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验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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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阳光失去了夏日的暴烈,变得明亮而清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金黄色的质感,均匀地洒在沈家庄打谷场上堆积如山的玉米棒、晾晒席上铺开的各色谷物,以及家家户户院墙内那些收获的喜悦上。空气里弥漫着粮食干燥后特有的、暖烘烘的香气,混合着秸秆燃烧的淡淡烟味,构成一幅饱满而踏实的乡村秋景。

然而,在这幅宁静的画面之下,却有一股不易察觉的暗流,正悄然汇聚到沈家那座略显破败的土坯小院。

周支书是第二天晌午过后来的,身后跟着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的张技术员,还有两个背着大杆秤、拿着算盘和本子的生产队干部——会计老孙和记分员小陈。这个阵仗一出现在沈家院门口,立刻引来了附近几户人家好奇的窥探和低声议论。

沈建国正坐在屋檐下,就着一碗白开水啃着凉窝头,看到来人,慌忙站起来,手里的窝头差点掉在地上。李秀兰和王桂芬从灶房探头出来,脸色都有些发白。在屋里休息的沈卫国、沈建设和沈建军也闻声走了出来。

“周支书,张技术员,孙会计,小陈……”沈建国搓着手,声音发干,“快……快屋里坐。”

“不坐了,建国。”周支书摆摆手,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但眼神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别的什么,“今天来,是为了你家那半分试验田的事。上次孙队长交代过,秋收后要看看成效。张技术员也一直关注着。咱们今天就在这儿,把试验田的花生和绿豆,过过秤,算算账,看看你这新法子,到底比老法子强在哪儿。”

他的话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院墙外那些竖起的耳朵里。果然,大伯沈建国那阴沉的脸色和沈富农闪烁的眼神,从隔壁院墙的缺口处一闪而过。

沈知秋从屋里走出来,她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阵仗这么大。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周支书,张技术员,孙会计,陈记分员,辛苦各位领导跑一趟。试验田的收成已经单独晒着了,就在那儿。”她指向院子最向阳、最干净的一片空地,那里用旧席子仔细铺着,上面摊开的正是试验田产出的花生和绿豆。

张技术员已经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先抓起一把花生。花生已经晒了两三天,外壳干燥,呈现出健康的浅褐色,网纹清晰,放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捏开一颗,露出里面饱满滚圆、红衣鲜亮的双仁花生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他又去看那些绿豆,绿豆颗粒饱满,颜色墨绿均匀,是上等货色。

“晒得不错。”张技术员简短地评价了一句,站起身,对周支书点了点头。

周支书会意,对孙会计和小陈说:“开始吧。把试验田的花生和绿豆分开称,去皮,记净重。旁边那两分老法子种的花生,”他指了指另一边晒着的、明显个头和饱满度稍逊的花生堆,“也抽样称一部分,做个对比。”

“好嘞。”孙会计应了一声,和小陈开始忙碌起来。他们从生产队带来了大杆秤和箩筐,先称试验田的花生。沈建军和沈建设默默上前帮忙,将席子上的花生小心地捧进箩筐。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花生倒入箩筐的沙沙声和秤杆移动、秤砣滑动的细微声响。院墙外的窥视目光更多了。

第一秤,第二秤,第三秤……孙会计拨弄着算盘珠子,小陈在本子上快速记录。张技术员则亲自检查着花生的质量,不时挑出几颗明显瘪小的(数量极少),放到一边。

试验田花生的总重很快出来了。孙会计报出一个数字:“湿花生晒干后,去皮净重,三十八斤七两。”

院子内外一片轻微的骚动。半分地,三十八斤七两干花生?!要知道,旁边那两分传统地,总产量晒干后也不过六十来斤。平均下来,半分地也就十五斤左右!这试验田的产量,翻了一倍还多!

周支书眼中也掠过一丝震惊,但他很快控制住表情,看向张技术员。张技术员推了推眼镜,沉声道:“称量准确?去皮彻底?”

孙会计保证:“绝对准确!皮去得干干净净!”

“再称绿豆。”周支书下令。

绿豆不多,只有一小堆。很快,结果也出来了:“绿豆,去皮净重,四斤二两。”

半分地,除了翻倍的花生,还额外收获了四斤多绿豆!这简直是不可思议!按照市价,这些绿豆也能换不少盐巴火柴了!

周支书深吸一口气,看向沈建国和沈知秋,语气复杂:“建国,秋丫头,你们这试验田……产量确实惊人。对比数据呢?”

孙会计已经抽样称完了传统种植法花生的部分,快速计算后汇报:“对比传统种植法,相同面积(半分地)预计干花生产量约为十五斤左右,无绿豆产出。试验田增产超过百分之一百五十,并额外收获绿豆四斤二两。”

百分之二百五十的增产!还有额外收获!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池塘,激起的已经不是涟漪,而是巨浪。院墙外传来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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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翻了一倍还多!”

