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典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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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革委会宣传科郑干事要见自己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沈知秋原本因培训归来而略微激荡的心湖,瞬间让所有涟漪归于一种警惕的平静。

她放下手里的笔记本,对来报信的小陈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小陈哥。麻烦你跟周支书说,我收拾一下马上过去。”

小陈应了一声,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沈知秋平静的脸,最终还是转身走了。他隐约觉得,这事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沈家其他人却被这个消息震动了。

李秀兰又惊又喜:“县里的大干部要见秋丫头?还要把咱家当……当典型宣传?这……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在她朴素的认知里,被县里表彰,那是祖坟冒青烟的荣耀。

沈建国却皱起了眉头,闷声问:“那个赵老师……也来了?”

沈知秋点头:“嗯,一起来的,说是他推荐给郑干事的。”

沈建国眉头拧得更紧,吧嗒了一口早已熄灭的烟锅,没说话,但眼中的忧虑清晰可见。赵志刚上次在沈家碰了钉子,这次却如此“热心”,由不得他不多想。

沈建军刚从副业组忙完回来,听到这话,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小妹!要是真成了县里的典型,那咱们家可就……”他兴奋的话说到一半,看到父亲和妹妹凝重的神色,也意识到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呃……有啥不对吗?”

“二哥,树典型是好事,但要看是谁来树,为什么树。”沈知秋一边换上一件干净但半旧的碎花布衫,一边冷静地说,“赵志刚引荐的,你觉得会单纯是看好咱们家吗?他这个人,心思深,上次没得逞,这次恐怕另有所图。”

“那……那咋办?不去见?”沈建军急了。

“见,当然要见。”沈知秋整理了一下衣襟,眼神清澈而坚定,“人家打着县里的旗号,光明正大来了解情况,咱们躲着不见,反而显得心里有鬼。但怎么见,说什么,说到什么程度,咱们心里得有数。”

她看向家人:“爹,娘,二哥,你们记住,等会儿不管谁来问,或者村里人议论,咱们统一口径:咱们家就是普通社员,响应号召,试着搞了点科学种田,多收了几斤粮食,帮衬了点集体副业,都是分内的事,没啥特别的。尤其别提三哥参军的具体波折,别提和大伯家的具体矛盾,别提咱们家具体挣了多少钱。就是‘踏实干活,感谢组织’八个字。”

她必须把可能被利用来攻击或捧杀的细节,都包裹在一种最朴素的、政治正确的叙事里。

沈建国重重点头:“秋丫头说得对。老大,老二,还有桂芬,都记牢了。不该说的,一句都别说。”

交代好家人,沈知秋独自走向大队部。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土路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却一片清明冷静。她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可能是一场比技术推广更复杂、更需要智慧的“面试”。

大队部里,周支书正陪着郑干事和赵志刚喝茶。郑干事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白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中山装的口袋上别着两支钢笔,典型的机关干部模样。他端着粗瓷茶杯,小口抿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打量着简陋的办公室,眼神深处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赵志刚则是一贯的温和有礼,正微笑着向郑干事介绍着沈家庄的基本情况,语气熟稔,仿佛对这里了如指掌。

看到沈知秋进来,周支书连忙起身:“秋丫头来了。郑干事,赵老师,这就是沈知秋同志。”

沈知秋走上前,微微鞠躬:“郑干事好,赵老师好。”

郑干事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沈知秋身上,打量着她。眼前的姑娘衣着朴素,但整洁干净,面容清秀,眼神清澈平静,既不显得怯懦,也没有一般农村姑娘见到上级干部的过分拘谨或热切。他心中微微点头,至少第一印象,比预想的要好。

“沈知秋同志,你好。”郑干事开口,声音平稳,“坐吧。这次下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们家科学种田、勤劳致富的情况。赵志刚同志向县里推荐,说你们家是农村青年积极投身社会主义建设、改变落后面貌的生动例子。你简单说说吧。”

他把“赵志刚同志推荐”点明了,同时把话题抛给了沈知秋。

沈知秋在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她没有立刻开口讲述“事迹”,而是先诚恳地说:“感谢郑干事关心,也感谢赵老师的推荐。不过,说我们家是‘典型’、是‘例子’,实在不敢当。我们就是沈家庄最普通的社员家庭,我爹娘、哥哥嫂子都是本分庄稼人。响应‘农业学大寨’号召,在队里干部和张技术员指导下,试着在自留地搞了点堆肥、间作,想多打点粮食,让家里人能吃饱点,这本来就是社员该做的事,真没啥特别的。”

