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凝抱着果盘往客厅走时,后颈的碎发被穿堂风掀起。
卫长安那句阿宝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家像根细针,扎得她眼眶发酸——她想起三年前在医院,卫长安刚苏醒时攥着她的手喊,那时贺云还在地下室做康复训练,每天夜里攥着她的衣角哭着说。
阿凝!贺云的小辫子被贺涟漪编得歪歪扭扭,像两只炸毛的小羊角,正踮着脚扒着客厅门框张望,葡萄呢?
我要和阿环比赛吃!
季凝吸了吸鼻子,把果盘往他怀里一塞:小馋猫。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掌心,比卫长安刚才伸过来时凉的那截手腕暖得多。
她余光瞥见西廊尽头,卫长安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白衬衫被夕阳染成橘色,像片要化在风里的云。
季小姐。胡婶端着热汤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番茄汁,汤要凉了,我给您留了碗玉米羹。
季凝跟着她进厨房,瓷砖台面还沾着方才切葡萄的汁水。
胡婶把汤碗推过来时,眼角的皱纹堆成小丘:卫先生方才在西廊站了半个时辰,我给送了杯茶,他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季凝舀汤的勺子顿在半空。
胡婶擦着灶台,抹布在大理石上擦出沙沙声:我年轻那会儿追胡叔,他在粮站当会计,总说姑娘家该矜持。
我就天天给他带腌萝卜,带了三个月——后来他说,见不着腌萝卜比见着我还心慌。
胡婶
贺少爷虽只有八岁心智,可他见着您时眼睛亮得能点灯笼。胡婶突然转身,围裙带子晃了晃,卫先生刚才摸那银镯子的模样,倒像在摸块冰。
季凝的汤勺掉进碗里。
胡婶从橱柜里摸出罐桂花糖,糖纸边缘泛着旧黄:这是我嫁过来那年,老夫人赏的。
贺少爷前儿翻箱倒柜找糖,非说要给您留最甜的那颗。
窗外传来泳池边的说话声。
季凝探头望去,贺云穿着浅蓝色泳裤坐在泳池边,双腿晃呀晃的,溅起的水珠打湿了脚边的拖鞋。
蓝天蹲在他旁边,手舞足蹈地比划:你生日宴上灌她两杯红酒,她一感动
不行!贺云突然站起来,水花溅了蓝天一身,阿凝说喝酒会头疼,上次小玉儿偷喝可乐她都要哄半天。
蓝天抹了把脸上的水,从裤兜掏出个小本子:我查了,甜白葡萄酒度数低,还能配你让胡婶做的蜂蜜蛋糕
阿云!季凝喊了一声。
贺云立刻转身,发梢的水珠甩得像小星星:阿凝看!
蓝天说生日要给你他突然捂住嘴,耳朵尖红得像番茄,没、没什么!
蓝天冲季凝挤挤眼,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头:我先走了,贺少夫人。他经过季凝身边时压低声音,您可得多夸夸他,这小子为了给你准备惊喜,昨晚翻字典查了半小时怎么写。
客厅里传来小玉儿的尖叫:哥哥偷吃葡萄!贺涟漪的辩解混着葡萄滚地的脆响,像串乱了调的铃铛。
季凝被贺云拽着往客厅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指缝渗进来,比记忆里任何一个春天都要暖。
阿凝阿凝,贺云突然停下,仰头看她,晚上吃饭时,小玉儿说有重要的事要宣布。他掰着手指头数,阿环说要写在纸上,阿云要帮她拿蜡笔,阿凝要夸我们
季凝蹲下来,替他擦掉脸上的水珠。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着,把卫长安离开时的脚步声,和地下室针管轻响的余韵,都卷进了风里。
厨房飘来蜂蜜蛋糕的甜香,混着客厅里孩子们的笑闹,在夕阳里融成一团暖融融的雾。
晚餐时分,长方形胡桃木餐桌上摆着胡婶新学的松鼠桂鱼,鱼身裹着的糖醋汁在暖光下泛着琥珀色。
小玉儿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挂,塑料小熊挂件叮铃铃撞出脆响:妈妈妈妈!
老师今天布置亲子作业啦!
要和最亲的人一起完成精神贫富观察日记
贺涟漪正用公筷给妹妹夹青菜,闻言筷子顿在半空:我知道!
老师说精神贫富不是钱多少,是心里有没有暖融融的东西。他小大人似的推了推眼镜——那是上周季凝带他去配的,镜腿还缠着卡通贴纸,我观察了,胡婶给流浪猫喂饭时眼睛发亮,比收红包还开心;爸爸(他总把喊成)给你梳头发时,连呼吸都变轻了,这就是精神富有。
季凝舀汤的手微微发颤。
贺云正给她剥虾,粉红虾仁在他指缝间滚圆,听见二字,耳朵尖立刻红到脖颈:阿环说、说的对。他把剥好的虾放进季凝碗里,虾尾还沾着点点蒜香,阿凝上次发烧,阿云守着你喝药,心里像揣了团火——是不是精神富有?
