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潜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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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块七毛钱带来的喜悦,像投入池塘的石子,荡漾开的涟漪尚未平复,更深远的影响已悄然显现。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沈家的饭桌。连着两三天,饭菜里都见了油星。虽然只是炒菜时用肥肉在热锅里“刺啦”抹一圈,或者炖菜时丢进几片薄薄的腊肉,但对于常年清汤寡水的沈家来说,已是难得的奢侈。铁蛋和小花的小脸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眼睛里的光彩也多了几分孩童的活泼。李秀兰不再为多烧一把柴、多抓一把米而叹气,干活时哼起多年未闻的小调。连沈建国沉默抽烟时,眉宇间那被生活压出的深壑,似乎也舒展了些许。

然而,物质的初步改善,并不能完全抚平长期贫困留下的惯性褶皱,有时反而会激发出更深层、更微妙的情感暗流。

这天傍晚,一家人围坐着吃晚饭。主食是掺了少量白面的二合面馒头,配着一大碗油汪汪的白菜粉条炖肉(肉不多,主要是借味),还有一碟新腌的萝卜咸菜。饭菜的香气在狭小的堂屋里弥漫,勾人食欲。

李秀兰习惯性地将炖菜里那几片颤巍巍、半透明的肥肉片,一筷子夹到了沈建国碗里:“他爹,你吃,你干活累。”接着,又将另一片稍厚点的夹给了沈建设:“三儿,多吃点,长力气。”

沈卫国和沈建军对此早已司空见惯,闷头扒拉着碗里的菜。王桂芬则低着头,默默地将一些粉条和菜叶夹到铁蛋和小花碗里,自己只夹咸菜。

沈知秋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她拿起自己的筷子,伸进菜碗,将剩下的两片瘦多肥少的肉,一片夹到了王桂芬碗里,一片夹给了李秀兰。

“大嫂,你也吃。娘,您别光顾着我们,自己也补补。”沈知秋声音平静。

王桂芬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沈知秋,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局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她嫁到沈家这些年,吃苦耐劳,任劳任怨,但在资源极度匮乏的家庭里,好的东西自然是先紧着公公、丈夫、小叔子这些“顶梁柱”,然后是孩子,最后才轮到她这个外姓媳妇。她早已习惯了这种排序,甚至觉得理所当然。可小姑子这一筷子肉,虽轻,却像一块小石头,在她平静隐忍的心湖里投下了陌生的涟漪。

“我……我不爱吃肉,秋丫头,你吃吧。”王桂芬下意识地想把肉夹回去。

“大嫂,锅里还有呢。”沈知秋按住她的手,眼神诚恳,“以后家里日子会慢慢好起来,好吃的大家都有份。你操持家务,照顾铁蛋小花,不比谁轻松。”

李秀兰也连忙说:“桂芬,秋丫头说得对,你吃你吃!”她也把自己碗里的肥肉夹到了王桂芬碗里,“你带孩子辛苦。”

王桂芬眼圈微微泛红,低下头,小口吃着那片肉,心里暖融融的,又有些酸涩。铁蛋和小花懵懂地看着大人们,似乎也感觉到气氛的不同,吃饭更安静了。

沈建国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只是往嘴里扒饭的速度慢了下来。沈卫国看了妻子一眼,憨厚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王桂芬碗里。沈建军眼珠转了转,也笑嘻嘻地给李秀兰夹菜:“娘,您也吃!”

一顿简单的晚饭,因为这几筷子的谦让和关心,似乎吃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一种更紧密、更相互体谅的家庭凝聚力,在无声中滋生。

饭后,沈知秋把沈建军叫到一旁,低声问:“二哥,副业组那边怎么样?”

沈建军脸上立刻放出光来:“挺好!老王头让我带两个徒弟,专门编新花样篮子。供销社那边看了样品,说挺新鲜,先订了二十个试试。虽然钱不多,主要是记工分,但周支书说了,要是销路好,年底副业组分红,我能多拿一份。”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老王头还偷偷跟我说,要是以后我能琢磨出更多好样子,让副业组多挣钱,他私下里不会亏待我。”

沈知秋点点头。这是预料之中的发展。二哥的手艺和脑子得到了初步认可,也获得了体制内的一个立足点和上升通道。虽然眼下直接收益不大,但长远看,意义重大。

“这是好事。你好好干,多琢磨,但也要注意团结组里其他人,别太出风头惹人眼红。”沈知秋提醒道,“还有,编篮子用的材料,尽量走大队的渠道,别自己私下里弄,免得落人口实。”

“我晓得。”沈建军郑重答应。

“另外,”沈知秋话锋一转,“三哥参军报名的事,大队那边有什么说法没?”