她开口就放低姿态,将“功劳”归功于号召、指导和家庭本分,只字不提个人“智慧”或“创新”。

郑干事眉毛微挑,看了一眼旁边的赵志刚。赵志刚脸上笑容不变,插话道:“秋丫头太谦虚了。你们家试验田增产一倍多,还在公社介绍经验,带动邻居,这可不是‘没啥特别’。郑干事,您不知道,秋丫头可是咱们公社孙队长都点名表扬的能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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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似在帮沈知秋说话,实则是在强化她的“突出”表现。

沈知秋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腼腆:“赵老师过奖了。增产主要是政策好,张技术员指导得法,还有我爹娘哥嫂出力。我就是动动嘴皮子,跟着学。至于带动邻居,都是乡里乡亲,互相帮衬,看到我们用土法子多收了点,他们愿意学,我们就帮着看看,谈不上带动。”

她再次将“个人作用”淡化,强调集体和互助。

郑干事不置可否,拿起笔记本:“那就说说你们具体是怎么做的吧。比如,怎么想起搞堆肥的?遇到了什么困难?怎么解决的?”

他开始问具体细节。这是宣传干部收集素材的常规方式,但也可能是寻找“亮点”或“漏洞”的过程。

沈知秋早有准备,用最朴实无华的语言,讲述了如何看到庄稼长不好、如何在书上找办法、如何得到张技术员指点、如何全家一起动手克服困难(如气味、蝇虫)的过程。她刻意省略了“梦中所得”之类的玄虚说法,也避开了与大伯家的具体冲突,只说是“有些老观念需要慢慢改变”。讲到成效,她只提了大概的增产数据和自家生活略有改善,绝口不提具体卖了多少钱。

整个叙述,平实,客观,甚至有些“枯燥”,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煽情的故事,就像一个普通社员在汇报工作。

郑干事一边听,一边记录,偶尔问一两个技术细节或思想动机。沈知秋的回答都紧扣“响应号召”、“改善生活”、“为集体着想”这些最稳妥的主题。

赵志刚在一旁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勉强。他原本以为,一个农村姑娘,面对县里干部询问“先进事迹”,多少会有些激动,会多说一些“闪光”的言辞和细节,甚至可能流露出一点个人抱负或对现状的不满(比如家庭曾经的贫困、与亲戚的矛盾),这些都是可以加工利用的“素材”。可沈知秋的回答,滴水不漏,平和得就像一潭深水,让人抓不到任何可供发挥或扭曲的棱角。

“听说你二哥沈建军,在副业组也很有作为?还接到了县供销社的订单?”郑干事话锋一转,问到了沈建军。

“我二哥手比较巧,喜欢琢磨,在副业组老王头指导下,改进了点编筐的花样,正好供销社的同志觉得合用,就下了订单。这是副业组集体的成绩,我二哥只是其中一员。”沈知秋再次将个人成绩归于集体。

“你们家几个兄弟都很出息啊。”郑干事合上笔记本,语气听不出褒贬,“一个科学种田,一个手工业能手,还有一个参军报国去了。真是‘革命家庭’。”

“郑干事过誉了。”沈知秋连忙说,“都是听党的话,做分内的事。我三哥能参军,是组织的培养和信任。我们全家都感谢组织。”

谈话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郑干事问得细,沈知秋答得稳。周支书在一旁,悬着的心渐渐放下。他看出来了,秋丫头这丫头,年纪不大,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分寸拿捏得极好。

最后,郑干事站起身:“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沈知秋同志,你们家的做法和态度,是值得肯定的。踏实肯干,不骄不躁,又能带动乡邻,这很好。材料我们会整理,至于是否作为典型宣传,还要回去研究,并报领导审定。”

“是,我们一切听从组织安排。”沈知秋也站起身,态度恭谨。

郑干事又和周支书说了几句,便和赵志刚一起离开了。赵志刚临走前,深深看了沈知秋一眼,眼神复杂,有探究,有失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送走他们,周支书长吁一口气,拍了拍沈知秋的肩膀:“秋丫头,好样的!回答得有水平!既没埋没自家的努力,也没给人留下话柄。郑干事这人我听说过,原则性挺强,不喜欢虚头巴脑的东西。你刚才那番实实在在的话,反而可能对了他的胃口。”

沈知秋笑了笑,没说什么。她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郑干事或许原则性强,但赵志刚既然能把人引来,就不会轻易放弃。树典型这事,成了未必是福,不成也未必是祸。关键要看后续。

果然,郑干事和赵志刚离开后,“县里要树沈家当典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沈家庄传开了。这一次,引起的震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羡慕者有之:“沈家这是要一步登天了啊!”

