跆拳道班的玻璃门被贺云推开时,带着雪粒的冷风卷着孩子们的喧闹扑出来。
季凝正跟着女老师往教室走,听见动静回头,睫毛上沾着细雪,像落了层碎钻:贺云,老师说小宝和玛利亚跟三个同学打起来了。
贺云把围巾往季凝脖子上拢了拢。
他的手掌还带着车内空调的余温,隔着羊毛料子贴在她后颈:先看情况。
教室后排的软垫区围了圈家长。
穿墨绿羊绒大衣的女人叉着腰,金镯子撞得叮当响:我家然然脸都被抓花了!
这几个野孩子必须赔五万精神损失费。她脚边扎着公主头的小女孩正用湿巾擦脸,左脸颊有道红痕,见季凝过来,突然哇地哭出声:妈妈,就是她!
她刚才说我是小霸王!
玛利亚?季凝蹲下身,看见自己养女攥着小宝的手,两个孩子道服上沾着草屑,玛利亚的指节蹭破了皮,怎么回事?
然然抢小宝的护具。玛利亚仰起脸,眼睛亮得像小兽,她说我们是没爸爸的野孩子,还推小宝撞栏杆。
小宝缩在姐姐身后,红着眼眶抽噎:姐姐帮我
女老师擦着额头的汗:监控我看了,是然然先动手推搡,三个孩子扭打在一起
监控?绿衣女人冷笑,我家然然是市长千金,能平白无故推人?
肯定是你们教的!她扫过季凝的普通棉服,又瞥向贺云的黑风衣,赔五万算便宜你们,否则我让教育局查查这破培训班有没有资质!
季凝攥紧玛利亚的手。
她知道这种时候闹大对孩子不好,刚要开口应下,手腕突然被贺云扣住。
他的指腹压在她脉搏上,一下一下,像在按某种暗号:谁教的?
贺云说话时没看绿衣女人,目光落在然然脸上。
小女孩被他看得缩了缩,躲到母亲腿后。
绿衣女人被他的气场镇住,声音弱了半分:我、我家然然
贺氏集团贺云。他从内袋抽出名片,动作很慢,像是刻意要让金质名片夹在灯光下晃出冷光,需要我让秘书查下市长夫人的全名吗?
空气突然静了。
女老师倒抽冷气的声音格外清晰。
绿衣女人的脸白了又红,金镯子哐当掉在地上:贺、贺总?
我、我就是太着急
然然。贺云弯腰,与小女孩平视,你说玛利亚是野孩子,对吗?
然然咬着嘴唇摇头,眼泪大颗大颗掉。
绿衣女人忙扯她胳膊:然然快道歉!
然然突然尖叫,挣脱母亲扑向墙角的电热水壶。
壶身还冒着白汽,她抓起把手就往季凝方向泼——
小心!贺云拽着季凝往旁边躲。
开水擦着季凝肩膀溅在墙上,他手背却被烫得通红,瞬间肿起一串水泡。
然然!绿衣女人冲过来扇了女儿一巴掌,你疯了!
小女孩捂着脸嚎哭。
季凝顾不上自己,蹲下来检查玛利亚和小宝:烫到没有?
没玛利亚摸着季凝被溅湿的衣袖,声音发颤,凝凝姐,你胳膊红了。
贺云盯着自己手上的水泡,又抬头看季凝。
她的米色毛衣右肩洇了片水痕,正用纸巾轻轻沾玛利亚的手背——那是刚才挡在孩子身前时被溅到的。
去处理伤口。他声音发哑,伸手要拉季凝,又想起自己烫伤的手,中途改去碰她的指尖,胡叔在外面,车后备厢有医药箱。
跆拳道班外的雪越下越厚。
胡婶举着伞跑过来,看到贺云的手惊呼:我的小祖宗,这得去医院!
先给孩子们处理。季凝接过胡婶递来的冰袋,给玛利亚的指节冷敷,小宝呢?
