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无声的战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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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公社大院青灰色的砖墙显得格外冷峻。沈知秋捏着那张盖着大队红印的介绍信,指尖微微发凉。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迈步走了进去。

文教干事办公室的门依旧虚掩着。她敲了三下,里面传来吴干事懒洋洋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吴干事今天换了件半新的藏蓝色中山装,正端着搪瓷缸吹着茶叶沫,看见是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又是你啊。什么事?”

“吴干事,我来交高考报名的初步材料。”沈知秋走到桌前,将大队介绍信和自己的申请书双手递过去,“这是大队出具的介绍信和个人申请。”

吴干事这才放下茶缸,慢条斯理地接过那两张纸,抖开来,装模作样地看了半晌。他的目光在介绍信的红印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沈知秋申请书上的字迹,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介绍信倒是开了。”他将纸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不过,沈知秋同志,光有这个可不够。你这‘同等学力’,怎么证明?我说过,咱们公社的审核,是很严格的。”

“我明白。请问需要什么样的证明?是参加公社组织的统一测试,还是提交自学材料?”沈知秋早有准备,平静地问道。

“测试?”吴干事嗤笑一声,“公社哪有闲工夫专门给你一个人组织测试?自学材料?谁知道你那些材料是真是假,是不是你自己写的?”

这话近乎胡搅蛮缠了。沈知秋压下心头火气,依旧维持着礼貌:“吴干事,国家政策鼓励自学成才,广播报纸上都有明确精神。如果公社层面暂时没有统一的测试办法,是否可以参考其他方式?比如,我是否可以请大队小学的老师,或者公社中学的老师,对我进行一个基本的文化水平评估,出具一个证明?”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贴近实际也相对可行的办法。

吴干事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摇着头:“老师?老师就能随便给人开证明了?那不乱套了?再说了,你一个农村社员,又不是在校学生,哪个老师愿意担这个责任?”

他顿了顿,手指敲着桌面,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这样吧,你要证明‘同等学力’,光嘴上说不行,得拿出实实在在的、经得起查的东西。第一,你得有系统自学高中课程的证明材料,比如完整的学习笔记、做过的习题集,要有一定的量和连续性,不能是临时抱佛脚凑的。第二,最好能有你在实际生产劳动中运用文化知识的实例证明,比如搞个技术小革新、写个生产总结报告啥的,得有点‘专长’的样子。第三,个人思想汇报不能少,要深刻,要结合国家形势,谈清楚你为什么考大学、学了以后打算干什么。”

他一条条列出来,看似合情合理,实则处处刁难。系统自学的笔记习题,需要长时间的积累,他这是在质疑沈知秋备考的临时性。实际运用知识的实例,对于一个普通农村女青年来说,更是难以短时间内“制造”出来。至于思想汇报,标准模糊,完全由审核者主观判断。

沈知秋听明白了。吴干事这是打定主意,要让她知难而退,或者至少把程序拖得又长又繁琐,耗尽她的精力和耐心。

“吴干事,您提的这几点,我记下了。”沈知秋没有争辩,只是点了点头,“我会尽快准备。请问,这些材料准备好后,是直接交给您吗?审核大概需要多久?”

“准备好拿来我看看。至于多久?”吴干事拖长了调子,“那得看材料是不是扎实,是不是符合要求。快则十天半个月,慢嘛……可就不好说了。毕竟,咱们得对组织负责,对每一位考生负责,对吧?”

“当然,您说得对。”沈知秋应道,“我会努力准备扎实的材料。另外,想跟您确认一下,今年咱们公社正式的报名截止时间大概是什么时候?我好安排准备进度。”

吴干事眼神闪烁了一下:“截止时间?等上级正式文件下来会通知。你先把要求的材料备齐再说吧。”

又是推诿。沈知秋不再多问,道了声谢,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公社大院,阳光有些刺眼。沈知秋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穿着灰蓝黑衣服的人们,心头一片冰冷。吴干事的刁难,比她预想的更直接、更系统化。这背后,很难说没有赵志刚的影子。

吴干事要的“系统自学证明”,她其实有。顾怀远送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和习题集,加上她自己整理归纳的几大本笔记,虽然时间不算特别长,但内容扎实,脉络清晰,足以证明她自学的系统性和持续性。这一点,她不怕。

“实际运用知识的实例证明”和“思想汇报”,才是真正的难题。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她的“文化”和“专长”被看见、被认可的契机,而且必须尽快。

听完沈知秋去公社的经过,一家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沈建国闷头抽烟,烟雾缭绕。李秀兰愁得直搓手:“这……这摆明了是难为人啊!啥运用知识的证明,咱庄稼人,除了种地还会啥?”

沈建军拧着眉头:“那个吴干事,肯定是收了谁的好处,故意卡咱!我去打听打听……”

“二哥,别去。”沈知秋制止了他,“打听也没用,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他提的要求,表面上都在政策框架内,咱们硬闹,道理上占不到太多便宜,还可能把其他审核干部也推到对立面。”

“那咋办?就让他这么卡着?”沈卫国也急了。

“他卡他的,咱们准备咱们的。”沈知秋目光沉静,“自学证明,我有现成的,整理好就行。思想汇报,我可以好好写,结合广播报纸上的精神,问题不大。现在最难的是‘实际运用实例’。”

她环视家人:“咱们一起想想,最近队里、家里,有什么事情,是可以用上咱们学的知识,哪怕一点点,能提高效率、解决问题的?”

