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风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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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日头,已经有了盛夏的威势。晌午时分,白晃晃的阳光直射下来,烤得土地发烫,空气里浮动着热浪,裹挟着麦子灌浆时特有的、微甜而燥热的气息。沈家庄四野的麦田,由青转黄,沉甸甸的麦穗低垂着头,预告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关乎全年口粮的硬仗。

然而,比天气更燥热的,是人心。政策的闸门打开,活水涌入,却也冲起了沉寂多年的泥沙。希望与焦虑,干劲与算计,在这片渴望改变又惯于保守的土地上,交织碰撞。

沈家这艘刚刚调整好航向的小船,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率先触碰到了暗礁。

事情先从副业组爆发。

自从上次在公社交流会拿到订单,副业组的生产任务陡然加重。为了按时交货,也为了保证质量,沈建军在孙茂才的支持下,对组内生产流程做了些调整:手艺好的负责关键部件和新品,手脚麻利的负责基础编织,形成简单的分工协作。同时,为了激励积极性,他建议将完成订单后的超额收益,拿出一小部分作为“绩效补贴”,按各人完成的数量和质量进行分配。

这个提议在组务会上讨论时,大多数人表示赞同,觉得多劳多得,公平。但以刘老栓为首的少数几个人,却强烈反对。刘老栓涨红着脸,敲着桌子:“这不就是变相的单干吗?搞差别待遇,分化集体!咱们副业组历来是按工分平均分配,凭什么现在要改?他沈建军能出新花样,那是他脑子活,可活是大家干的!不能好处都让想点子、出风头的人占了!”

支持沈建军的人反驳:“老栓叔,话不能这么说!订单是建军哥拉来的,新花样也是他琢磨的,现在分工也是为了赶工保质,按劳分配有啥不对?以前大锅饭,干好干坏一个样,组里东西卖不出去,大家不都吃亏?”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孙茂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心里清楚沈建军的法子更有利于长远发展,但也怕激化矛盾,影响眼下生产。最后只好和稀泥,说补贴的事先放放,等订单完成、看看实际收益再说,但分工协作先试行。

矛盾暂时被压下,却埋下了更深的隐患。刘老栓觉得孙茂才偏袒沈建军,心里怨气更重。而沈建军觉得自己一心为公,却处处受掣肘,干活时也憋着一股火,对刘老栓等人自然没了好脸色。组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生产效率反而有些下降。

这天下午,沈建军正带着两个人赶制一批提篮的盖子,这是订单里要求最精细的部分。刘老栓在一旁编着普通的菜篮,动作慢吞吞,不时抬眼瞟一下沈建军那边,嘴角撇着。不知是谁不小心碰倒了一捆半干的荆条,正好滚到刘老栓脚边。刘老栓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编了一半的篮子往地上一摔!

“沈建军!你什么意思?显摆你能干是吧?把这些刺头货乱放,扎着人怎么办?这组里还不是你说了算呢!”

沈建军正全神贯注,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手里细柳条一偏,刚编出形状的盖子顿时走了样。他也火了,腾地站起来:“刘老栓!你发什么疯?谁碰倒的你找谁去!冲我嚷什么?自己手脚慢,看别人干活顺当就眼红是吧?”

“我眼红?我呸!”刘老栓唾沫星子横飞,“老子在组里编篮子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仗着有点小聪明,巴结上领导,就不把老同志放在眼里了?搞什么分工补贴,不就是想给自己多捞点?我告诉你,没门!副业组是集体的,不是你们沈家开的作坊!”

“你胡说八道!”沈建军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我沈建军行得正坐得直,每一分钱都想看怎么让组里更好!不像有些人,自己不干实事,就会躲在背后嚼舌头,煽风点火!”

两人越吵越凶,几乎要动起手来,被其他组员死死拉住。孙茂才闻讯赶来,气得浑身发抖:“都给我住口!像什么样子!活儿还干不干了?订单还交不交了?”

