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厅的门在卫长安身后合拢时,钟尧的后颈还残留着方才在宴会厅被暖气烘出的薄汗。
暖黄壁灯在两人之间投下菱形光斑,卫长安解了袖扣搭在沙发背,腕间那道银光又晃了晃:“钟少乳糖不耐,茶点换了杏仁茶。”
钟尧的手指刚碰到茶盏就顿住——杯壁温度正好,是他大学时总买的鲜榨橙汁的热度。
“季小姐刚才说你像亲弟弟。”卫长安端起自己那杯普洱,茶烟模糊了他眉峰,“我记得钟家在东南亚有三条航运线,贺氏海外账户的流水”
钟尧的脊背骤然绷直。
他突然明白卫长安为什么选在这种场合递话——楼下是觥筹交错的同学会,楼上是私密的厅,既给足体面,又断了退路。
“卫总绕这么大圈子,就为让我当眼线?”
“是盟友。”卫长安指节敲了敲茶几上的平板电脑,屏幕亮起,是贺嘉运近三个月的行程记录,“贺云现在的监护人是丁雯云,但海外账户的密钥在贺老爷子旧部手里。钟家要是能截下本月十五号从雅加达发往斐济的货轮”
他忽然笑了:“季小姐嫁进贺家半年,连贺云最爱的橘子糖味香水都记着。钟少觉得,她是真把你当弟弟?”
钟尧喉结动了动。
楼下传来爵士乐的尾音,混着他心跳声,震得太阳穴发涨。
他抓起杏仁茶灌了一口,甜腻的杏仁味裹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原来季凝拒绝他时,连“亲弟弟”这种说辞都是卫长安算好的筹码。
“我要航运线利润的三成。”他放下杯子,杯底与大理石碰撞出清脆的响。
卫长安推过一份电子合同,屏幕蓝光映得他眼尾细纹清晰:“成交。”
季凝裹紧大衣走出酒店时,冷风卷着细雪扑在脸上。
她刚摸出手机要给贺云回消息,就听见前方传来熟悉的哼歌调调——是《卖报歌》,跑调得厉害,却带着股雀跃的劲儿。
路灯下,贺云裹着她织的灰毛线围巾,怀里抱着个鼓鼓的牛皮纸袋。
见她出来,他眼睛立刻弯成月牙,像只等主人的大型犬似的颠着步子跑过来:“太太!胡叔说糖炒栗子要趁热吃,我让他在车里捂了半小时。”
牛皮纸袋递过来时还带着温度,季凝指尖刚碰到袋口,一颗滚圆的栗子就“骨碌”掉在雪地上。
贺云立刻蹲下去捡,毛线围巾滑到脖子根,露出一截被冻得通红的后颈:“太太别嫌脏,我吹吹”
“贺云。”季凝蹲下来,把他围巾往上提了提,“你怎么不在车上等?”
“胡叔说外面冷。”他吸了吸鼻子,呼出的白气里裹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可太太出来要是看不见我,会担心的。”
季凝喉间发紧。
她接过栗子,剥了颗塞进他嘴里,糖壳裂开的脆响混着他含糊的“真甜”,比宴会厅里所有红酒都醉人。
“季姐——”琳撒的声音从酒店台阶上传来,“钟尧哥说要请我吃夜宵!”
季凝转头,正撞进钟尧的视线里。
他倚着台阶扶手,藏蓝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脸上却没了方才的局促。
见她看过来,他冲她挥了挥手,又揉了揉琳撒的脑袋:“走了,小馋猫。”
琳撒被他抱起来时还在挣扎:“我要吃双皮奶!要加红豆!”
“都依你。”钟尧的声音轻得像雪,却足够让季凝听清,“季姐,你值得更好的。”
贺云跟着抬头,见两人上了出租车,才歪着脑袋问:“太太,那个哥哥为什么看你?”
“因为他是太太的老同学。”季凝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就像你和沈琳琳妹妹那样。”
“哦。”贺云歪头想了想,突然把剩下的栗子全塞进她手里,“那太太要多吃点,栗子甜,心里就不苦了。”
胡叔的车已经开过来,暖风吹得人发困。
季凝靠在贺云肩上,听他絮絮说着今天看的动画片,眼皮越来越沉。
直到车停在贺宅门口,她才惊觉怀里的牛皮纸袋空了——贺云把所有热乎的栗子都塞给了她,自己啃的是凉透的。
“太太的十字绣!”胡婶举着窗台上的竹筐迎出来,“方才风大,吹得差点掉花园里,我刚捡回来”
季凝的手突然顿住。
她分明记得出门前把十字绣收在卧室抽屉里,怎么会被风吹到窗台?
“可能是我今早擦灰时挪了位置。”胡婶搓了搓手,“太太要的话,我这就去鲍勃家找——刚才看见它飘过围墙,往鲍勃先生院子里去了。”
鲍勃是海兰的邻居,住贺宅后巷。
季凝裹紧大衣往巷子里走时,雪已经停了,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
鲍勃家的铁门虚掩着,她刚要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海兰的尖叫:“别过来!别碰那个——”
“兰兰?”季凝推开门,正撞见海兰踉跄着后退,撞翻了玄关的花瓶。
鲍勃手忙脚乱去扶她,后背却对着厨房,像在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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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凝?”海兰的声音突然变了,带着股刻意的轻快,“我、我和鲍勃在做实验!刚才刚才是我喊着玩的!”
季凝盯着她发红的眼尾。
半小时前在酒店,海兰还醉得连路都走不稳,怎么现在清醒得能喊能跳?
她绕过鲍勃往厨房走,却被海兰一把拽住胳膊:“厨房在装修!有老鼠!”
“海兰,你手在抖。”季凝掰开她的手指,厨房门后传来“当啷”一声,像是什么金属器具掉在地上。
海兰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颤:“季凝,你记不记得大学时我养的那只暹罗猫?它死的时候”
“海兰!”鲍勃的声音带着警告。
季凝的脚步顿住。
她望着海兰突然泛红的眼眶,忽然想起上个月在酒吧,海兰也是这样——前一秒还醉得说胡话,下一秒就清醒地拽住她不让进后巷。
当时她只当是酒品不好,现在想来
“十字绣在茶几上。”鲍勃指了指客厅,“刚才飘进来,我帮你收着。”
季凝低头,果然看见自己绣了一半的并蒂莲安静地躺在茶几上。
她抓起绣绷转身时,海兰的声音从身后飘来,轻得像叹息:“季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巷子里的风突然大了。
季凝裹紧大衣往家走,怀里的绣绷还带着鲍勃家暖气的温度。
她摸出手机想给海兰发消息,屏幕却亮起贺云的未接来电:“太太,胡婶煮了酒酿圆子,要加两个鸡蛋吗?”
她按下回拨键,少年气的声音裹着甜香的热气涌出来:“太太快点,圆子要坨了。”
季凝应了声,回头望了眼鲍勃家的方向。
月光下,那扇虚掩的铁门不知何时合上了,厨房窗户透出的光忽明忽暗,像双在窥视的眼睛。
她突然想起海兰刚才那声尖叫——“别碰那个”,那个“那个”,究竟是什么?
而更让她在意的是,海兰从醉酒到清醒,只用了半小时。
她记得海兰说过,自己酒精代谢慢,醉了至少要睡三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