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土里刨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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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留地事件像一块投入平静水塘的石头,在沈家庄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

沈建国家最终没有真的去“清”南瓜藤。不是不想,而是拉不下那个脸,也没法在众目睽睽下,真的把那长势正旺的南瓜连根拔起——那等于坐实了侵占。他们选择了一种更阴柔的方式:沉默。仿佛那场当众的羞辱从未发生,只是经过沈家地头时,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沈建国为此忐忑了好几天,总觉得大哥下一秒就会打上门来。但出乎意料,风平浪静。只有王翠花在井台边指桑骂槐的嗓门,比往常更高了几分。

沈知秋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暴风雨前令人不安的寂静。大伯一家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绝不会轻易罢休。他们在等,等一个机会,等沈家自己出错。

所以,她必须更快,更稳。

番茄事件和量地风波,虽然替家里争回了地,也挣了点面子,但终究没有带来实实在在的收益。眼看盛夏将过,秋收在即,沈知秋开始把更多心思,放在了那七分自留地和全家赖以生存的工分上。

这天晚饭后,沈知秋没有立刻回屋,而是把家人叫到了一起,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几张带着疲惫和期待的脸。

“爹,娘,大哥二哥三哥,大嫂。”沈知秋目光扫过众人,手里拿着几根从灶膛里捡来的炭条和一块破瓦片,“咱们家的地,还有队里挣工分的活,我想琢磨琢磨,看能不能多出点东西。”

沈建国吧嗒着旱烟:“秋丫头,地里的活,有爹和你哥呢。你就别操心了。”

“爹,我不是操心,我是想帮忙。”沈知秋蹲下身,用炭条在瓦片上画起来,“咱家自留地那七分,两分菜,两分红薯,三分花生。菜的安排没问题,自家吃,吃不完的还能换点东西。红薯是保命的,产量也还凑合。关键是这三分花生。”

她圈出代表花生地的部分:“花生是好东西,能榨油,能当零嘴,能换钱。但咱家往年收成,我记得最多也就一百来斤干花生吧?”

沈卫国点点头:“年景好,肥力足的时候,一百二三十斤。年景不好,七八十斤也有。”

“太少了。”沈知秋摇头,“三分地,理论上能产更多。我观察过,咱家花生秧子长得不算壮,结的果也不够多、不够饱。一是地力可能不够,二是种法可能有点问题。”

“种法有啥问题?”沈建军来了兴趣,“不就是挖坑、点种、埋土、除草、等着收吗?祖祖辈辈都这么种。”

“祖祖辈辈这么种,收成却总上不去,说明这法子有改进的余地。”沈知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在……梦里,好像见过一些别的种法。不一定都对,但咱可以试试。”

她把“梦”这个万能理由又搬了出来。家人们现在对这个说法已经有些习惯了,虽然还是觉得玄乎,但之前防病的事证明,“梦”里东西似乎真有点用。

“咋试?”沈建设是个行动派。

沈知秋用炭条在瓦片上画出几个图形:“第一,肥。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咱家除了生产队分的有限粪肥,自家攒的那点鸡粪猪粪,远远不够。我想弄点‘堆肥’。”

“堆肥?”众人茫然。

“就是把烂菜叶、杂草、秸秆、树叶、还有刷锅水、淘米水什么的,掺上土和少量粪尿,堆在一起,盖上土或破席子,让它自己发热、腐烂,变成肥。”沈知秋解释着最简单的堆肥原理,“这东西不花钱,就是费点力气收拾。但沤好了,是上好的有机肥,比单用粪肥更温和、更全面,能让土地有劲,还不容易烧苗。”

沈建国听得半懂不懂,但“不花钱”“让土地有劲”打动了他。庄稼人最心疼地,也最知道肥料的金贵。“听着……像那么回事。就是堆哪儿?味不小吧?”

“堆在院子角落,或者屋后阴凉处,离住人的屋子远点就行。味儿肯定有,但沤熟了就好了。咱家平时那些烂菜帮子、杂草,扔了也是扔了,不如利用起来。”沈知秋看向李秀兰和王桂芬,“娘,大嫂,以后灶房里的烂菜叶、淘米水,都别扔,倒到堆肥坑里。我跟二哥三哥负责去割草、搂树叶。”

李秀兰和王桂芬点头答应。这点小事,她们愿意配合。

“第二,种法。”沈知秋继续画,“花生怕涝,也怕太密。咱家往年点种,是不是一个坑里放两三粒种子,坑和坑之间距离也就一拃多宽?”

