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将黄土坡染成一片单薄的银白。沈知秋站在西厢房门口，望着屋檐下垂挂的冰凌，晶莹剔透，却也寒气逼人。昨日的交锋，那些推诿、刁难、故作姿态的官腔，混合着赵志刚阴冷的眼神，像冰碴子一样堵在心口。材料被“压着”，等一个遥遥无期的“统一安排”，这几乎是最坏的结果。
但奇怪的是，此刻她内心并无太多焦灼，反而有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她见识过比这更复杂的商业围剿，更无底线的权力倾轧。赵志刚和吴干事的把戏，在她看来，终究是格局有限的基层手腕。只是，时间不等人。政策窗口已经打开，每一分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意味着错过。
“秋，吃饭了。”母亲李秀兰在堂屋喊，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全家人都知道了昨天的不顺利，早饭的气氛比往常更沉默。
沈知秋坐下来，端起稀薄的玉米糊糊，小口喝着。目光扫过家人：父亲眉心的川字纹更深了，大哥低头不语，二哥则有些愤愤地咬着窝头。
“爹，娘，大哥，二哥，”她放下碗，声音清晰，“公社那边卡住了，暂时没结果。但咱们不能停。”
“不停还能咋办？人家不让考，咱还能硬闯啊？”沈建军闷声道。
“考，是咱们的目标。报名，是过程的一道坎。”沈知秋语气坚定，“坎拦住了，咱们不能就停在坎前头干等。该学的还得学，该准备的还得准备。就算最后这坎真过不去，咱们学的知识也烂不到肚子里。更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坎是人设的，就能被人破。他们想拖，想用时间磨掉咱们的念头。咱们偏不让他们如意。咱们一边按部就班复习，一边想办法破这个局。”
“咋破？”沈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沈知秋沉吟片刻：“两条路。第一，继续在公社层面找办法，但吴干事被赵志刚拿住了，直接找他没用。咱们得找能管住他的人，或者，找能绕过他这条线的口子。”
“第二，”她看向窗外，“县教育局。高考报名最终的资格审核权在县里。如果公社这一级卡死了，或许可以直接向县里反映情况，当然，得有充分的理由和证据。”
“去县里？”李秀兰吓了一跳，“那能行吗？咱平头百姓……”
“娘，政策是国家的，不是某个公社干事的。”沈知秋安抚道，“现在国家鼓励考学，咱们占着理。只是，直接去县里反映，容易把公社得罪死，而且需要更扎实的‘料’。”
她没说的是，她心里还隐隐有第三条路——顾怀远。他那张纸条，深夜送来的书，以及那句“前路有光”，都暗示着他并非普通的驻村干部。他或许有渠道，或者有影响力。但这是一张需要慎用的牌，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轻易动用，更不想因此欠下过于复杂的人情。
“秋丫头说得对。”沈建国磕了磕烟袋，“不能干等。学习不能撂下。破局的事……再想想，看准了再动。”他看向沈知秋，“你脑子活，多想想。家里，我跟你娘，你哥他们，都听你的。需要跑腿、出力，吭声就行。”
父亲的话，像一块沉重的基石，给了沈知秋更坚实的后盾。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战斗，是整个沈家。
接下来的两天，沈家表面平静，内里却绷着一根弦。沈知秋将复习计划执行得更加严格，同时开始悄悄收集整理“证据”——吴干事前后不一的说法、故意提高门槛的要求、赵志刚明显带有个人恩怨的介入（这个需要更隐晦地体现），以及大队和家庭层面已经做出的努力和证明。她要用事实逻辑，编织一条可能向上申诉的线索。
与此同时，她让沈建军去柳镇时，留意打听一下县教育局的地址、有没有接待日之类的信息。她也在等，等顾怀远那边是否会有新的动静。她有种直觉，那天晚上的交谈和纸条，不会是无的放矢。
天阴着，风又刮起来，比下雪前更冷。沈知秋刚帮母亲做完晚饭，正在灶膛前借着余火的光亮看历史年表，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刻意压低的谈话声。
她警觉地抬起头。很快，院门被敲响，是沈建军的声音：“秋，开开门，有客。”
沈知秋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沈建军，他身后，竟是披着一身风尘的顾怀远。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军大衣，围巾裹得很严实，眉毛和睫毛上结着细小的白霜，脸颊冻得通红，但眼睛依然清亮有神。
“顾同志？”沈知秋有些意外，连忙侧身，“快请进，外面冷。”
顾怀远朝她点点头，迈步进来。沈建军在他身后对沈知秋使了个眼色，低声道：“顾同志特意从公社走过来的，说有要紧事。”
堂屋里，李秀兰和沈建国也闻声出来了，见到顾怀远，都有些拘谨地打招呼。顾怀远客气地回应，脱下大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沈叔，婶子，建军兄弟，打扰了。”顾怀远的声音带着赶路后的微哑，但很沉稳，“我来，是有点关于高考报名的情况，想跟知秋同志，也跟家里通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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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心头一紧，立刻将他让到桌边坐下。李秀兰忙去倒热水。沈知秋的心跳快了几拍，她知道，转机可能来了。
