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长安的手机砸在墙面上时,玻璃碎片飞溅到他手背,划出细小的血痕。
他盯着墙面上那道蛛网般的裂痕,喉间像塞了块烧红的炭——刚才在楼下等了半小时,季凝的电话始终占线,而他分明看见二楼卧室的灯一直亮着。
叮——
玄关处的声控灯随着他踉跄的脚步亮起,镜子里映出他发红的眼尾。
他抓起茶几上的威士忌猛灌,酒液顺着下巴滴在衬衫上,却烫不穿心口那团冰。
三个月前在慈善晚会上,季凝替季安来见他时,也是这样温声说长安哥哥,可现在这声哥哥,却成了她推远他的盾牌。
二楼卧室里,季凝的手指还揪着贺云撕裂的睡衣布料。
贺云的呼吸喷在她发顶,带着刚才接吻时残留的温度:媳妇说长安是哥哥,那我呢?他的手指轻轻勾住她的小指,像从前偷拿她围裙带时那样,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季凝望着他此刻清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上周他蹲在花园里给绿萝浇水,阳光透过叶子洒在他仰起的脸上,那时她还以为他在学小朋友观察植物。
原来他早就看清了她所有的动摇,看清了卫长安每次送她回家时欲言又止的眼神,却依然用最笨拙的方式,把自己的爱意藏在揪围裙、塞绿萝叶的幼稚里。
贺云她声音发颤,我需要时间。
贺云的手指顿了顿,慢慢松开她的手。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板上像道沉默的墙。
他弯腰捡起被扯坏的睡衣,抬头时又恢复了几分从前的孩子气:那我去给媳妇买绿豆汤,冰箱里的喝完了。
季凝没注意到他出门时,把玄关处的车钥匙攥得指节发白。
后半夜两点,胡婶的电话惊醒了季凝。
少夫人!
先生在蓝调酒吧醉得不省人事,被送急诊了!电话里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他他抱着酒瓶喊您名字,说怕您不要他
季凝赶到医院时,消毒水味呛得她鼻尖发酸。
贺云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脸颊烧得通红,嘴里还在呢喃:媳妇别走我不揪围裙了
他血液酒精浓度超标三倍。蓝天摘下口罩,眼底泛着青黑,刚才洗胃的时候还在挣扎,非说要等季小姐来给他擦嘴。他指节抵着太阳穴,季凝,你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装傻吗?
三年前贺氏内斗,他被继母下了慢性神经毒素,装疯卖傻是保命手段。
可这三年里,他连你每个月例假期要喝红糖姜茶都记得
走廊尽头的电梯地一声打开。
卫仪抱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走出来,孩子手里攥着变形的玩具车,正抽抽搭搭地哭。
她看见季凝,脚步顿了顿,又转向坐在候诊椅上的卫长安——不知何时,他也赶到了医院。
长安,这是阿宝。卫仪把孩子往他怀里塞,医生说他先天性心脏病,需要爸爸签字手术。
卫长安后退两步,后背抵在墙上:我说过,当年是你偷换了避孕措施。他的声音比急诊室的空调还冷,我爱的是季凝,从十三岁在孤儿院捡到她开始,就只爱她一个。
阿宝被吓住了,哭声戛然而止,攥着玩具车的小手微微发抖。
卫仪的指甲掐进掌心,突然笑了一声:行啊,那你就看着你宝贝季凝,守着个装疯卖傻的贺云过一辈子吧。她转身时,孩子的玩具车地掉在地上,滚到季凝脚边。
季凝弯腰捡起玩具车,抬头正撞进贺云的视线。
不知何时,他已经醒了,苍白的手撑着病床坐起来,输液管里的药水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在他手腕上投下细碎的光。
媳妇。他哑着嗓子,眼睛亮得像星子,刚才做噩梦了,梦见你坐卫长安的车走了。
蓝天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贺总这情况,最好有人全天候陪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季凝一眼,至少一年。
季凝握着玩具车的手微微发烫。
贺云的目光黏在她脸上,像从前她给绿萝换盆时,他蹲在旁边盯着看的模样。
急诊室的顶灯在他发梢投下暖黄的光晕,照得他眼底那团忐忑的期待,清晰得让人心疼。
我不走。她听见自己说。