沈建军的兴奋稍敛,也压低声音:“我问过周支书了。他说三哥条件没问题,报名肯定能报上。但今年想当兵的人不少,尤其是镇上和附近几个村,听说有几个干部子弟也在活动。最后能不能走成,除了体检政审,还得看接兵干部的意思。周支书说,他会帮忙说话,但让咱们也别抱太大希望,毕竟……咱们家底子还是薄。”

沈知秋眉头微蹙。果然,事情不会那么顺利。三哥的个人条件过硬,但家庭背景和社会关系在这个年代至关重要。沈家虽然最近有了点好名声,但终究是普通农民家庭,与那些有门路的人家相比,处于劣势。

“得想办法再给三哥加点分。”沈知秋沉思着,“光是增产还不够。最好能让三哥在参军前,再有点突出的表现,或者在接兵干部那里留下深刻印象。”

“什么表现?”沈建军问。

沈知秋一时也没想好。表现太刻意反而不好,必须自然、实在。或许可以从三哥自身的特长入手?他身体好,有力气,性格刚直……正想着,院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周支书,脸上带着少有的、混合着严肃和一丝兴奋的神情。

“建国,秋丫头,建军,都在呢?正好。”周支书进屋,也不客气,自己找了凳子坐下,“有个事,跟你们商量一下。”

沈家人立刻围拢过来,心里都有些忐忑。支书亲自上门商量事情,非同小可。

“是这样,”周支书掏出烟袋,点上,吸了一口,“公社刚下来通知,今年秋收后,要组织各大队搞‘农业学大寨’经验交流评比。咱们大队呢,今年收成不错,尤其是你们家那个试验田,增产效果显着,孙队长和公社领导都很重视。公社的意思,想让秋丫头准备一下,在经验交流会上做个发言,讲讲你们家科学种田的做法和体会。”

经验交流会!公社级别!还要沈知秋发言!

这比上次大队现场会的规格又高了一层!沈家人既激动又紧张。

“还有,”周支书继续说道,“评比不光看发言,还要看实际成果和后续影响。公社鼓励各大队成立‘科学种田推广小组’,选拔有文化、有想法、肯吃苦的青年社员参加。咱们大队,我打算推荐秋丫头,还有……”他看向沈建军,“建军也一起去。你们俩脑子活,又亲手搞过试验,有实践经验。”

推广小组成员!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能有机会接触到更高级别的农技培训,意味着在公社和大队有了更正式的“名分”,意味着更多的工分补贴和潜在的发展机会!这对于沈家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沈建国激动得说不出话。李秀兰双手合十,一个劲儿地说“谢谢支书”。沈建军兴奋得脸通红。连沈卫国和沈建设眼中都充满了光彩。

只有沈知秋,在最初的惊喜后,迅速冷静下来。机遇往往与责任和风险并存。成为推广小组成员,意味着她和沈家将被推到更前沿,接受更严格的审视。发言内容必须慎之又慎,既要体现先进性,又不能脱离实际、好高骛远。推广小组的工作更是一把双刃剑,做好了是功劳,做不好或者出点差错,可能就是污点。

“周支书,感谢组织和领导对我们家的信任。”沈知秋开口,语气郑重,“我和二哥一定努力,不辜负期望。不过,我们经验还浅,怕说不好,也怕做不好。”

“不用怕!”周支书摆摆手,“有啥说啥,就讲你们怎么想的、怎么干的、有啥效果。实在点就行。推广小组的事,也是边干边学,公社农技站会派人指导。这是个好机会,你们年轻,要抓住!”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建设身上停留了一下,似乎想起什么:“对了,建设今年是不是报名参军了?”

沈建设立刻挺直腰板:“是的,周支书!”

周支书点点头:“嗯,好小子,有志气。到了部队好好干,给咱们沈家庄争光!你家里这边,大队会照顾着。哦,对了,”他像是无意中提到,“公社武装部的李部长,是这次接兵工作的负责人之一,也是这次经验交流评比领导小组的成员。到时候开会,他肯定在场。”

沈知秋心中猛地一动!武装部长!接兵负责人!同时也在经验交流会现场!

一个念头瞬间在她脑海中成形。这或许,就是为三哥加分的关键机会!

送走周支书,沈家人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兴奋中,唯有沈知秋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推广小组成员、公社经验交流会发言……这些荣誉和机会,必须善加利用。发言内容要精心准备,既要突出试验田的科学性和实效性,也要巧妙地将沈家(包括三哥)积极向上、勇于承担的精神风貌展现出来。最好能让那位武装部李部长,对沈家,特别是对三哥,留下一个良好而深刻的印象。

但这需要非常自然的结合,不能生硬,更不能有“跑官要官”的嫌疑。

另外,大伯一家那边,绝不会坐视沈家如此顺风顺水。他们就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吐出信子。在沈家即将走上更宽阔舞台的关键时刻,他们的嫉恨和破坏欲,很可能达到顶峰。

“二哥,”沈知秋将沈建军拉到一旁,声音压得极低,“你这几天在副业组和村里,多留心着点,尤其是……大伯家那边的动静。还有,三哥报名参军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得防着有人使绊子。”

沈建军神色一凛,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注意。”

夜深了,沈家庄陷入沉睡。沈知秋躺在炕上,却毫无睡意。月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隔壁传来铁蛋和小花均匀的呼吸声,外屋是父母和哥哥们沉睡的鼾声。

这熟悉而安稳的声音,是她重生以来最大的慰藉,也是她必须用尽全力去守护的珍宝。

前方的路,看似铺满了鲜花和赞誉,但沈知秋知道,脚下依然荆棘密布,暗流涌动。

经验交流会,是新的舞台,也是新的战场。

而三哥的军旅梦,家庭的未来,都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迎来决定性的考验。

她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一遍遍模拟发言的内容,推敲每一个用词,权衡每一种可能。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潜流在黑暗中汇聚。她必须成为最清醒的舵手,带领这个刚刚扬起希望风帆的家庭,穿过即将到来的、或明或暗的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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