就在这时,大队会计陪着公社来的两个干部模样的人,面色严肃地走进了副业组库房。为首的是公社生产办公室的干事,姓李,后面跟着一个戴眼镜的记录员。

“吵什么呢?孙茂才同志,这是怎么回事?”李干事环视一片狼藉的现场和剑拔弩张的众人,沉声问道。

孙茂才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解释。李干事听完,眉头紧锁,看向沈建军和刘老栓:“有人向公社反映,沈家庄副业组存在利用集体资源谋取私利、账目不清、管理混乱、排挤老同志的问题。看来,并非空穴来风啊。”

沈建军如遭雷击,猛地看向刘老栓。刘老栓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大声说:“领导!我要反映情况!沈建军他利用副业组的名义,给自己家捞好处!新花样是他想的没错,可他让组里人砍集体的荆条柳条,编出来的好东西,却琢磨着要高价卖,补贴还想自己拿大头!他还私下跟家里人说,想自己单干,这不是挖社会主义墙脚是什么?账目也从不公开,谁知道他有没有在里面动手脚!”

这一连串指控,句句诛心。沈建军脑子嗡嗡作响,急得眼睛都红了:“你血口喷人!李干事,他胡说!材料都是按计划领的,有记录!补贴是提议,根本没实行!单干更是没影的事!账目……账目每次都有记,可以查!”

李干事抬手制止了他的辩解,对孙茂才说:“孙组长,把你们组最近的领料记录、生产记录、尤其是和这次订单相关的账目,全部拿出来。我们要核实。”

他又对沈建军说:“沈建军同志,在问题查清之前,请你暂时回避副业组的具体管理工作,配合调查。”

沈建军如坠冰窟,呆呆地站在原地。孙茂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叹了口气,默默去取账本。副业组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审查惊呆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沈家庄。沈家顿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沈建国正在自留地里给西瓜苗搭棚架,听到跑回来报信的半大孩子的话,手里的竹竿“啪嗒”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灰白。“啥?建军被停职了?公社来人查账?”他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沈卫国扶住。

“爹!您别急!”沈卫国也慌了神。

父子俩急匆匆赶回家,李秀兰和王桂芬已经急得团团转,铁蛋和小花被吓到,缩在母亲怀里不敢出声。沈知秋刚从地里回来,看到家里的情形,心里一沉。听完沈卫国语无伦次的讲述,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二哥呢?”

“还在副业组那边……等着问话呢。”沈卫国声音发颤。

“爹,您先坐下,别急。”沈知秋扶沈建国坐下,又对李秀兰说,“娘,没事,身正不怕影子斜,账目咱们不怕查。”她嘴里安慰着家人,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刘老栓的举报,时机、内容都太有针对性了,背后肯定有人指使。沈富农?还是……赵志刚?

然而,祸不单行。副业组风波未平,另一个麻烦又找上门来。

傍晚,沈家人正愁云惨淡地坐在堂屋里,商量着怎么应对副业组的事,两个戴着红袖章、面色冷峻的公社“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的工作人员,直接走进了沈家院子。为首的是一个黑脸膛的干部,姓严。

“谁是沈建国?”

沈建国哆嗦着站起来:“我……我是。”

“我们是公社‘打投办’的。”严干事声音硬邦邦的,“有人举报你们家私自养殖长毛兔,从事资本主义性质的经营活动,违反政策,扰乱市场。兔子呢?交出来!”

李秀兰“啊”地一声,腿一软,差点坐倒。王桂芬紧紧捂住铁蛋的嘴,不让他哭出来。沈卫国脸色煞白。沈建国嘴唇翕动,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沈知秋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挡在父亲面前,平静地看着严干事:“严同志,我是沈知秋。兔子是我们家养的,在后院兔笼里。”

“带我们去看看!”严干事一挥手。

沈知秋领着他们来到后院。三只长毛兔正安静地吃着草,看到生人,警惕地竖起耳朵。兔笼打扫得干干净净,旁边还堆着晾干的草料。

“就是这些?”严干事示意跟随的年轻干事上前,“先带走!”