“是啊,密了才能多结豆啊。”沈建国说。

“太密了,秧子挤在一起,不透风,不见光,下面的果反而结不好,还容易生病。”沈知秋在瓦片上画出更稀疏的坑位,“咱们试试,一个坑只放一到两粒饱满的种子,坑与坑之间的距离拉大到两拃甚至更多。这样每棵花生秧子都能舒展开,阳光、空气都足,结的果肯定又多又饱。”

“那……地不就空着好多?”沈建军觉得可惜。

“空地不空着。”沈知秋早就想好了,“在花生垄之间的空行里,可以点种几行矮秆的豆子,比如绿豆或者小豆。这叫‘间作’。豆子根上有根瘤,能固氮,就是能给土地增加肥力,对花生有好处。而且豆子成熟早,收了豆子,还不耽误花生生长。等于一块地,收两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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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作套种,这是后世生态农业的常见技术,在七十年代,对于普通农民来说却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沈家人都听呆了,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一块地,还能这样用?

“这……能行吗?别互相抢了养分,两样都长不好。”沈卫国比较谨慎。

“试试看。”沈知秋说,“咱们不用全试,就先拿半分地,按我说的新法子种。剩下的还按老法子。等到秋收,一比就知道了。就算新法子不成,也就损失半分地,咱家还承受得起。可万一成了呢?”

她用的是最稳妥的“对比实验”思路,降低家人的风险顾虑。

沈建国抽着烟,沉默半晌,看着瓦片上那些陌生的图形和女儿发亮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那就……试试。半分地,秋丫头你说了算。”

沈知秋心中一喜。父亲的支持是关键。

“第三,工分。”她把话题引向更敏感的部分,“大哥三哥在生产队干活实诚,挣的都是辛苦工分。但有些活,是不是能做得更巧一点,既出活,又省力,还能让记分员挑不出毛病?”

这话说到沈家兄弟心坎里了。生产队大锅饭,磨洋工的有,偷奸耍滑的也有,但像沈家这样老实巴交的,往往是最吃亏的——干最多的活,拿差不多的工分,累出一身病。

“咋巧?”沈建设眼睛亮了。他有力气,但也不是傻子,谁愿意白费力气?

沈知秋前世管理过庞大的集团,深知效率的重要性。虽然对具体的农活细节不如老农熟悉,但她懂得方法论和观察。“这个得慢慢琢磨。比如,割麦子捆麦子,有没有更顺手的方式?比如,挖水渠清淤泥,工具能不能稍微改进一下?再比如,有些轻省但工分不低的活,像看青、晒场、记工,咱们能不能争取一下?”

她看向沈建军:“二哥脑子活,跟记分员、队长他们打交道多。你平时多留心,看看哪些活计有窍门,哪些岗位能争取。不用急,慢慢来,有机会就上。”

沈建军重重点头。这是他的长处。

“另外,”沈知秋声音压低了些,“自留地增产是根本,但来钱还是慢。二哥,黄鳝笼子不能停,编篮子的新花样也要继续琢磨。我还有个想法……”

她从怀里(其实是空间意识里调取的前世记忆)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干瘪的、不起眼的黑色种子。

“这是啥?”沈建国凑近看。

“西瓜籽。”沈知秋说,“但不是普通的西瓜。我上次跟货郎换东西时,他偷偷给我的,说是从南边带来的‘黑蜜’瓜种,特别甜,沙瓤,在城里能卖上好价钱。货郎说,咱这边水土种出来可能个头小点,但味道应该不差。”

这当然是托词。种子是她前世记忆里,八十年代初期才开始在北方推广的优质西瓜品种之一。她特意选了这种适应性强、口感好的。在普遍种植本地土瓜、瓜小味淡的年代,这种瓜一旦种出来,绝对是稀罕物。

“西瓜?”沈建军眼睛更亮了,“这东西金贵,费水费肥,还怕偷……”

“所以咱不多种。”沈知秋早就规划好了,“就在花生地最靠里、最不显眼的角落,点种十几二十棵。用咱们的堆肥悄悄伺候着。西瓜长得快,伏天就能熟。到时候,二哥你想想办法,弄到县里或者市里,卖给那些讲究人、或者招待所、国营饭店,价钱肯定比普通瓜高几倍。”

风险与收益并存。沈家人都屏住了呼吸。种西瓜,这步子可比种花生大多了。

“秋丫头,”沈建国声音发干,“这要是被人发现……”

“爹,咱们小心点。”沈知秋安慰,“就种在角落,用别的庄稼遮掩着。平时谁没事扒开花生秧子往最里面看?就算看到了,就说自己捡的几粒籽,随便种的,尝尝鲜。只要不大量种,不张扬,问题不大。就算最后没收成,也就浪费点种子和力气。可要是成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份对高收益的暗示,让所有人的心都热了起来。

沈建国看着家人眼中跃跃欲试的光芒,再看看女儿沉稳镇定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好像真的老了,跟不上孩子们的想法了。但……或许让他们闯闯,是对的?

