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纱帘漫进病房时,季凝已经在床头坐了半个多小时。
枕头下的协议边角硌着她后腰,像根扎进皮肉的刺。
门被推开的瞬间,她攥紧了被单。
贺云抱着保温桶进来,发梢沾着晨露,鼻尖还挂着点水汽——他总说医院走廊风大,怕她喝冷粥,执意要自己熬了送来。
阿凝,南瓜粥。他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伸手要摸她额头,却在碰到发梢时顿住,医生说今天能出院?
季凝没接话,从枕头下抽出折成方块的协议。
纸张展开时发出脆响,惊得贺云后退半步,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这行小字。她指尖点在最后一页,贺云,你早就想好退路了?
贺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他突然蹲下来,与她平视,掌心覆住她手背:那天你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时,手在抖。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怕你签完就后悔,怕你觉得这段婚姻是我逼你的。
季凝的呼吸一滞。
记忆突然涌上来——手术前医生让家属签字,她接过笔时,贺云正被护士拦在门外,额头抵着玻璃,眼睛红得像浸了血。
原来他那时就在看,原来他什么都懂。
那抚养权呢?她喉咙发紧,你明知我不会不要小玉儿。
贺云从口袋里摸出颗草莓味棒棒糖,剥了糖纸塞进她手心:小玉儿说,凝凝阿姨的糖罐空了。他歪头笑,眼尾还带着没褪尽的青黑,我猜你要是真要走至少得留颗糖哄她。
季凝的手指捏紧了糖纸。
窗外的香樟叶沙沙响,她突然想起昨夜小玉儿说的离婚协议,想起海茨在楼下抽烟的背影,想起这个总把世界简化成棒棒糖和动画片的男人,原来早就在暗处织了张网,网里全是她的退路。
叮——
贺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摸出来看了眼,脸色突然冷下来。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像块淬了冰的玉,连眉峰都绷成锋利的线。
我去趟老宅。他替她理了理被角,等我回来接你出院。
门关上的瞬间,季凝听见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探身望去,只来得及看见贺云的背影转过楼梯拐角,接着有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扶着墙走进来,鬓角的珍珠发簪闪得人眼花。
季小姐。女人的声音像浸了醋的丝绸,我是沈依云,贺云的母亲。
季凝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就是贺云提过总把桂花糕藏在衣柜第三层的母亲。
可此刻她眼底血丝密布,指尖掐着掌心,指甲盖都泛了青。
你是不是觉得,我儿子好骗?沈依云突然抓住她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他八岁的脑子,哪里分得清真心假意?
你替嫁那天我就说过,贺家不需要攀高枝的——
阿姨。季凝抽回手,贺云不是八岁的孩子。
沈依云像是被雷劈了似的松开手。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撞翻了床头柜上的保温桶。
南瓜粥泼在地板上,橙黄的浆汁漫过季凝的鞋尖,混着她方才没喝完的温水,像滩凝固的血。
你懂什么!她突然尖叫,发簪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生病那年,高烧烧了七天七夜,我跪在佛堂求了七天七夜!
等他醒过来,连我是谁都不记得她抓起桌上的水杯砸向墙面,玻璃碎渣溅在季凝脚边,现在他要离婚?
让所有人看贺家笑话?
让我这么多年的心血
话音未落,她突然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笑起来。
笑声越来越高,最后变成抽噎:云儿,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逼你吃药
季凝蹲下来要扶她,却见沈依云的指尖在地上攥紧又松开,指节发白。
她的睫毛沾着泪,可眼底深处有团火,烧得极亮——那不是疯,是演。
阿姨。季凝轻声说,贺云让我告诉你,他签的协议有后手。
沈依云的动作顿住。
她慢慢抬起头,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清明得可怕:季小姐,你最好想清楚。
贺家的水,不是你能趟的。
她捡起发簪别回鬓角,起身时踩过那滩南瓜粥,留下两个模糊的鞋印。
门再次关上时,季凝听见她在走廊里打电话:老陈,把佛堂的香换了,云儿要回来
病房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季凝望着满地狼藉,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胡婶发来的消息:夫人和二夫人在老宅打起来了,您快回来看看!
等季凝赶到贺家老宅时,客厅里的水晶灯正晃得人头晕。
丁雯云捂着胳膊,血透过白衬衫渗出来,红得刺眼;沈依云攥着把水果刀,刀刃上还挂着丝血迹,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似的靠在沙发上。
季凝!丁雯云看见她,突然哭出声,你婆婆疯了!
