴角的血,笑了:丁雯云说你受不住刺激,我帮你瞒着而已。
怎么,现在想起来了?
想什么?贺云的声音在发抖。
想你当年为了保护她,把所有股份转到她名下?
想丁雯云买通医生说你只有八岁智商?蓝天扯松领带,还是说,你现在才发现,你根本没病,只是被人下了药?
贺云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冰凉的墙上。
他想起最近总做的梦:穿白裙子的女人攥着珍珠对他笑,和季凝的脸重叠;想起丁雯云每次看季凝时,眼里像淬了毒的针;想起今天在工作室,温呦呦捡起的那张旧照片——那个穿背带裤的小贺云手里攥的珍珠,和季凝颈间的项链坠子,一模一样。
赌不赌?蓝天擦着鼻血走过来,一年之内,你会再次爱上季凝。
不可能。贺云的声音像裂了缝的瓷。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找我?蓝天拍了拍他肩膀,去看看她吧,海兰工作室,说不定有惊喜。
贺云的手机在这时震动。
是季凝发来的消息:栗子买了,你爱吃的糖霜味。
他盯着屏幕上的笑脸,突然转身往外跑。
胡叔的车还没开走,轮胎碾过碎瓷片的声音像极了三年前那个雨夜。
海兰工作室的灯亮着。
季凝推开门时,暖黄的光裹着玫瑰香涌出来。
她刚要喊,却看见落地窗前的剪影——海兰闭着眼睛,嘴唇贴在贺云嘴角,手指勾着他后颈的发。
贺云的眼睛睁得很大,像被按进冰潭的小鹿。
他看见季凝,猛地推开海兰,踉跄着撞翻了设计台,珠片和蕾丝滚了一地。
季凝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她闻见空气里浮动的玫瑰香,突然想起三年前米兰参展前夜,季安下也是这样,捧着她的设计图说借我用用。
海兰慌乱地整理裙摆,口红蹭在嘴角:季凝,我我们不是
季凝没说话。
她盯着贺云胸前的珍珠项链——那是她亲手串的,线绳已经磨得发白。
贺云朝她走了两步,又停住,指尖微微发抖,像要碰她,又不敢。
工作室的挂钟地响了一声。
季凝弯腰捡起地上的珠片,凉丝丝的触感从指腹漫上来。
她听见自己说:海兰,婚纱腰线的问题明天再说吧。
门在身后关上时,贺云终于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全是汗,声音带着哭腔:季凝,我没我没
季凝抽回手。
她望着走廊尽头的月光,想起跆拳道馆里小石头说的,想起贺云早上折的纸飞机,想起刚才撞进眼帘的那个吻。
有些事,该弄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