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紧,吹过打谷场边高高堆起的秸秆垛,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大地沉沉的呼吸。空气中飘荡着粮食入仓后特有的、满足而略带疲惫的气息。沈家庄的秋收大戏,已接近尾声。
沈家院里,那场由公社孙队长亲自主持的现场会所带来的喧嚣与荣耀,也如同这秋日午后的阳光,渐渐沉淀为一种踏实而温热的力量,浸润着这个曾经黯淡的家庭。
最先变现的,是那几枚早已成为“公开秘密”的西瓜。
在送走孙队长后的第二天,沈知秋就让沈建设摘下了两个最大最圆、纹路最清晰、瓜蒂自然枯萎的西瓜。瓜皮墨绿,覆着一层淡淡的白霜,敲上去声音沉闷浑厚,是熟透了的标志。沈知秋用干净的旧棉布细细擦拭干净,又找出一个半旧的、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小心翼翼地将瓜装进去。
“爹,娘,”沈知秋对正在收拾农具的沈建国和李秀兰说,“这两个瓜,我和二哥给周支书和张技术员送去。一来感谢他们一直以来的指导和关照,二来也让领导们尝尝咱们这儿长出来的稀罕物。”
沈建国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人家帮了咱家大忙!”李秀兰也忙不迭地应和,脸上带着荣光。
沈知秋又看向沈建军:“二哥,你跟我一起去。话你来说,就说瓜是咱们全家的一点心意,谢谢领导支持咱们搞试验。态度要诚恳,自然,别太谄媚。”
沈建军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他现在对妹妹的安排心悦诚服。
兄妹俩先去了大队部。周支书正在和几个生产队长核对最后的秋收数据,看到他们拎着鼓鼓囊囊的挎包进来,有些意外。
“周支书,忙着呢?”沈建军脸上堆起笑容,语气恭敬但不卑微,“秋收结束了,家里几个西瓜也熟了。我爹娘说,多亏了支书您的支持和指导,才有这点收成,让我们挑两个最好的,送来给您尝尝鲜,也是咱们沈家庄水土的一点心意。”
他说得朴实,把送瓜的行为归结为“感谢指导”和“分享收获”,避开了“送礼”的敏感字眼。
周支书看着那两个从挎包里露出来的、品相极佳的西瓜,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和满意。西瓜在这时候是稀罕物,尤其是沈家种出来的这种,一看就不是本地土瓜。这份心意不轻,但理由说得坦荡。
“哎呀,建国和秀兰太客气了!”周支书笑着摆手,“指导工作是应该的,主要还是你们自己肯干,肯琢磨。这瓜……长得可真不错!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让家里孩子们开开眼!”他爽快地收下了,还拍了拍沈建军的肩膀,“建军啊,你编篮子那事,我跟副业组的老王头说好了,明天你就过去,先帮着干,顺便把你的新花样跟组里人交流交流。好好干!”
“谢谢支书!我一定好好干!”沈建军心花怒放,连忙保证。
接着,他们又去了张技术员家。张技术员住在村边一个安静的小院里,门口种着几畦实验用的蔬菜。看到沈知秋兄妹和西瓜,他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温和。
“张技术员,试验田的西瓜熟了,我们给您送一个来。”沈知秋开口,语气带着学生对老师的尊敬,“多亏了您给的资料和指点,我们才敢试着种。也不知道种得对不对,请您尝尝,也给我们提提意见。”
她把送瓜定位为“交作业”和“请求指导”,更加贴合张技术员技术人员的身份。
张技术员接过瓜,仔细看了看瓜皮、瓜蒂,又掂了掂分量,点点头:“管理得不错,瓜熟得正好。这种南方品种能在咱们这儿结果,说明适应性不错。你们有心了。”他没说太多客套话,但收下了瓜,这就是一种认可。
从张技术员家出来,沈建军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小妹,周支书让我明天就去副业组!还有这瓜送得值!你看张技术员那脸色,比平时好多了!”