顾怀远接过热水，暖了暖手，没有绕弯子：“知秋同志交到公社文教办的材料，我看过了。”
沈知秋瞳孔微缩。他看到了？他怎么看到的？吴干事会给他看？
顾怀远像是看出了她的疑问，解释道：“我这两天在整理各大队青年思想动态和学习情况，准备往县里报。去文教办调阅相关材料时，看到了你的那份。吴干事说……还在研究。”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知秋瞬间明白，这绝不是“偶然看到”。顾怀远很可能动用了某种工作权限，或者人际关系，直接调阅了被“压”下的材料。
“材料准备得很用心，也很实在。”顾怀远看着沈知秋，眼中有一丝赞许，“尤其是那些实例证明，很有说服力，体现了政策鼓励的方向。”
“可是，顾同志，”沈建军忍不住插话，“材料再好，他们卡着不往上报，说还要研究什么统一测验，这不是存心为难吗？”
顾怀远点点头，神色严肃起来：“这就是问题所在。‘研究’可以，‘统一测验’理论上也需要。但时间不等人。我侧面了解了一下，县里初步的报名工作安排已经下发到公社了，要求各公社在正月十五前，将初步审核通过的名单和材料报上去。如果公社层面以‘研究方案’为由无限期拖延，实际上就是变相剥夺了符合条件青年的报考权利，这是不符合上级精神的，也违背了‘广开才路’的本意。”
他的话，直接点明了吴干事（以及背后的赵志刚）行为的实质，并且给出了明确的时间底线——正月十五前。这对沈知秋来说，是极其宝贵的信息。
“那……顾同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沈建国急切地问。
顾怀远从随身携带的旧帆布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这是我的工作介绍信，以及一份关于在基层青年中开展文化学习、积极向高考输送人才的初步调研简报。简报里，我匿名引用了黄土坡大队一位青年（未点名）系统自学、联系实际的事例，作为正面典型。”
他看向沈知秋，目光深邃：“我的调研工作，有一部分职责是发现和反映基层在落实政策中的真实情况和问题，也包括推荐有潜力的青年。明天，我需要去县教育局送这份简报，并沟通一些工作。按照程序，我可以就调研中发现的、个别公社在资格审核中可能存在的僵化或拖延现象，提出口头询问和建议。”
他没有说“我可以帮你”，而是陈述了他的工作内容和程序。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可以用正式的工作渠道，将沈知秋的个案，以及公社审核中可能存在的问题，带到县教育局层面，并且是以“正面典型遭遇不合理对待”的方式。
“当然，”顾怀远话锋一转，语气更加郑重，“这只是提供一个反映情况的渠道和可能性。最终县里如何认定、如何处理，我无法保证。而且，一旦走这个渠道，你的名字和情况就可能正式进入县教育局的视野，后续的审核可能会更直接，也可能……面临更严格的审视。”
他是在告诉沈知秋利弊。好处是可能打破公社的封锁，直接对接县里。风险是，可能引起更高层面的关注，如果自身有瑕疵，也会被放大。同时，这也意味着将她和顾怀远在工作上的联系摆到了明处。
沈知秋几乎没有犹豫。她相信顾怀远的判断和分寸，更相信自己的材料经得起任何审视。至于联系摆到明处？顾怀远以调研工作的名义介入，合理合规，无可指摘。这或许正是他选择的方式——既提供帮助，又最大限度地保护彼此。
“顾同志，我明白。”沈知秋站起身，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我愿意接受任何更严格的审核。我的材料，我的准备，都是为了获得一个公平参加考试的机会。只要机会给得公平，结果如何，我都没有怨言。”
她的态度坦荡而坚定。沈建国和李秀兰对视一眼，也连忙跟着道谢。
顾怀远点点头，将信封推到她面前：“这份简报，你可以看看。如果你同意我引用你的案例（不具名），并且愿意尝试这个渠道，明天早上七点，我在公社路口等你。我们一起去县里。你需要带上你所有的原始材料，以及大队的介绍信。到时候，可能需要你亲自向县教育局的同志简要说明一下你的自学情况和报考意愿。”
一起去县里！这比沈知秋预想的任何间接帮助都要直接、有力！
“我同意！我一定准时到！”沈知秋压下心中的激动，郑重应道。
顾怀远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比如去县里穿得体面些，说话要简洁清晰有重点等等。然后，他没多停留，起身告辞，重新裹紧大衣，步入了沉沉的暮色和寒风中。
送走顾怀远，沈家堂屋里一片寂静，随即被一种混合着希望、紧张和难以置信的情绪打破。
“这位顾同志……真是个好人，有本事的人！”李秀兰喃喃道，眼圈有些发红。
“他这是……冒着风险帮咱啊。”沈建国抽着烟，感慨道。
沈建军则兴奋地搓着手：“明天去县里！太好了！秋，你一定行！”
沈知秋拿起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简报稿。稿纸上是顾怀远挺拔的字迹，客观陈述了在黄土坡大队调研时，发现一名青年在艰苦条件下坚持系统自学，并将知识应用于编织技艺改进、农业种植尝试和扫盲辅助等实际生产生活，展现了“活学活用、扎根实践”的可贵精神，也反映了基层青年对知识的渴望和对国家选拔人才政策的积极响应。在“问题与建议”部分，他委婉提到，个别地方在资格审核时，过于拘泥形式，未能及时将这类有明显实践学习和创新精神的青年纳入选拔视野，建议上级加强指导和督促，确保政策落到实处。
通篇没有煽情，没有指责，只有客观事实和建设性意见，但力量千钧。
沈知秋将简报小心收好。她知道，这不是走后门，这是一份基于事实的、有力的“荐书”。顾怀远用他的方式，为她撬开了一道缝隙。
明天，将是破冰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