“等等。”沈知秋开口,声音清晰,“严同志,我想请问,我们家养兔子,违反了哪一条政策?”

严干事一愣,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静的小姑娘敢当面质问,冷声道:“私自养殖,贩卖牟利,就是投机倒把!”

“严同志,中央去年下发的《关于加快农业发展若干问题的决定(草案)》,以及今年初省里、公社传达的关于发展农村多种经营的文件,都明确指出,社员家庭副业是社会主义经济的必要补充,允许和鼓励社员在完成集体生产的前提下,经营家庭副业,包括饲养猪、羊、兔、鸡、鸭、鹅等家畜家禽。我们养的是长毛兔,属于政策允许的家庭副业范围,怎么就成投机倒把了?”沈知秋语速平稳,一字一句,说得严干事和那个年轻干事都愣住了。

“你……”严干事显然对具体文件细节不如沈知秋熟悉,一时语塞,但态度依然强硬,“哼,说得倒好听!文件是鼓励家庭副业,但你们养兔子是为了卖毛赚钱吧?这就是资本主义经营思想!兔子必须扣下,等候处理!”

“严同志,”沈知秋毫不退让,“政策允许家庭副业的目的,就是为了增加社员收入,活跃农村经济,为社会提供更多产品。我们养兔剪毛,自己消费不了,拿到国家允许的集市上出售,或者交给国家的收购部门,换取合理的报酬,这本身就是政策鼓励的行为,怎么就成了资本主义?如果我们把兔毛自己用了,或者烂在家里,反倒是符合政策吗?请问严同志,公社‘打投办’现在的执法依据,是和中央文件精神一致,还是和过时的老黄历一致?”

她的话有理有据,直接扣住了“政策”这个大帽子,严干事脸色变幻,竟有些招架不住。他确实接到举报就来了,凭的是以往的经验和嗅觉,具体文件条文,还真没这个农村丫头记得清楚、理解得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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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院门外又走进来两个人。前面的是周支书,他显然也是刚得到消息赶来的,脸色铁青。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穿着灰色中山装、气质斯文的中年人。

“严干事!这是干什么?”周支书一进门就大声问道,然后对沈知秋和沈建国点点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严干事见到周支书,稍微收敛了些,但还是说:“周支书,我们接到举报,沈家私自养兔牟利,过来处理。”

周支书还没说话,他身后那个中年人却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严同志是吧?我是县农业局下来挂职调研的郑明轩。关于社员家庭养殖的问题,我最近正在做相关调研。中央和省里的文件精神非常明确,鼓励社员在政策范围内发展家庭副业。长毛兔养殖,投资小、见效快、不占耕地,正是非常适合农户的家庭副业项目之一,很多地方已经在推广。只要不影响集体生产,不占用集体资源,合法经营,就是值得鼓励的探索。”

他走到兔笼边看了看,点点头:“养得不错,很干净。小沈同志,”他转向沈知秋,目光带着赞许,“你刚才对政策的理解很到位,也很敢讲。农村的发展,就需要你们这样懂政策、有头脑、敢实践的年轻人。”

郑明轩的话,像一颗定心丸。严干事彻底哑火了。县里下来挂职的领导都这么说了,他还能说什么?他尴尬地咳嗽两声:“这个……既然郑同志这么说,那……那我们再核实一下举报内容。兔子……就先不带了。”说完,狠狠地瞪了似乎想说什么的年轻干事一眼,两人灰溜溜地走了。

危机暂时解除,但沈家人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周支书对郑明轩连声道谢,又安慰了沈建国几句,让他放心,副业组那边他也会去了解情况。