沈知秋也微微笑了笑。这两步棋走对了。西瓜作为“成果展示”和“心意表达”,送得恰到好处,既巩固了关系,又为后续可能的事情铺了路。
“家里还有三个瓜,”沈知秋盘算着,“留一个咱们自己吃,剩下两个,还有试验田多出来的花生和绿豆,得想法子换成钱。”
“怎么换?”沈建军问,“还像以前那样……”
“不行。”沈知秋摇头,“现在咱们家被盯着,不能再偷偷摸摸。得找个正当的、安全的渠道。”
她想到了一个人——公社食堂的老崔。老崔是公社食堂的采购员,也是沈家庄嫁出去的姑娘的远房亲戚,以前沈建军倒腾山货时打过两次交道,人还算实诚,关键是,他采购东西是为公家食堂,手续相对正规,风险小。
“二哥,你明天去副业组报到后,抽空去一趟公社,找老崔。就说咱们家自留地试种了点西瓜和优质花生绿豆,产量不多,但品质不错,问问他食堂需不需要,价格可以比市价低一点,但一定要走食堂的正式采购手续,哪怕只是打个白条。”沈知秋嘱咐道,“重点是‘试种’、‘品质好’、‘走公家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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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建军眼睛一亮:“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第二天,沈建军意气风发地去了大队副业组。副业组组长老王头是个干瘦精明的老头,对沈建军这个“有想法”的年轻人早有耳闻(主要是周支书的交代),见他来了,也不多话,直接让他上手编几个新花样看看。沈建军憋着股劲,拿出看家本领,又快又好地编出了一个六角底菜篮和一个带提手的针线小筐,花样新颖,结构结实,看得老王头和几个老手艺人直点头。
“小子,手是巧,脑子也活。”老王头抽着旱烟,终于露出了点笑容,“行,就在这儿干吧。工分按副业组的规矩算。你这新花样,抽空教教他们几个。要是编出来的东西供销社那边认,少不了你的好处。”
沈建军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他知道,自己算是有了一个正经的、又能发挥所长的“工作岗位”了。虽然还是在生产队体制内,但比起单纯下地挣工分,这显然更适合他。
下午,他请了个假,揣着沈知秋包好的两个西瓜、一小布袋精选花生和绿豆,骑上家里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去了公社。
找到老崔并不难。老崔正在食堂后院清点冬储菜,看到沈建军,有些意外。等沈建军说明来意,并拿出样品,老崔的眼睛亮了。
西瓜!这时候可是绝对的稀罕货!公社领导偶尔招待上级或者开重要会议,正需要点像样的水果撑场面!这花生颗粒饱满,绿豆滚圆墨绿,一看就是好东西!
“建军,你这东西……来路正吧?”老崔压低声音,谨慎地问。他虽然想要,但更怕惹麻烦。
“崔叔,您放心!”沈建军按照沈知秋教的,拍着胸脯保证,“都是自家自留地试种的,公社孙队长前几天还去我们村开了现场会,表扬了我们科学种田呢!这西瓜就是会上看过的那些!绝对正经东西!我们就是想给食堂丰富丰富伙食,也换点零钱贴补家用,保证手续清楚!”
听到“孙队长”“现场会”“科学种田”这几个词,老崔心里踏实了大半。他仔细检查了东西,尤其是西瓜,确定品质上乘。
“行!东西我要了!”老崔也是个爽快人,“西瓜按……一斤一毛五,这两个我估摸有二十斤,算三块钱。花生绿豆都是好货,花生给你算一毛二一斤,绿豆一毛八。你这有多少?”
沈建军报上重量(沈知秋提前称好了)。老崔扒拉了几下算盘:“花生十五斤,一块八;绿豆五斤,九毛。加上西瓜三块,总共五块七。我给你开食堂的采购单,你拿着去会计那儿领钱。不过丑话说前头,价钱比不上黑市,但保证安全,以后有好东西,还可以送来。”
五块七!沈建军心脏咚咚直跳!这比他以前偷偷摸摸卖黄鳝、卖篮子一个月的收入还多!而且这是公家正大光明给的钱!
“谢谢崔叔!谢谢崔叔!”沈建军连连道谢,拿着老崔开的采购单,晕乎乎地去公社财务室领了钱。五张一块的,还有一些毛票,捏在手里,厚厚的一小叠,带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气味,沉甸甸的,是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几乎是飘着骑回家的。一进院门,就迫不及待地把沈知秋拉到角落,掏出那叠钱,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小妹!成了!五块七!全是公家正大光明给的!老崔还说以后有好东西还能送!”