贺云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输液的手挣扎着要去抓她,却被针头扯得皱起眉。
季凝赶紧握住他的手,触到他掌心薄茧的温度——原来这个总把绿萝叶塞她手里的男人,连掌心的茧都是为她长的。
那拉钩?他像个终于拿到糖的孩子,指尖轻轻勾住她的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晨雾里传来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
季凝望着他睫毛上还没干透的泪,突然想起前晚他说的这次你跑不掉了。
原来不是威胁,是他攒了三年的、最笨拙的告白。
而此刻的贺云,正悄悄把她的手往自己心口带。
隔着病号服,季凝能清晰地摸到他心跳的节奏——一下,两下,全是她在,她在的声音。
贺云的睫毛在晨光里颤动,像沾了露水的蝶翼。
季凝守了半宿,此刻正趴在床沿打盹,手指还被他攥在掌心里。
他动了动输液的手,针头扯得手背发疼,却舍不得松开——这疼比昨晚梦里她坐卫长安的车消失时的空落,轻太多了。
媳妇他哑着嗓子唤,指腹轻轻蹭过她发顶。
季凝惊醒,抬头时额角压出一道红印,倒把他急得直摆手:不疼不疼,我就看看你在不在。
季凝揉着眼睛坐直,见他眼睛亮得像浸在晨雾里的星子,忽然想起胡婶说他醉酒时喊媳妇别走的模样。
喉间发紧,她抽回手想去倒温水,却被他更快地勾住手腕:不许走,就现在,就这儿。
好好好,不走。季凝由着他把自己的手按回被单上,触到他掌心还未褪去的热度,医生说你需要休息
我休息,你也休息。他固执地往旁边挪了挪,病号服下的肩骨硌得床板响,一起。
季凝被他逗笑,却在触及他眼底那抹小心翼翼时收了声。
昨晚蓝天说的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口——她原以为这承诺是为了稳住他,此刻看他把每句话都当圣旨般捧着,倒像是自己先被系上了绳结。
贺云她斟酌着开口,我今天去公司,听财务说贺氏可能要换股东。
他正用没输液的手拨弄她的发梢,闻言动作顿了顿:换就换呗。
那是你一手打下的江山。季凝有些意外,三年前装疯卖傻保下来的
江山又不会喊我。他歪头看她,晨光透过窗纱落在他睫毛上,江山不会在我给绿萝浇水时蹲下来,说这盆该换陶土盆;不会在我把糖霜饼干藏枕头下时,偷偷换成无糖的,还假装没发现。他捏了捏她的手指,江山更不会在我醉得吐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我不走
季凝的鼻尖突然发酸。
三年前贺氏内斗时他才二十五岁,本该在董事会挥斥方遒的年纪,却要在继母面前装成连鞋带都系不好的傻子。
可他记得的,从来不是那些尔虞我诈,而是她替他藏起的半块饼干,替他调整的花盆,替他擦去的酒渍。
那等你好了,我们去吃鱼吧?他突然说,上次在菜市场,你盯着那条红尾巴的鱼看了好久。
季凝愣住——那天她不过是路过水产摊时多看了两眼,他却记到现在。
她吸了吸鼻子,等你能出院,我们就去。
拉钩。他立刻伸出小拇指,输液管在腕间晃出细碎的光,拉钩上吊,吃鱼不许跑。
季凝勾住他的手指,还没说完一百年不许变,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
是阿宝。
他抱着变形的玩具车站在病房门口,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刚才大概是被门槛绊了一下。
可他顾不上疼,瞪着季凝,小手指得笔直:坏女人!
坏女人抢我爸爸!
季凝的手在贺云掌心里猛地收紧。
贺云立刻把她往身后拉了拉,另一只手护在她腰侧——这个总被说智商只有八岁的男人,此刻的动作比任何保镖都利落。
阿宝的哭声又响起来,比昨晚在电梯口更尖锐:爸爸只喜欢坏女人!
妈妈说坏女人把爸爸的心偷走了!
季凝望着他涨红的小脸,突然想起卫长安说从十三岁在孤儿院捡到她开始,就只爱她一个时的眼神。
这孩子才三岁,却已经学会用坏女人这种词,该是听了多少遍重复的话?
阿宝她刚要开口,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卫仪的身影出现在转角处,鬓发有些乱,手里还攥着皱巴巴的手术同意书。
她看见阿宝,脚步顿了顿,又看向病房里的季凝和贺云——
卫仪的指尖在手术单上掐出月牙印,目光在季凝和阿宝之间来回扫动,像是在衡量什么。
而阿宝还在哭,小拳头攥着玩具车,一下下砸在门框上,发出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