屋里安静下来。铁蛋和小花趴在里屋门槛上,睁着大眼睛看着大人们。

“编篮子算不算?”沈建军迟疑着说,“我按你说的,改进了几个编法,更省材料,样子也更好看了,这算不算‘技术小革新’?”

“算!当然算!”沈知秋眼睛一亮,“二哥,你详细写下来,改进的思路是什么,用了什么几何原理(比如结构稳定),省了多少材料,提高了多少效率。这就是实例!最好能有改进前后的实物对比,找大队或者编坊挂靠的副业组盖个章,证明属实。”

沈建军立刻来了精神:“成!我今晚就写!实物也有,旧的新的我都留着呢!”

“还有吗?”沈知秋鼓励地看着大家。

沈卫国憋了半天,小声道:“我……我按你上次说的那个‘合理密植’的法子,在自留地边角试了试种萝卜,好像……好像长得是比往年挤在一起的好点?这算不算?”

“算!大哥,这也算!”沈知秋惊喜道,“你把这个也写下来,什么时候种的,怎么调整的间距,大概增产了多少。这也是运用了农业知识!”

李秀兰看着儿女们,忽然也想起了什么:“秋,你上次不是教铁蛋小花认字,还用碎布头做了些识字卡片吗?花花绿绿的,孩子们可爱看了,认得快。这……这算不算?”

沈知秋一怔,随即用力点头:“算!娘,这当然算!扫盲工作也是重要的文化建设,运用了教育方法。这个我可以写进去,还可以让铁蛋小花‘证明’一下。”她笑着看向两个小侄子侄女。

铁蛋立刻挺起小胸脯:“我证明!小姑教的字,我记得可牢了!”

小花也奶声奶气地说:“小姑做的卡片好看!”

愁云惨淡的气氛,被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集思广益悄然驱散。虽然这些“实例”在真正的专家看来可能微不足道,但它们真实、具体、有迹可循,正符合“在生产实践中运用知识”的要求,也最能体现一个农村青年的朴实和创造力。

沈知秋的心定了下来。吴干事想用抽象的条条框框难住她,她就用最具体、最生活化的实事去应对。这就是她的战场,一场在文书表格间进行的、无声的较量。

“好,咱们分头准备。”沈知秋开始部署,“二哥负责写编篮技术改进的报告,附上实物和副业组的证明。大哥写合理密植的尝试和效果。娘,您帮我把识字卡片找出来,我整理成扫盲方法小结。思想汇报和自学证明我来弄。”

她看向父亲:“爹,还得麻烦您,找机会跟村支书沈有田叔通个气,不用多说,就提一句我为了报名,正在准备一些材料,可能涉及队里和家里的一些实际情况,都是按政策来的。让他心里有个底。”

沈建国点点头:“明白。有田是明白人。”

接下来的几天,沈家仿佛进入了一种特别的“战时状态”。白天,该下地下地,该出工出工。晚上,煤油灯亮得比往常更久。西厢房里,沈知秋伏案疾书,整理着厚厚的笔记,撰写思想汇报。堂屋里,沈建军咬着笔头,努力把编篮子的心得写成条理清晰的报告;沈卫国则对着几张草纸,认真回忆萝卜的间距和长势;李秀兰小心地擦拭着那些用浆糊粘着字块的碎布卡片,眼里满是温柔。

这是一场全家总动员。为了沈知秋的前程,也为了这个家触摸更好未来的可能。

沈知秋在撰写思想汇报时,特意引用了近期广播和报纸上关于“实践出真知”、“青年要在劳动中学习成长”的论述,将自己的学习动机与建设家乡、实现四化紧密结合,字里行间充满了属于这个时代的、真诚而朴素的理想主义色彩。她知道,这种“政治正确”的表达,同样是武器。

沈建军通过副业组的关系,给自己的技术改进报告盖了一个副业组的章。沈卫国则拉着沈有福(会计)去自留地“参观”了一下他的萝卜,沈有福随口说了句“长得是不错”,沈卫国便腼腆地请他在自己的情况说明上签了个名,算是个见证。沈知秋将识字卡片和教两个孩子认字的方法写成了简单的“扫盲辅助方法尝试”,让铁蛋和小花各自按了红手印。

这些材料,或许粗糙,或许简单,但它们凝聚着一家人的心血和智慧,也承载着对这个不公关卡最质朴而有力的反击。

沈知秋将所有的材料分门别类,用牛皮纸袋仔细装好。她抚摸着鼓鼓囊囊的纸袋,眼神坚定。

她知道,把这些交上去,可能还会面临新的挑剔、新的刁难。吴干事甚至可能以“不够规范”、“证明力不足”为由再次驳回。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退缩。这不仅是交材料,更是表明一种态度:她沈知秋,是认真要考,也有能力考,并且会按照你们设定的规则(哪怕这规则不合理),一步步走到底。

她要用这袋沉甸甸的、带着泥土气息和家庭温度的材料,去叩击那扇冰冷的、被人为把守的大门。

无声的战场,交锋即将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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