是是是。季凝低头喝汤,番茄的酸裹着蛋花的软,烫得鼻尖冒细汗。
小玉儿突然趴到她膝头,扎着羊角辫的脑袋蹭来蹭去:妈妈要和我们一起观察!
明天去公园好不好?
我要观察老爷爷下象棋时笑出的酒窝,哥哥说那比他的变形金刚还珍贵。
贺涟漪从书包里掏出皱巴巴的笔记本,纸页边缘沾着水彩颜料:我画了思维导图。他翻开本子,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妈妈的笑爸爸的糖妹妹的歌,每个关键词旁都画着小太阳,老师说要记录具体的事,比如上周三晚上,爸爸怕黑不敢睡,妈妈拍着他背唱《小星星》,这就是最富有的时刻。
季凝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想起贺云刚从康复中心回来那晚,缩在沙发角落浑身发抖,是她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哼那首儿歌,直到他攥着她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
此刻他正用虾钳敲着自己的碗,见她发怔,立刻把剥好的虾堆成小山:阿凝多吃,有力气陪我们观察。
晚饭后,孩子们抱着绘本回房。
季凝蹲在儿童房门口,看小玉儿抱着兔子玩偶打哈欠,贺涟漪踮脚给妹妹盖被子,突然想起三年前在福利院,她蹲在同样的夜色里,看刚领养的两个小团子挤在一张小床上。
那时她总担心给不了他们家,可现在——
阿凝?贺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换了件浅蓝睡衣,发梢还滴着水,怀里抱着个雕花木盒,胡婶说今天是我生日。他掀开盒盖,里面躺着瓶酒,深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光,蓝天说,大人过生日要喝酒庆祝。
季凝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她记得贺云的体检报告——医生说他脑部损伤虽稳定,但酒精可能刺激神经。阿云,她伸手按住木盒,我们不喝酒好不好?
胡婶做了蜂蜜蛋糕,我们吃蛋糕庆祝。
贺云的手指绞着睡衣领口:蓝天说他突然顿住,低头盯着木盒上的雕花,他说阿凝陪我过生日会开心。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我想让阿凝开心。
季凝的喉咙发紧。
她想起下午在泳池边,蓝天说贺云查了半小时,想起他偷偷藏起的桂花糖,想起他给她剥虾时专注的眼神。不是不开心,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是担心你喝了会头疼。
贺云突然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被星星吻过:那阿凝喝!他把酒瓶往她手里塞,甜白葡萄酒,蓝天说的,不疼。木盒边角磕到季凝手腕,她这才看清瓶身标签——全英文,度数标在最下角,被酒液折射得模模糊糊。
阿凝喝一口,贺云晃着她的手,像要晃开所有顾虑,就一口,阿云看着。他从裤兜摸出个小酒杯,是下午和孩子们做手工时捏的陶杯,杯壁上歪歪扭扭刻着二字,我、我用这个倒。
季凝望着陶杯上的刻痕,指尖触到杯壁未打磨的毛刺。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洒在贺云期待的眼睛里,洒在酒瓶上晃动的光斑里,洒在她三年来第一次为自己动摇的心上。
她接过陶杯时,手腕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突然意识到,有些温暖,早就悄悄漫过了她筑起的堤坝。
就一口。她轻声说。
贺云立刻跳起来去开酒,木塞弹出的轻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酒液倒进陶杯时,泛着蜂蜜般的光泽,混着淡淡的果香。
季凝端起杯子,杯底还沾着贺云手心的温度。
她望着他发亮的眼睛,望着孩子们房间透出的暖光,望着茶几上摊开的精神贫富笔记本,终于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滑进喉咙的瞬间,她突然想起卫长安离开时的背影,想起地下室里贺云攥着她衣角的温度,想起这三年来每一个被糖霜裹住的清晨与黄昏。
胃里泛起的甜意还未散开,后颈突然覆上一只温热的手——是贺云,正小心翼翼替她理着被夜风掀起的碎发。
阿凝的脸,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发烫的耳垂,像草莓。
季凝望着他清澈的眼睛,突然有些慌乱。
这酒比她想象中烈,喉间的甜渐渐漫成暖意,沿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钻。
她扶着沙发背想站起来,却晃了晃——贺云立刻扶住她腰,掌心的温度透过睡衣渗进来,比记忆里任何一个春天都要烫。
阿凝困了?他的声音带着点无措的急切,我、我抱你去睡。
季凝想摇头,可眼前的灯光突然变成两团模糊的暖黄。
她听见自己说,却听见贺云已经弯下腰,手臂环住她膝弯。
他身上带着刚洗过的肥皂香,混着葡萄酒的甜,像把她整个人泡进了春天的阳光里。
阿云她轻声唤他,声音软得像团棉花。
我在。他应得又快又轻,仿佛怕惊散了什么。
季凝闭了闭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听见贺云急促的呼吸,听见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把未说完的话,把未醒的酒意,把这三年来所有未敢承认的温暖,都卷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