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山雨欲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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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县里回来的路上,周支书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在初冬略显萧瑟的土路上颠簸得格外厉害。车轱辘碾过冻硬的土坷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在咀嚼着一嘴的冰碴子。冷风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周支书却似乎感觉不到,只是闷头蹬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沈知秋坐在后座上,双手拢在袖筒里,望着车辙旁迅速退去的、光秃秃的田垄和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也是一片沉静。郑干事最后那番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正在她脑海中一圈圈扩散。没有明确表态,没有否定,只是说“再想想”。这“想想”二字,蕴含了太多的可能性,也预兆着更大的不确定性。

她知道,自己那番“不识抬举”的坦诚,可能堵死了一条看似光鲜的捷径,但也可能,在某个务实的领导那里,赢得一份更深层的尊重和更长远的关注。得失之间,难以计算。但至少,她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为沈家守住了一份最宝贵的“实在”。

回到沈家庄,消息早已像风一样刮遍了每个角落。“县里的大官找秋丫头和周支书谈话了!”“肯定是当典型的事定了!”“啧啧,沈家这回真要飞上高枝了!”各种猜测和议论甚嚣尘上。

沈家小院再次门庭若市。有来打听消息的,有来道贺的,也有纯粹来看热闹的。李秀兰起初还沉浸在“可能要当典型”的兴奋和荣耀感中,应接不暇,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但看到女儿回来后平静得甚至有些凝重的神色,她那颗悬着的心又慢慢落了下来,重新变回了那个本分的农家主妇,对来打听的人,一律用“听组织的”、“不清楚”来应付。

沈建国和沈卫国父子俩,干脆扛起工具下了地,用最实在的劳作来回避这些纷扰。沈建军则一头扎进副业组,带着他的“突击生产小组”,为县供销社的那批订单做最后的冲刺。叮叮当当的劈篾声、窸窸窣窣的编织声,成了他最好的掩护和回应。

沈知秋没有刻意回避,但也绝不主动提起。她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冬季的推广工作中。堆肥坑的越冬管理、冬小麦的田间查看、明年春播的种子筛选和规划……一桩桩,一件件,具体而微,却让她感到无比踏实。只有双脚踩在泥土里,双手触摸着实实在在的作物和农具,她才能感到那种源自大地深处的、稳定的力量。

张技术员对她的态度似乎更加温和了。一次查看冬小麦苗情时,他推了推眼镜,看似随意地说:“郑干事那人,我听说过。早年也是农校毕业,后来搞了宣传。骨子里,应该还是认可实干的。你那天说的那些话,未必是坏事。”

沈知秋心中一暖,知道张技术员这是在含蓄地肯定她的选择。“谢谢张技术员。我就是觉得,庄稼人,还是得靠地里的收成说话。别的,都是虚的。”

“虚的实的,有时候也难分。”张技术员望着远处苍茫的田野,难得地多说了几句,“不过,能把地种好,让大伙儿多收粮食,这总是最实在的功德。别的,随它去吧。”

随它去吧。沈知秋咀嚼着这四个字,心里更加澄澈。

日子在表面的喧嚣和内里的沉静中,滑向1978年的深冬。一场初雪悄然而至,将黄土高原涂抹成一片单调的银白。寒风凛冽,呵气成霜,沈家庄仿佛进入了冬眠,除了必要的外出,人们大多蜷缩在自家的热炕头上,靠着储存的粮食和柴火,熬过漫长的冬季。

沈家的“典型”风波,似乎也随着这场大雪被暂时掩埋、冷却下来。县里再没有新的消息传来,郑干事也未曾再次出现。村里人的议论,也从最初的兴奋好奇,渐渐变成了“估计黄了”、“没那命”之类的叹息或幸灾乐祸。大伯家的院门始终紧闭着,只有烟囱里冒出的青烟,显示着里面有人活动,却再没有传出王翠花尖利的骂声或沈富农阴阳怪气的议论。这种反常的寂静,反而让沈知秋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绷得更紧。

然而,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冬日,一些细微的、却可能预示着更大变革的迹象,开始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最先察觉到变化的,是经常需要往公社甚至县里跑的沈建军。为了那批县供销社的订单,他几次去县城送货、结算、联系材料。他发现,县城街道上似乎比往年冬天热闹了一些。虽然依旧是灰色的基调,但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鸡蛋或活禽、神色有些警惕又有些期待的农民,在背街的巷口与人低声交谈。供销社门口排队的人似乎多了,谈论的话题也不仅仅是柴米油盐,偶尔能听到“听说南边……”、“政策好像……”之类的只言片语,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更明显的是,公社广播站的大喇叭里,除了雷打不动的革命歌曲和社论文章,最近开始增加了一些新的内容。比如,关于“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讨论(虽然农民们听得半懂不懂),比如,表扬某些地方落实农村政策、调动社员积极性的报道,语气和措辞,似乎和以前有了些微妙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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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变化,对于绝大多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或许只是冬日里一点模糊的背景音,并不会引起太多注意。但落在沈知秋耳中,却如同惊雷!