我在这。小宝从贺云身后探出头,攥着他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舅舅手疼,我帮他吹吹。
贺云被他吹得手背发痒,却舍不得抽回手。
余光瞥见贺涟漪站在台阶下,抱着书包低头踢雪。
这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跟着继母长大,平时总爱跟他唱反调。
涟漪。他喊了声。
贺涟漪抬头,目光扫过他发红的手背,又迅速垂下:我才不跟你去医院。声音闷闷的,丁阿姨说你被野女人骗了,肯定不会管我
季凝给玛利亚贴好创可贴,抬头正看见贺涟漪转身跑开的背影。
她刚要追,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卫长安的消息:听说跆拳道班出事了?
我在门口。
卫长安撑着黑伞站在停车位旁,看见季凝过来,目光先落在她肩头的水痕上:伤得重吗?
需要我送你们去医院?
玛利亚抱着季凝的胳膊,歪头看卫长安。
他说话时眼角微挑的弧度,像极了她偷偷看过的言情剧里男主角。
不用,胡叔的车快到了。季凝摇头,谢谢你特意过来。
卫长安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把伞往她头顶挪了挪:有事随时找我。
雪片落进他的伞沿,又被风卷着扑向贺云的方向。
贺云正蹲在小宝面前,由胡婶给他涂烫伤膏,小宝举着冰袋帮他压着,嘴里还念叨:舅舅要像超人一样,很快就不疼了。
贺涟漪躲在拐角的冬青丛后,手指绞着书包带。
她看见季凝和卫长安说话时的笑,看见贺云被小宝牵着往车边走,突然咬了咬嘴唇。
丁雯云今早塞给她的珍珠发卡硌着头皮,像在提醒什么。
涟漪?季凝的声音传来。
贺涟漪猛地转身,书包带勾住了冬青枝。
她扯断枝桠跑开,发卡掉在雪地里,珍珠在白雪上闪着冷光。
贺云弯腰捡起发卡时,季凝刚好走到他身边。
他望着妹妹跑远的方向,又看看掌心里的珍珠,突然把发卡塞进季凝手里:帮我收着。
季凝接过,发现发卡内侧刻着两个小字。
她抬头时,贺云已经抱着小宝上了车,正敲着车窗催她:凝凝,该回家了。
雪还在下。
贺云望着车外飞旋的雪片,想起刚才贺涟漪跑开时泛红的眼尾。
那眼神像极了三年前,他在老宅撞见她躲在楼梯角哭——当时丁雯云正摔她的布娃娃,说贺家不养没用的女儿。
舅舅,你手还疼吗?小宝的童声打断他的思绪。
贺云摸摸小宝的头,又看了眼后座的玛利亚和季凝。
玛利亚正给季凝揉肩膀,季凝疼得皱眉头,却还在笑:不疼,姐姐皮厚。
他突然想起口袋里的润喉糖。
摸出来时,糖纸被体温焐得有些软。
分给孩子们每人一颗,最后剩下两颗,他塞给季凝:含着,润嗓子。
季凝含着薄荷糖,凉丝丝的甜漫开。
她望着贺云手背上的水泡,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没受伤的手背:疼吗?
不疼。贺云说。
可他知道,有些疼是甜的。
就像此刻,车窗外的雪模糊了世界,车里却暖得像春天。
只是贺涟漪跑开时那一眼,让他想起丁雯云昨天在电话里说的话:涟漪最近总说想哥哥,你有空接她吃顿饭?
他望着车后视镜里自己的影子,突然觉得,有些事或许该早点理清。
比如那个总爱跟他闹别扭的妹妹,到底是真的讨厌季凝,还是
舅舅,到家了!小宝的欢呼打断他的思绪。
贺云推开车门,雪落进衣领。
他转头看向季凝,她正帮玛利亚整理围巾,发梢沾着雪,眼睛亮得像星星。
有些答案,或许不必急着找。
至少此刻,有这么多人,愿意在雪地里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