沈知秋接过钱,仔细数了数,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这笔钱不算巨款,但意义重大。这是沈家重生后,第一笔通过正当途径、利用知识和劳动获得的、可观的现金收入。它证明了她规划的路径是可行的,也给了全家人实实在在的信心。
“太好了,二哥。”沈知秋把钱小心收好,“这笔钱,咱们要好好规划。一部分留着,给三哥置办参军的东西。剩下的,买点必要的农具、家里欠缺的日用品,再称点肉,给全家改善一下伙食。铁蛋小花正长身体,爹娘也该补补了。”
沈建军用力点头,对妹妹的分配毫无异议。
有了这笔“启动资金”,沈家的日子仿佛一下子被注入了润滑剂,顺畅了许多。沈建国去公社农具站,咬牙买了一把新的、更轻便锋利的镰刀和一把结实的铁锹,干活效率提高了不少。李秀兰拿着沈知秋给的钱和票,去供销社称了半斤肥瘦相间的猪肉,又买了一包平时舍不得吃的白糖和几尺结实耐用的蓝布。那天晚上,沈家院里飘出了久违的、浓郁的肉香,铁蛋和小花围着灶台,眼睛都快掉进锅里了。
饭桌上,每人碗里都分到了几片油汪汪、香喷喷的猪肉。沈建国喝着飘着油花的白菜豆腐汤,嚼着软烂的肥肉,眼眶有些发热。李秀兰不停地给孙子孙女夹肉,自己却只挑了点白菜吃。沈知秋看在眼里,又给母亲碗里夹了两片:“娘,您也吃。以后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李秀兰抹了抹眼角,笑着点头。
沈建设吃着肉,突然闷声说:“爹,娘,今年征兵,我想报名。”
饭桌上静了一瞬。沈建国放下碗,看着三儿子那张年轻而刚毅的脸,良久,叹了口气:“想去……就去吧。家里现在……比以前强点了,你二哥也能顶些事。”
李秀兰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混杂着骄傲和不舍的复杂泪水:“三儿,到了部队,要听首长的话,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
沈建设重重地点头,眼圈也红了。
沈知秋趁机说:“三哥,你放心去。家里有我们。这笔钱,正好给你置办一身像样的衣裳鞋袜,再准备点路上的零花。到了部队,别惦记家里,好好表现。”
家庭的温暖和对未来的希望,像一盏灯,照亮了沈家略显昏暗的堂屋。
然而,灯火照耀不到的角落,阴影并未散去。
沈家院子里飘出的肉香,沈建国新买的农具,沈建军进出大队副业组时挺直的脊梁,沈建设报名参军的消息……这一切,都像一根根细刺,扎在隔壁大伯一家人的心上。
王翠花坐在自家冷清的饭桌旁,嚼着没什么油水的咸菜,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尤其是铁蛋和小花因为吃到肉而发出的清脆笑声,只觉得心里像被猫抓一样难受。她“啪”地放下筷子,恨恨地说:“嘚瑟什么!有点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又是肉又是新农具,钱哪儿来的?指不定怎么来的呢!”
沈富农也阴沉着脸:“听说沈建军那小子,往公社食堂送了什么西瓜、花生,换了不少钱。哼,说是试种,谁知道是不是把集体的好处往自己家搂?”
沈建国(大伯)闷头喝着稀粥,一言不发,但握着碗沿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不能让他们这么得意下去!”王翠花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得想个法子……”
“你想干什么?”沈建国(大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现在孙队长都肯定了他们,周支书也护着,你能有什么法子?别惹一身骚!”
“我……”王翠花语塞,但脸上的不甘更加浓烈。
沈富农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明的不行,还不能来暗的?他们不是要送沈建设去当兵吗?政审、体检……这里头可操作的地方多了去了。还有沈建军,在副业组就安分了?他以前那些事,真要翻出来……”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沈建国(大伯)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夜风穿过院墙的缝隙,带来隔壁隐约的肉香和笑语,也带来了无声的、冰冷的敌意。
沈家院里,煤油灯下,沈知秋正在灯下,用新买的蓝布,对照着记忆中的样式,笨拙而认真地给三哥缝制一件衬衣。针脚不算细密,但一针一线,都缝进了她的期盼和守护。
她知道,进项带来了希望,也必然招致更多的风霜。但这一次,她和她的家人,已不再是那任人欺凌、毫无还手之力的浮萍。
他们有了根,有了底气,也有了必须守护的东西。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真正的浪涛,或许才刚刚开始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