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开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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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露初凝,晨光熹微。沈家庄在秋日第一缕清冽的空气中醒来,却比往日更早地沸腾起来。鸡鸣犬吠声中,夹杂着人们粗声大气的吆喝、农具碰撞的铿锵、以及扁担压过肩头的吱呀声响。空气里弥漫着秸秆、泥土和即将被收割的、成熟的谷物混合而成的,独属于秋收的气息。

沈家人天不亮就已起身。沈建国沉默而迅速地检查着最后一遍要带下地的工具:两把磨得锃亮的镰刀、几副厚实的麻线手套、捆扎用的草绳、以及两个装满凉开水的军用水壶。李秀兰和王桂芬将昨夜蒸好的、还带着余温的窝头和烙饼用干净的笼布包好,塞进挎篮。铁蛋和小花也被早早唤醒,他们今天的“任务”是看家,以及在晌午时分,将午饭送到地头。

沈知秋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今天,是试验田正式接受检验的第一天。她看着屋后那片在晨光中轮廓逐渐清晰的花生地,心中既有期待,也有隐隐的忐忑。花生和绿豆的产量,将直接决定她这段时间所有“折腾”的成败,也将影响沈家在村里的处境。

“走吧。”沈建国背起箩筐,简短地说了一句。

一家人走出院门,汇入村道上同样早起的、扛着各式农具的社员洪流中。彼此间简单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即将投入战斗般的肃穆。秋收,是集体意志和个体体能的极限考验,容不得太多闲话。

沈家的自留地分散在几处,花生试验田只是其中一小块。按照生产队的安排,沈建国、沈卫国、沈建设今天被分配去收割村东头那片最大的玉米地,那是重劳力活。李秀兰和王桂芬要去打谷场做晾晒、翻场等相对轻省但琐碎的活计。而沈建军和沈知秋,因为沈建军“手巧”(其实是周支书有意安排),被分配去支援编织修补箩筐、修理农具的副业组,同时也默许他们兼顾自家的自留地收获——这算是上次风波后,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和观察。

沈知秋对此安排并无异议。这样正好,她和二哥可以有相对自由的时间,处理自家那半分试验田。

玉米地里,景象壮观。一人多高的玉米杆密密麻麻,像一片青黄色的森林。沈建国父子三人混在几十个壮劳力中间,挥动着镰刀,动作整齐而富有节奏。镰刀过处,玉米杆齐刷刷倒下,发出“嚓嚓”的脆响,空气中扬起细微的尘土和植物汁液的味道。很快,他们身后便倒伏出一片空地,女社员们紧跟上来,麻利地将玉米棒子从杆上掰下,扔进身后的背篓或箩筐。汗水迅速浸湿了每个人的衣衫,但没人顾得上擦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一两声简短的交流。

沈建国干得很卖力,甚至有些拼命。他想用这实实在在的汗水,洗刷掉家里可能存在的“不安分”印象,也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向土地、向生活证明着什么。沈卫国一如既往地沉稳,每一刀下去都扎实有力,效率很高。沈建设则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闷头猛干,很快就把身边的人甩开了一截,引来周围人侧目和几句善意的调侃。

与此同时,沈知秋和沈建军来到了自家的花生试验田。他们没敢立刻动手,而是先去了旁边同样属于沈家、但用传统方法种植的另外两分花生地。这两块地的花生秧明显矮小稀疏一些,叶片黄化也更明显。两人蹲下身,小心地开始刨挖。

泥土被翻开,带着湿气的土腥味扑面而来。随着根系被提起,一嘟噜一嘟噜带着泥土的花生果显露出来。沈建军眼睛一亮:“结得不错啊!”虽然植株看起来不如试验田精神,但下面的果实却也不少,颗粒也算饱满。这是沈家多年种植的经验和老把式的成果。