她说我害死贺云生母,拿着刀就冲过来
沈依云猛地抬头,眼神像把刀:你没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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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若不是你在云儿的药里掺
够了!贺云的声音从楼梯传来。
他站在二楼围栏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客厅,丁姨,去医院。
沈阿姨,回房。
丁雯云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盯着贺云看了会儿,突然笑起来,指尖蘸着自己的血在茶几上写了个字:贺总真是好手段,为了护着新欢,连亲妈都不要了
胡叔。贺云打断她,送丁姨去医院,顺便通知鲍勃律师,丁氏的合作项目
我去!
我去还不行吗!丁雯云扯过沙发上的外套裹住胳膊,经过季凝身边时,她压低声音,设计稿的事,你该谢谢我。
没有我让琳撒动手,你怎么会知道,你那个好丈夫
丁姨。贺云的声音冷得像冰锥,再废话,合作款扣三成。
丁雯云咬着牙摔门出去。
沈依云突然冲过来抓住季凝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不是八岁,他什么都知道!
当年我为了保他,逼走他生母,现在他要报复我
沈阿姨。贺云走下楼梯,替季凝掰开她的手,我让你搬去南山别苑,是怕你再受刺激。他转身对胡婶说,带夫人去休息,药按时喂。
沈依云被架走时,还在尖叫:季凝!
你等着,他迟早会厌
门被重重关上。
季凝望着贺云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总把棒棒糖塞她口袋的男人,此刻像座被雪覆盖的山——你以为他软,可底下全是千年不化的冰。
该出院了。贺云转身,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胡叔在外面等。
车上,季凝望着窗外倒退的香樟树,手机突然弹出条消息。
是设计部群里的通知:琳撒晋升设计总监,明日召开新系列发布会。
她点开琳撒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她站在贺氏顶楼,身后是整面玻璃幕墙:贺家少夫人,指日可待。
季凝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住。
她想起前天设计稿泄露时,琳撒红着眼说肯定是内鬼;想起自己熬了三个通宵改稿,琳撒端来的那杯咖啡;想起丁雯云在老宅说的你该谢谢我——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到了。贺云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季凝抬头,发现车停在公司楼下。
贺云已经下了车,正替她拉开门:林形如在顶楼等我,你要不要
我去茶水间拿点东西。季凝扯出个笑,你先上去。
她望着贺云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转身进了安全通道。
顶楼的玻璃门没关严,说话声漏出来:贺总,我真的不是故意泄露设计稿,是琳撒逼我
林助理。贺云的声音像块冷铁,上个月你替丁雯云送的那份文件,里面是什么?
我
这个月你替琳撒改的设计图,改了几笔?
贺总,我错了
错了?贺云轻笑一声,上个月错,这个月错,明年是不是要错到监狱里?
季凝的手按在门上。
她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接着是贺云的声音:离职协议在桌上,签完去财务部结账。
等等!林形如的声音带着哭腔,季小姐她
季小姐?贺云的语气突然软下来,她在茶水间等我。
季凝猛地后退两步。
电梯的一声,她转身撞上保洁阿姨的清洁车。
咖啡渍溅在裙角,像朵开败的花。
她望着顶楼的方向,听见林形如摔门而出的声音,听见贺云打电话的声音:把琳撒的发布会推迟,设计稿
风从安全通道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眼眶发酸。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是琳撒的朋友圈,配文是张模糊的照片——贺云在病房里替她盖被角,标题是心疼贺总,娶了个病秧子。
季凝点下举报键时,听见顶楼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看见贺云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杯热可可,杯壁上还凝着水珠:茶水间的阿姨说你喜欢喝这个。
他走过来,替她擦掉裙角的咖啡渍:琳撒的发布会取消了,设计稿泄露的事
贺云。季凝打断他,你还藏了多少事?
他望着她的眼睛,突然笑了:阿凝,明天带你去看海。
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口袋里半颗棒棒糖。
季凝望着他眼里的光,突然想起昨夜协议上的小字——若季凝后悔,可凭此协议要求贺云履行婚姻义务。
她不知道明天的海是什么颜色,不知道沈依云的疯是真是假,不知道丁雯云的算计还有多少。
她只知道,此刻贺云掌心的温度,比窗外的阳光还暖。
顶楼的电梯再次响起。
林形如红着眼眶走出来,手里攥着离职协议。
他经过季凝身边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走进安全通道。
季凝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又抬头看向贺云。
他正偏着头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像只等着主人摸头的大狗。
去看海。她听见自己说。
贺云的眼睛突然亮起来。
他牵起她的手,往楼下走:我让胡叔买了鱼片干,小玉儿说要给你
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进来,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镀了层金边。
林形如的脚步声在楼下渐渐远去,像粒投入深潭的石子,荡起一圈圈未可知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