郑明轩却没有立刻离开,他饶有兴趣地和沈知秋聊了起来,问起她堆肥推广的情况,问起她对集市贸易的看法,问起沈家的种植和养殖计划。沈知秋谨慎而清晰地回答着,既不过分夸大,也不隐瞒实际情况。郑明轩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小沈同志,不简单啊。”临走时,郑明轩感慨地说,“既有科学头脑,又有市场意识,更难能可贵的是,对政策的把握很准。好好干,你们沈家庄,说不定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子。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到公社找我。”

送走郑明轩和周支书,沈家堂屋里一片寂静。短短半天时间,接连经历两场风波,虽然都暂时化险为夷,但那种被审视、被指控、命悬一线的感觉,让每个人都心有余悸。

沈建国瘫坐在椅子上,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喃喃道:“树大招风……树大招风啊……这日子,咋就这么难……”

沈建军这时也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副业组的账目暂时被封存审查,他被明确要求暂停工作,等候通知。虽然李干事态度还算客气,说会公正调查,但这种不明不白的停职,对他无疑是巨大的打击。他眼圈泛红,咬着牙,一拳砸在门框上:“我没做亏心事!他们凭什么查我!”

看着父亲憔悴的面容,二哥愤懑的样子,母亲和大嫂惊魂未定的神情,沈知秋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她知道,这是变革初期必然经历的阵痛。新事物冲击旧秩序,必然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和观念,引来阻力和打压。大伯家、赵志刚,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嫉妒者和保守者,都在伺机而动。

但她也知道,此时此刻,家人最需要的是主心骨,是信心。

她走到沈建国面前,蹲下身,握住父亲粗糙冰凉的手:“爹,别怕。政策在咱们这边,道理在咱们这边。副业组的账目清清楚楚,不怕查。养兔子合理合法,郑同志也肯定了。咱们没做错任何事。”

她又看向沈建军:“二哥,你也别灰心。调查就调查,正好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咱们是清白的。这段时间,你在家好好歇歇,也琢磨琢磨新花样,或者想想以后咱们家自己的编织路子怎么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最后,她环视全家人,声音坚定:“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今天的风雨,是给咱们提了个醒。以后做事,要更细致,更规范,不留任何把柄。但该走的路,还得走下去!政策给了咱们机会,就不能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退缩。三哥在部队争气,咱们在家也不能给他丢脸!只要咱们一家人心齐,肯干,守法,谁也打不倒咱们!”

她的话语像一股暖流,注入家人冰冷不安的心田。沈建国看着女儿沉静而坚毅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让他慌乱的心慢慢安定下来。是啊,秋丫头说得对,没做亏心事,怕什么?政策是向着他们的。

沈建军也慢慢抬起头,擦了下眼睛:“小妹说得对!我没做错,我不怕查!正好,我好好想想以后怎么干!”

李秀兰和王桂芬也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开始张罗晚饭。日子总要过下去。

就在这时,邮递员又来了,送来了一封沈建设的信。信里除了家常问候,还夹着一张崭新的五元纸币和一沓更厚的全国粮票。沈建设在信中说,培训即将结束,他因理论和实操成绩优异,受到了嘉奖,还很可能被推荐参加更高级别的培训或分配到重要岗位。他让家里别省着,该吃吃,该用用,等他以后更有出息了,让全家都过上好日子。

这封信,像一场及时雨,滋润了沈家人干涸焦虑的心田。三儿子在部队的进步,是支撑这个家庭在风雨中挺直脊梁的又一根支柱。

夜色深沉,沈家小院的灯光久久未熄。风雨暂时过去了,但每个人都清楚,前路绝非坦途。然而,经过这一天的惊涛骇浪,沈家这条船,虽然有些摇晃,但龙骨似乎更坚韧了,船上的人,心也靠得更紧了。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沈知秋望着窗外的沉沉夜色,心中默念。君子,或许就是这不可阻挡的时代潮流,就是家人间不离不弃的守望,就是内心深处那份永不屈服、向阳而生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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