两人仔细地将花生从根上摘下来,抖掉泥土,放进带来的箩筐里。动作小心,生怕落下一颗。这是口粮,是油料,是实实在在的命根子。

花了小半天时间,两分传统花生的收获基本完成,装了满满两大筐。沈建军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笑容:“估摸着,得有八九十斤湿花生,晒干了也得有六十斤往上,比去年强点。”风调雨顺,加上沈家侍弄得精心,收成还算满意。

“走,去看看试验田。”沈知秋说。她的心跳微微加速。

来到那半分试验田前,景象已然不同。花生植株虽然也开始转黄,但茎秆依然粗壮挺立。垄间的绿豆大部分已经收获,只剩下零星的豆荚。两人对视一眼,沈建军深吸一口气,率先下镰,割掉了花生秧的上半部分(秧子可以喂牲口或沤肥)。然后,沈知秋拿起小铲,小心地从一株花生的侧面下铲,轻轻撬动土壤。

泥土比旁边的地松软许多,很容易就松动了。沈建军配合着,用手握住花生秧根部,缓缓向上提起——

沉甸甸的!手感完全不同!

随着植株被提起,下面带出的泥土里,密密麻麻缀满了花生果!不是一嘟噜一嘟噜,而是一大簇!颗颗饱满,果壳上的网纹清晰,很多都是双仁甚至三仁的!而且果实明显比传统地里的大一圈!

“我的老天爷……”沈建军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也太多了!”

沈知秋也感到一阵热血涌上头顶。成功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她强压住激动,低声道:“快,都挖出来!小心点,别伤了果!”

两人不再说话,动作却更快,更轻。一株,两株,三株……每一株下面都是令人惊喜的丰硕。泥土的芬芳混合着花生特有的清甜气息,弥漫在周围。箩筐很快被填满,不得不又回去拿了一个。

试验田的面积只有传统田的四分之一,但收获的花生,却很快就堆满了两个箩筐,看上去甚至不比那两分传统地的收获少!

这还没完。沈知秋又拿起另一个小筐,去摘那些隐藏在花生垄深处、已经基本成熟的黑褐色绿豆荚。试验田的绿豆虽然种得稀疏,但因为通风透光好,肥力足,豆荚结得异常饱满,籽粒滚圆。这小半筐绿豆,也是额外的收获。

全部收获完毕,看着地上堆成小山的、带着湿泥的花生和绿豆,沈建军激动得手都在抖:“小妹!成了!真成了!这半分地,我看光花生就得有……有五六十斤湿的!顶得上那两分地了!还有这绿豆!我的天,这要是晒干了……”

“先别声张。”沈知秋虽然也心潮澎湃,但理智尚存,“把东西运回去,单独放,单独晒。等全部晒干了,咱们再仔细过秤。”

“对,对!单独弄!”沈建军连连点头,看着沈知秋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信服。小妹的法子,真神了!

两人将试验田的收获小心翼翼地运回自家院子,放在早就预留好的、最向阳干净的一片空地上,用旧席子仔细铺好,将花生和绿豆摊开晾晒。李秀兰中途回来取水,看到那明显多出一截的收获,也惊讶地张大了嘴,被沈知秋用眼神制止了询问。

试验田的初战告捷,像一剂强心针,让沈知秋和沈建军疲惫的身体里重新充满了力量。下午,他们继续去副业组帮忙,沈建军编筐补篓更加卖力,沈知秋则帮着整理晾晒的谷物,手脚麻利,眼神清亮。

秋收的日子是漫长而重复的,但沈家人却似乎有了不一样的心气。沈建国在地里挥汗如雨时,腰杆似乎挺得更直了些。沈卫国和沈建设埋头苦干,效率奇高,连负责记分的记分员都多看了他们几眼。李秀兰和王桂芬在打谷场上忙碌,听着周围妇女们关于各家收成的闲聊,心里也多了几分底气。

然而,沈家试验田的异常收获,终究没能完全瞒过有心人的眼睛。

首先是张技术员。他在秋收期间负责巡查各生产队的收获情况,指导晾晒和储存。这天下午,他“恰好”路过沈家院子附近,目光扫过那片晾晒得整整齐齐的花生时,脚步顿了一下。以他的经验,一眼就能看出那些花生的果型、饱满度非同一般,而且晾晒的规模,似乎与沈家那半分试验田的面积不太相称……