“还多了绿豆!那玩意儿值钱!”

“沈家这秋丫头,神了!”

“真的假的?别是秤有问题吧?”

“张技术员和孙会计都在,能有假?”

周支书脸色变换,最终定格为一种混合着惊喜和郑重。他看向张技术员:“老张,你看这……”

张技术员此刻已经蹲在那堆试验田花生旁,仔细研究着几株还没完全处理掉的、带着根须的样本。他捏着土壤,观察着根系和根瘤,又看了看旁边堆肥坑里已经变成深褐色肥土的物质,半晌,才缓缓站起身,面对周支书和所有明里暗里关注的人,清晰地说道:

“产量数据经过核实,基本准确。从植株长势、土壤状况、果实品质来看,沈知秋同志采用的合理稀植、间作豆科作物、增施有机堆肥的方法,对于这块特定的土地,确实起到了显着的增产效果。尤其是间作绿豆,利用豆科植物固氮特性养地,同时增加一季收成,思路正确,执行到位。堆肥改良了土壤结构,增加了肥力。这些方法,符合科学种田的原则,值得认真总结。”

他一番话,专业、客观,给沈家的试验田盖上了最具权威性的“合格”印章。这不仅肯定了产量,更肯定了方法的科学性和正当性。

沈建国激动得嘴唇哆嗦,李秀兰和王桂芬已经忍不住抹起了眼泪。沈卫国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沈建设挺直了胸膛,沈建军更是兴奋得脸都红了。

周支书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好!太好了!秋丫头,还有建国,你们为咱们大队,摸索出了一条实实在在的增产路子!虽然只是在自留地上小范围试验,但意义重大!这件事,我会向公社详细汇报!你们沈家,为集体立了一功!”

功劳!集体立功!这几个字眼,在七十年代的农村,分量极重!这意味着荣誉,意味着在村里的地位将彻底改变!

然而,就在沈家人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荣耀中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院墙外硬生生插了进来。

“周支书!张技术员!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伯沈建国推开自家院门,沉着脸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眼神闪烁、一脸不服的沈富农,还有叉着腰、准备撒泼架势的王翠花。

沈知秋心中一凛。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周支书皱了皱眉:“建国大哥,你有什么话说?”

沈建国(大伯)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那堆惹眼的花生,冷哼一声:“增产是好事,我们也不眼红。但是,这增产的法子,是不是完全正当,里头有没有猫腻,还得两说!”

“你什么意思?”周支书脸色沉了下来。

“我什么意思?”沈建国(大伯)提高声音,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他们家用堆肥,那坑里谁知道埋了什么?有没有用不该用的东西?还有,间作绿豆是能养地,但绿豆也费肥!他们那半分地,花生能长这么好,绿豆也能收那么多,这肥力是哪儿来的?光靠点烂菜叶杂草,能有这劲头?别是偷偷用了队里的化肥,或者……用了什么歪门邪道的法子吧!”

王翠花立刻帮腔:“就是!我早就闻到他们家那坑味儿不对!说不定埋了死猫烂狗!那东西劲儿大,但伤地伤根本!是损阴德的!”

沈富农也阴恻恻地说:“还有,我上次好像看见,他们家花生地最里头,靠近坡脚的地方,花生秧子长得特别密,特别高,跟别处不太一样。也不知道底下藏了啥……”

这话指向性就太明显了!几乎是在暗示沈家在地里藏了别的东西!

沈家人脸色骤变。沈建国(父亲)气得浑身发抖:“大哥!你……你血口喷人!”李秀兰急得直掉眼泪:“我们没有!我们什么都没藏!”

沈建设拳头捏得咯咯响,就要冲上去,被沈卫国死死拉住。

周支书和张技术员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这种指控很严重,尤其是涉及到可能偷用集体化肥或使用“歪门邪道”(封建迷信或破坏土壤的方法)。

现场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而充满火药味。

沈知秋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大伯一家这是眼看无法否定增产的事实,就转而攻击方法的正当性,甚至不惜造谣污蔑。而沈富农最后那句关于“藏东西”的话,更是直接指向了西瓜!如果西瓜在这个时候被发现,那就真是百口莫辩了!私自种植经济作物,性质可比试验田严重得多!