嫉妒者有之:“不就是多种了几颗花生绿豆吗?凭啥?”

怀疑者有之:“县里的大干部能看上咱们这小地方?别是吹牛吧?”

当然,也有真心为沈家高兴的。

沈家小院再次成了焦点。李秀兰出门,总有人凑上来打听。沈建国和沈卫国下地,也少不了被人问起。沈知秋和沈建军更是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

大伯一家这次异常沉默,没再公开说什么怪话,但那种隔着院墙投射过来的、冰冷嫉恨的目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刺骨。

沈知秋告诫家人,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低调。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遇到人打听,一律用“听组织安排”、“没啥特别的”来应对。

几天后,公社周支书接到通知,让他和沈知秋一起去一趟县里,郑干事要再跟他们“深入谈谈”。

这次,赵志刚没有出现。

在县革委会宣传科那间挂着地图和标语、摆着绿色铁皮文件柜的办公室里,郑干事的态度比上次更加严肃。他拿出一份初步整理的材料提纲,上面罗列了沈家“事迹”的几个方面:科学种田试验、家庭副业发展、兄弟参军报国、带动乡邻共同进步。

“沈知秋同志,周支书,”郑干事指着提纲,“这是根据上次了解的情况整理的。如果要把你们家作为‘自力更生、科学致富’的典型进行宣传,有些细节需要进一步核实和拔高。比如,你们搞试验田的初衷,是否可以强调一下与旧观念、旧习惯斗争的觉悟?比如,你们家经济状况改善后,是如何帮助更困难的乡亲的?比如,沈建设同志参军,是否遇到过家庭阻力,又是如何克服的,这可以体现‘舍小家为大家’的高尚情操……”

他一条条说着,都是在将普通农家事,往更高的政治主题和更戏剧化的情节上靠拢。

沈知秋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她明白,这才是“树典型”的真正开始——加工、提炼、甚至某种程度上,塑造。

周支书也有些为难:“郑干事,这些……有些情况可能没那么……”

“周支书,”郑干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典型的意义在于教育群众,鼓舞干劲。事迹本身是基础,但需要提炼出精神内核。如果事实基本无误,适当的总结提升是必要的。这也是宣传工作的要求。”

他看向沈知秋:“沈知秋同志,你是年轻人,有文化,应该理解。这对你个人和家庭,是极大的荣誉,也是责任。希望你们能配合,把材料做得更扎实,更生动。”

沈知秋看着郑干事严肃的脸,又看了看那份被赋予了太多“意义”的提纲,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郑干事,我理解宣传工作的需要。但是,我们家的实际情况,就是刚才说的那些。我爹娘哥嫂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当初搞试验田,就是想多收点粮食吃饱饭,没想过和什么旧观念斗争。家里日子好点后,也就是邻里间正常的帮把手,没特意去帮助谁。我三哥参军,家里支持,没阻力,他身体好政审过,顺理成章的事。我们家,真的就是千千万万普通农村家庭中的一个,做了点该做的事,得了点该得的改善。如果硬要拔高,说些没有的事,或者把小事说成大事,我们心里不踏实,也怕……对不起这份荣誉,更对不起组织的信任。”

她的话,平静,坦诚,甚至有些“不识抬举”,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郑干事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农村姑娘会如此直接地拒绝“提炼”和“拔高”。他盯着沈知秋看了半晌,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还有一丝……或许是欣赏?

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凝滞。

良久,郑干事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些公事公办的刻板,多了点人情味。

“好,好一个‘心里不踏实’。”他合上那份提纲,“沈知秋同志,你这话,实在。说实话,我下来跑过不少典型,像你这样,能把荣誉看得这么清醒,把实话放在前面的,不多。”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材料的事,我再想想。你们先回去吧。记住,不管宣传不宣传,该做的事,继续做好。脚踏实地,比什么都强。”

从县里回来,周支书还有些后怕:“秋丫头,你刚才也太敢说了!万一郑干事不高兴……”

“周支书,”沈知秋看着车窗外飞逝的田野,“如果为了当典型,就要说假话,往自己脸上贴金,那这个典型,不当也罢。咱们沈家,输得起穷,输得起苦,但输不起这份实在和清白。”

周支书怔了怔,看着沈知秋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姑娘的心里,装着比很多大人都要明白的道理。

典型的光环,似乎近在咫尺,却又被沈知秋一番坦诚推远了。

但沈知秋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赵志刚费心引荐,绝不会就此罢休。而沈家,也必须在越来越复杂的目光和期许中,找到自己最踏实、最坚定的立足点。

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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