来了!终于要来了!

她清楚地记得,前世的历史课本上,1978年12月,那个划时代的会议将在北京召开。虽然消息传到这偏远的黄土高原需要时间,但风向的转变,往往在会议正式召开前,就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悄然传递。

“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把全党工作的着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允许一部分地区、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这些后来深刻改变了中国命运的口号和政策,此刻正在高层酝酿,其气息已经开始渗透到社会的毛细血管。

沈知秋的心,因为期待和激动而微微颤抖。她知道,自己等待的、真正属于她的时代机遇,正在地平线上露出第一缕曙光。之前所有的铺垫、所有的积累、所有的隐忍和坚持,都将在即将到来的洪流中,找到释放和放大价值的出口。

她开始更加留意广播里的每一句话,留心沈建军从外面带回来的每一个细微的信息,甚至开始悄悄整理自己脑海中关于未来几年关键节点和机遇的记忆。她知道,必须做好准备,在潮头真正涌起时,才能稳稳地站在上面,而不是被淹没。

与此同时,另一股潜流也在沈家庄内部悄然滋生。

一直沉寂的大伯家,终于有了新的动作。不过,这次不是王翠花的叫骂,也不是沈富农的挑衅,而是一种更加隐蔽、更加“高明”的方式。

沈富农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身半新的、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净的中山装,还不知用什么法子,竟然混进了大队组织的“冬季扫盲班”,当起了“辅导员”。扫盲班主要教些简单的识字和算术,对象是村里一些不识字的中老年社员。沈富农肚子里那点墨水有限,教不了什么高深的东西,但他态度“积极”,嘴巴也“甜”,对那些学习吃力的老社员颇有耐心,很快赢得了不少人的好感。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扫盲班里“闲聊”。

“哎,你们听说了吗?隔壁李家坳,有人家养了好几十只长毛兔,那毛值钱着呢!说是上面有新精神,鼓励家庭副业了!”

“咱们村啊,有些人就是太保守,光知道守着那点地。看看人家,脑子活,路子广,这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嘛!”

“当然,搞副业也得讲方法,不能瞎搞。得像咱们村有些人那样,有手艺,有门路,跟上面关系也好,那才能成事……”

他这些话,看似在夸别人,在鼓励大家解放思想,但细品之下,总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最近风头正劲的沈家,尤其是沈建军和他那个接到县里订单的副业组。听在一些本就对沈家有些微词,或者单纯羡慕嫉妒的人耳中,便生出许多别样的意味:沈家是不是早就得了什么内部消息?沈建军是不是走了什么特殊门路?他们家跟公社、甚至县里到底什么关系?

这种似是而非的议论,比直接的攻击更难应对,也更具煽动性。很快,关于沈家“有背景”、“走门路”、“早就知道政策要变所以才拼命折腾”的流言,开始在村里一些角落里悄悄流传。

沈建军在副业组也隐约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以前对他客客气气、甚至有些巴结的个别组员,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探究和疏离。老王头私下提醒他:“建军,最近村里有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把订单保质保量完成,比啥都强。不过……也注意点,做事更周全些。”

沈建军气得够呛,回家跟妹妹抱怨:“肯定是沈富农那小子搞的鬼!自己没本事,就只会背地里嚼舌根!”

沈知秋听完,却并不十分意外。大伯家黔驴技穷,也只能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了。这种流言,在政策风向真正明朗、沈家取得更大更实在的成就之前,确实有一定杀伤力,容易动摇人心,也容易引起上面不必要的关注和审查。

“二哥,别动气。”沈知秋平静地说,“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事实。他们现在散布这些,是因为他们慌了,怕了。怕政策真的放开,咱们家会走得更高更远,把他们甩得更远。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辩驳,那样正中他们下怀。咱们要做的,是更扎实地做好自己的事。你的订单,要完成得漂漂亮亮。我的推广工作,要做出更明显的成效。等咱们的成绩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等政策春风吹到每个人脸上,这些流言,自然就像太阳底下的雪,化得干干净净。”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而且,沈富农不是喜欢在扫盲班‘讲课’吗?那就让他讲。他讲得越多,暴露得也越多。等时机合适,或许……还能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冬日的沈家庄,表面冰封雪盖,一片沉寂。但冰层之下,政策的暖流与旧势力的暗流,沈家向上的冲力与嫉恨者的阻力,正在激烈地碰撞、交织。

沈知秋站在自家院中,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感受着空气中那越来越清晰的、变革前夜特有的躁动与期待。

她知道,漫长的冬季即将过去。

而一个崭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春天,正在地平线下,蓄势待发。

她和她的家人,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那场即将涤荡一切的、时代的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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