“那就……试试。”他重复了这句话,仿佛这样能给自己更多勇气。

家庭会议在一种混合着兴奋、忐忑和希望的复杂情绪中结束。

接下来的日子,沈家院子角落多了一个用碎砖头垒起的矮坑,开始接纳各种“垃圾”。李秀兰和王桂芬倒淘米水烂菜叶时,再也不觉得是浪费了。沈建设和沈知秋下工后,会多绕一段路,割些青草、搂些落叶回来。沈建军则开始研究如何把堆肥坑弄得没那么“味儿”。

自留地里,沈知秋带着铁蛋小花(当小监工),和沈建国一起,精心规划了那半分“试验田”。严格按照她说的间距点种花生,垄间撒上了沈建军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绿豆种。沈建国一开始总觉得地太空,心疼得直抽气,但在沈知秋的坚持下,还是照做了。

西瓜籽被沈知秋用温水泡过,小心地催了芽,然后点种在花生地最深处。沈知秋几乎每天都要去看一眼,看着那嫩绿的小芽破土而出,蜷缩的叶片慢慢舒展,心里充满了期待。这是她在这个时代,播下的第一颗真正带有“经济作物”属性的种子。

与此同时,沈建军负责的“副业”也在稳步推进。黄鳝生意时好时坏,但平均下来,每周总能有个两三块钱进账。新式篮子渐渐打开了点销路,附近几个村的代销点都放了一两个,虽然卖得慢,但细水长流,口碑在慢慢积累。沈建军甚至用赚来的钱,偷偷买了一把真正的剪刀和几卷结实的尼龙线(代替麻绳),工具升级,效率和质量都提高了。

改变是细微的,却又是实实在在的。

饭桌上,偶尔能见到一点油星了——那是沈建军卖黄鳝时偷偷攒下的油票换的。铁蛋和小花的碗里,有时会多半个煮鸡蛋,或者几片难得的腊肉。沈知秋坚持每天烧开水,家里人生病的次数似乎真的少了。沈建国沉默的时候依然多,但眉头间的愁苦,似乎舒展了些。李秀兰和王桂芬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切。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乐见这种改变。

沈建国家自然是最大的不满者。王翠花最近在村里的活跃度显着提高,四处“聊天”。

“听说了吗?建国家那秋丫头,魔怔了,在院里堆大粪呢!啧啧,一个姑娘家,也不嫌脏!”

“种地也不好好种,把好好的地空着那么大地方,不知道糟蹋东西!”

“还有他家老二,成天不务正业,编些花里胡哨的筐,能当饭吃?”

这些话,或多或少会传到沈家人耳朵里。沈建国听了,只是闷头抽烟。沈建设气得想找人理论,被沈知秋拉住。

“让他们说去。”沈知秋很平静,“咱们做咱们的。等秋收见了真章,他们自然就闭嘴了。”

她也有意无意地,开始将一些简单的、无害的“新法子”,分享给关系不错的邻居。比如,告诉前街赵家媳妇,煮马齿苋水给孩子喝预防拉肚子;比如,提醒隔壁狗剩娘,饮用水一定要烧开。这些小小的善意,像润滑剂,慢慢改善着沈家在村里的孤立处境。

这天下午,沈知秋正在试验田里给西瓜苗掐尖(控制徒长,促进坐果),一个穿着半旧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背着手踱步过来。

沈知秋抬头一看,心里微微一动。是村里的技术员老张,以前在县农技站干过,因为家庭成分问题下放回村,平时负责指导生产队一些简单的农业技术,在村里算是个有文化的人。

“张技术员。”沈知秋站起身,礼貌地打招呼。

张技术员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沈知秋的花生试验田和那几棵不起眼的西瓜苗上,看了半晌,问道:“这花生……种得挺稀啊。还有这豆子……这是……间作?”

沈知秋心中一惊,没想到真有人能一眼看出门道。她点点头:“瞎琢磨的,张技术员。书上说,合理稀植能增产,间作豆子能养地,就试试。”

“书上?”张技术员来了兴趣,“你看的什么书?”

沈知秋暗叫不好,面上却不动声色:“以前上学时,在公社图书室翻过几本旧的农业小册子,记了点皮毛。”

张技术员不置可否,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花生苗的长势,又捏了捏土壤,点点头:“苗子挺精神,土也松软,看来没少下功夫。这堆肥的法子,也是书上看的?”

“算是吧,结合了点土办法。”沈知秋谨慎地回答。

张技术员站起身,看着沈知秋,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赞赏:“小姑娘,有想法,肯琢磨,是好事。咱们庄稼人,不能光靠老经验,也得学点新东西。你这试验田,好好弄,秋收了我来看看结果。”

说完,他背着手,又踱步走了。

沈知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张技术员在村里有一定威信,如果他能认可自己的方法,将来推广会容易很多,也能堵住不少人的嘴。但同样的,关注越多,风险也越大,尤其是那些西瓜苗……

她转头看向那片生机勃勃的绿色,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管前路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有多少暗流涌动,她都必须走下去。土里刨金,是她为这个家规划的第一块基石。

而这基石之下,潜藏的机会与危机,都将在不久后的秋天,一一显露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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