镁光灯第四次亮起时,季凝的指尖已经开始发颤。
最后一套是真丝雪纺裙,薄得能透出皮肤的温度。
她倚着月亮灯,风筒的冷风正对着后颈吹——方才换衣时助理说“这样更有仙气”,她没在意,只想着尽快拍完让团队收工。
可此刻那风像冰针似的往骨头缝里钻,她咬着唇保持微笑,睫毛上凝了层细汗,落在镜头里倒像被月光吻过的露珠。
“季姐,头再偏半寸!”摄影师文书橱举着相机喊,“对,就是这种清透感——”
话音未落,季凝忽然打了个剧烈的喷嚏。
风筒的噪音里,这声闷响格外突兀。
她踉跄半步,扶着月亮灯的手沁出冷汗,耳尖泛起不正常的红。
“停!”琳撒从场记板后冲过来,伸手摸她额头,“怎么这么烫?”
季凝往后缩了缩,勉强笑:“可能空调开太足。最后一张,拍完就——”
“不拍了。”琳撒直接扯了她身上的雪纺外套裹住人,转头对负责人吼,“没看见季姐在发抖?出了问题谁担着?”
负责人擦着汗凑过来,眼神在季凝发白的唇上扫过:“季设计师要是不舒服,我们立刻——”
“不用。”季凝攥紧外套下摆,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她想起早晨贺云蹲在玄关给她系鞋带时的温度,想起他举着南瓜饼说“太太要吃最大块”的眼睛,喉间突然泛起股酸意。
“再拍三张,很快的。”
文书橱的镜头里,季凝倚着月亮灯的身影晃了晃。
她的裙裾被风掀起,可那抹白不像样图里的清透,倒像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
他按下快门时,忽然听见细微的抽气声——季凝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月亮灯的金属支架。
“收工!”文书橱突然放下相机,“样图要的是灵动感,不是病西施。季姐,去后台换衣服。”
季凝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琳撒半扶半抱地把她塞进后台椅子,翻找她的外套时却愣住了:“你带的米色针织呢?早上明明见你搭在化妆椅上。”
季凝裹着雪纺外套发抖,后知后觉想起:“可能可能石小姐走的时候拿错了?她刚才摔手包时撞过化妆台。”
琳撒的手顿在半空。
她盯着空荡荡的椅背,突然抓起手机翻监控——后台角落的摄像头正对着化妆区,画面里石妲己的助理拎着个米色袋子匆匆离开,袋子边角露出半截针织袖口。
“这女人!”琳撒咬着牙把手机塞回兜里,“季姐,我送你回家。”
季凝靠在琳撒的车后座上,车窗起了层白雾。
她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喉咙像塞了团棉花,连呼吸都带着刺疼。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摸出来,是贺云的消息:“太太拍完了吗?胡婶煮了红糖姜茶,我尝过,不苦。”
她刚要回“马上到”,眼前突然泛起黑星。
等再睁眼时,已经躺在贺家二楼的卧室里,胡婶正拿着体温计往她嘴里塞,贺云蹲在床边,攥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太太发烧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睫毛上挂着水珠,“刚才打电话说在楼下,开门就看见你倒在地毯上,手里还攥着手机”
季凝想笑,可喉咙疼得发不出声。
她摸了摸他湿润的眼角,才发现自己额头敷着冰袋,身上换了件暖融融的珊瑚绒睡袍——是贺云总说“像”的那件。
“去医院。”贺云突然站起来,把她打横抱起。
他的动作太急,睡袍带子散了也顾不上,“胡叔,开车。”
“小贺总,医生说先吃退烧药——”胡婶举着药杯追出来。
“不吃。”贺云把季凝裹进毛毯里,鼻尖冻得通红,“医院的药更甜。”
急诊室的消毒水味呛得季凝直皱鼻子。
她靠在贺云怀里打点滴,看着他攥着医生的白大褂追问:“会烧坏脑子吗?会咳嗽吗?要住几天院?”
医生被他问得直笑:“就是普通风寒,按时吃药,多喝热水。”
“那为什么太太刚才晕了?”贺云的手指抠着毛毯边,“她以前晕倒过吗?在拍摄现场有没有人推她?是不是风筒开太大?”
季凝被他一连串问题逗得想笑,却扯得喉咙生疼。
她伸手碰了碰他紧绷的后背,他立刻低下头,眼睛亮得像被雨水洗过的星星:“太太疼吗?我给你吹吹。”
点滴打到一半,琳撒举着手机冲进病房:“季姐,监控调出来了!石妲己的助理承认拿错外套,说以为是垃圾——”
“贺氏法务部的电话。”贺云突然打断她,把季凝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焐着,“让他们现在去石氏公司,问石小姐什么时候有空来贺氏解释‘拿错’。”
琳撒愣了愣,掏出手机的手顿住:“小贺总,其实——”
“太太发抖的时候,她在看吗?”贺云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像被揉皱的纸,“太太晕在楼梯上的时候,她在吗?”
季凝的指尖在他手心里动了动。
她望着他发红的眼尾,想起昨天他蹲在花园里给她捡被风吹走的发夹,想起他把她的感冒药藏在饼干盒里说“这样就不会忘记吃”,突然觉得眼眶发酸。
“不怪她。”她哑着嗓子说,“是我自己没注意。”
“怪。”贺云把脸埋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太太生病,就是别人的错。”
凌晨三点,季凝烧退了些。
她躺在贺云的大床上,旁边蜷着团暖烘烘的东西——贺云裹着她的珊瑚绒睡袍,抓着她的手腕不肯放,连说梦话都是“太太别冷”。
床头柜上摆着保温桶,胡婶留的姜汤还冒着热气。
季凝摸出手机,看见贺云凌晨两点发的消息:“太太,我把风筒藏起来了,把石小姐的广告撤了,把负责人骂哭了。你要好好睡觉,明天给你买草莓蛋糕。”
她笑着把手机放回原处,一转头撞进双亮晶晶的眼睛。
贺云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用食指戳她的鼻尖:“太太笑了,是不是不疼了?”
“嗯。”季凝摸了摸他软乎乎的头发,“明天给你带午饭好不好?”
“好!”贺云立刻坐起来,睡衣扣子歪了两颗也不在乎,“要红烧肉,要鸡蛋羹,要太太喂。”
第二天清晨,季凝提着保温桶站在玄关。
温呦呦刚遛完狗回来,盯着她手里的青瓷桶笑:“行啊季设计师,昨天还烧得说胡话,今天就惦记着给老公送饭?”
季凝耳尖发红,把围巾往脖子里拽了拽:“他他说草莓蛋糕要配热饭才甜。”
“得了吧。”温呦呦戳了戳保温桶,“我看是某人见色忘友,连我新烤的曲奇都不拿了。”
季凝笑着往门外走,晨雾里贺家的车已经等在台阶下。
她低头看了眼保温桶里的红烧肉,又摸了摸口袋里的草莓蛋糕——贺云昨天在医院画的小纸条还在,歪歪扭扭写着“太太的饭,比星星还甜”。
风掀起她的围巾,吹得保温桶上的水珠闪着光。
她望着车窗外渐亮的天,忽然想起贺云昨天抱着她在急诊室转圈时说的话:“太太是我的,谁都不能让她冷。”
而此刻,她要去见的,是她的,八岁智商的,全世界最会心疼人的,贺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