她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就在周支书准备开口严厉询问,张技术员也面露疑色时,沈知秋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周支书,张技术员,还有各位乡亲。我大伯的质疑,听起来很有道理。俗话说,真金不怕火炼。既然有疑问,咱们今天就把它弄清楚,免得以后留下话柄,也坏了我们沈家的名声,更辜负了领导们的信任。”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不仅不慌,反而主动要求“弄清楚”。

沈知秋转向周支书和张技术员,神情坦荡:“首先,堆肥坑里的东西,从头到尾就是烂菜叶、杂草、秸秆、灶灰、淘米水,还有一点自家茅厕的粪尿,都是最寻常的东西。张技术员可以现在就去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用的’。其次,关于肥力,除了堆肥,我们还在花生播种前和生长期,追施了多次草木灰和少量自家攒的鸡粪。这些都有迹可循,邻居们也都能作证,我们有没有去队里仓库附近转悠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大伯一家,最后落在沈富农脸上,语气转冷:“最后,关于我堂哥说的,地里‘藏了东西’……”

她心一横,知道西瓜保不住了。必须在可控的、对自己有利的情况下,将其暴露,否则后患无穷。

“……确实,我们在花生地最靠里的角落,种了几棵别的作物。”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连沈家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知秋。沈建军更是急得直瞪眼,用眼神示意她别说。

沈知秋却恍若未见,继续说道:“不过,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是我们捡到的几粒西瓜籽,看着稀罕,就随手种在角落里,想着要是能结个瓜,给铁蛋小花尝尝鲜,也看看咱们这边的水土,能不能种出西瓜来。种得很少,就七八棵,也没怎么管,就由着它长在花生秧下面,怕太显眼招人偷,也怕种不成功被人笑话。”

她把“西瓜”说成是“捡的籽”“随手种的”“给小孩尝鲜”“怕人笑话”,极大地淡化了其经济作物的性质和刻意种植的意图,将其定性为一种无伤大雅、甚至带点童趣的尝试。

“西瓜?”周支书和张技术员都吃了一惊。这年头,在北方农村种西瓜,可是稀罕事,尤其是这种“黑蜜”瓜种。

“走,去看看。”张技术员立刻来了兴趣。作为农技人员,他对作物的适应性试验天然敏感。

一行人来到屋后试验田最深处。沈知秋拨开茂密的花生叶和特意移栽的蓖麻丛,几个已经长到碗口大小、表皮开始泛出墨绿色光泽、带着清晰纹路的西瓜,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虽然只有五六个,个头也不算特别大,但确确实实是西瓜!而且看品相,相当不错!

围观的人群发出更大的惊呼。西瓜!沈家居然不声不响种出了西瓜!虽然藏在角落,但这也是本事啊!

沈富农和王翠花傻眼了。他们本想诈出点“罪证”,没想到居然是西瓜!这东西虽然稀罕,但在沈知秋那番说辞下,似乎也构不成什么大错,反而显得沈家孩子有想法、敢尝试。

张技术员蹲下身,仔细查看瓜的藤蔓、叶片和果实,又敲了敲其中一个瓜,脸上露出惊讶和赞赏:“是西瓜!看这藤叶和瓜型,像是南边的品种,没想到在咱们这儿也能长出来,还结了果!虽然管理粗放,个头不大,但能成活挂果,就说明有潜力!沈知秋同志,你这随手一种,可种出点名堂来了!”

他这话,等于又给沈知秋的“无心之举”定了性,甚至带上了表扬的色彩。

周支书也松了口气,随即笑了起来:“好你个秋丫头,花样还真多!种花生种绿豆不够,还偷摸种西瓜!不过这西瓜种得好啊!咱们这儿还没见谁家种出过这么好的瓜!等熟了,可得让我尝尝鲜!”

危机,就这样在沈知秋急智的应对和张技术员、周支书的定性下,悄然化解,甚至变成了又一次“露脸”。

大伯一家脸色铁青,再也说不出什么。在绝对的事实(惊人的增产)和合理的解释(西瓜是随手种的尝试)面前,他们的所有质疑和污蔑,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好了!事情都清楚了!”周支书朗声宣布,目光扫过全场,“沈知秋同志的试验田,增产显着,方法科学,效果实实在在!为我们大队探索增产增收提供了宝贵经验!至于那几棵西瓜,是社员利用边角地进行的正当尝试,丰富了作物种类,值得鼓励!今天验产结果,我会如实向公社汇报!散了吧!”

人群带着惊叹、羡慕、复杂的目光,渐渐散去。大伯一家也灰溜溜地回了自己院子。

沈家院子里,终于只剩下自家人。巨大的喜悦和后怕交织着,让每个人都有些虚脱。

沈建军一把拉住沈知秋,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小妹,你吓死我了!你怎么敢……”

沈知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低声道:“二哥,西瓜藏不住了。与其被他们恶意揭发,不如我们自己以最无害的方式说出来。现在,西瓜不再是隐患,反而成了咱们‘敢想敢试’的证明。”

她看着院子里那堆代表胜利的花生和绿豆,又看看屋后那几棵已经公开的西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公开验产这一关,终于有惊无险地闯过来了。沈家不仅证明了实力,赢得了荣誉,还巧妙地化解了潜在的危机。

然而,她也知道,经此一事,沈家将被置于更高的关注度和更复杂的环境中。未来的路,并不会因此变得平坦。

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坚实的、充满希望的起点。

秋阳正好,万物归仓。属于沈家的新时代,似乎真的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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