他推了推眼镜,没有进去询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正在院子里翻晒花生的沈知秋,背着手离开了。

更大的波澜,来自一直密切关注着沈家动静的大伯一家。

沈富农这几天也没闲着,除了完成生产队的任务,他的眼睛和耳朵也没闲着。沈家院子前那片明显多于往年的花生晾晒,很快引起了他的注意。尤其当他“无意中”从自家一个跟沈家试验田相邻的自留地经过时,看到那被刨挖后格外松软、垄间还残留着豆荚的地块,再对比自家花生那寻常的收成,一个猜测迅速在他心里成形。

这天傍晚,沈富农在自家饭桌上,看似随意地对他爹沈建国说:“爹,我今儿个看见二叔家晒的花生了,好家伙,堆了老大一片,看着可比咱家收得多。他们不就那七分地吗?咋能收这么多?”

王翠花立刻竖起了耳朵:“你看清楚了?比咱家多?不能吧?咱家地不比他们少,伺候得也不差。”

“真看清楚了。”沈富农扒拉着碗里的饭,语气酸溜溜的,“而且我看他们屋后那半分地,挖得那叫一个干净,土都松得跟什么似的,旁边还落着些黑豆荚,像是绿豆。他们家啥时候在花生地里种绿豆了?这不是瞎胡闹吗?”

沈建国(大伯)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种绿豆?间作?他们还真敢弄?”他想起之前沈知秋当众量地时说的那些“新法子”,心里一阵不舒服。难道那些歪门邪道,真能增产?

“增产了还不好?”王翠花尖声道,“就怕增产的不是地方!谁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法子?说不定是偷偷用了队里的化肥?或者……”她眼珠一转,压低声音,“我听说,有人家在地里埋死猫死狗,那玩意儿劲儿大,但邪性!他们家那堆肥坑,整天臭烘烘的,谁知道里面是啥?”

这纯粹是恶意的揣测和污蔑了。但听在沈建国耳中,却让他心里更堵得慌。弟弟家越过越好,还用了些他看不懂、也不认可的法子,这让他这个自诩为“正统兄长”的脸面往哪儿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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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要我说,他们那试验田,收成到底咋样,不能光他们自己说。”沈富农阴阴地说,“上次孙队长不是说了吗,要是真有增产,大队要总结推广。咱们是不是得提醒一下周支书,让他们秋收后公开过过秤,验验货?免得有人虚报产量,骗取荣誉,或者……藏了别的什么东西?”

他最后那句话,意有所指。沈富农总觉得,沈家那半分试验田里,除了花生和绿豆,可能还藏着别的。上次偷番茄没得手,他一直耿耿于怀。

沈建国(大伯)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是这个理。不能光听他们自己说。增产是好事,但得摆在明处,让大家心服口服。明天我去找周支书说说。”

王翠花和沈富农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夜色渐深,沈家庄在秋收第一日的疲惫中沉沉睡去。打谷场上堆着小山般的玉米,家家户户的院子里晾晒着各种谷物,空气里满是收获的满足和劳作的辛酸。

沈家院子里,花生在月光下静静躺着,散发出好闻的、略带生涩的香气。沈知秋没有睡,她坐在门槛上,望着星空,听着家人熟睡的鼾声。

试验田的丰收带来了喜悦,也引来了更多关注和潜在的嫉妒。大伯一家的反应,在她预料之中。张技术员的默默观察,也意味着更专业的审视即将到来。

而隐藏在最深处的西瓜……那几个已经接近成熟的瓜,像定时炸弹,让她无法完全安心。

秋收才刚刚开始,真正的较量,或许要在颗粒归仓、产量公开的那一刻,才会真正到来。

她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无论前方是赞誉还是刁难,是坦途还是荆棘,她都已做好准备。

为了这一世的家人,她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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