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县城门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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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七,凌晨四点。

沈知秋就着煤油灯的微光,最后一次检查要带的东西:用蓝布包好的原始笔记和习题集,大队介绍信,几份实例证明的原件(包括那张按着红手印的纸),顾怀远给的简报副本,还有一小包母亲半夜起来烙的、掺了少许白面的干饼子。她换上了最好的一身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但干净平整的碎花棉袄,深蓝色劳动布裤子,脚上是李秀兰熬夜赶出来的一双新千层底布鞋。头发仔细梳成两根整齐的麻花辫,用旧的头绳扎好。

镜子是残缺的半块水银镜,照出的人影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沉静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堂屋里,全家人都起来了。李秀兰将装着干粮的布包塞进她怀里,又摸了摸她的衣服,确认够厚实。沈建国沉默地递过来一个旧军用水壶,里面灌满了烧开又晾温的白水。“路上喝。”

“爹,娘,你们放心。”沈知秋接过水壶,背在肩上。

沈建军和沈卫国坚持要送她到村口。天还黑着,寒风刺骨,地上冻得硬邦邦。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村口老槐树下,远远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旁边停着一辆二八杠的旧自行车。

是顾怀远。他也穿得比平日齐整,旧军装外面套了件半新的深色棉罩衣,围巾还是那条灰色的。自行车把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顾同志。”沈知秋加快脚步走过去。

“来了。”顾怀远点点头,对送行的沈建军兄弟也打了个招呼,“我们这就出发,争取早点到。路上可能要骑一段,然后坐班车。”

沈知秋这才注意到,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旧棉垫。“我骑车带你到柳镇,然后坐早上第一班去县城的公共汽车。这样快些。”顾怀远解释。

沈建军帮忙把沈知秋的小包袱绑在自行车前杠上。顾怀远长腿一跨,骑上车,稳住车把。“上来吧,坐稳。”

沈知秋侧身坐上后座,手轻轻抓住座垫下的铁架。这个年代,年轻的男女同志同骑一辆车并不算太出格,但在偏僻的黄土坡,也足以引人侧目。但此刻,谁也顾不得这些了。

“走了。”顾怀远脚下一蹬,自行车载着两人,冲破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沿着冻土路向柳镇方向驶去。沈建军兄弟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身后的夜幕里。

寒风扑面,像小刀子一样。沈知秋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只露出眼睛。身下的自行车颠簸着,顾怀远的背影在面前,挡住了大部分的风。他骑得很稳,速度却不慢,显然体力很好。

一路上几乎无话。只有车轮碾过冻土的沙沙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勾勒出道路两旁荒凉田野的轮廓。偶尔经过村庄,传来零星的鸡鸣犬吠。

所谓汽车站,不过是路边一块稍微平整的空地,立着一块斑驳的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柳镇”和几个模糊的箭头。一辆漆皮脱落、窗户糊满尘土的旧公共汽车停在那里,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排放着黑烟。

等车的人不多,七八个,多是提着篮子、背着布袋去县城办事或走亲戚的农民,裹着厚厚的棉衣,跺着脚取暖。顾怀远和沈知秋的到来,引来几道好奇的打量,但很快又移开了。

“票买好了。”顾怀远从帆布包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印着红字的窄纸条,“一会儿上车,你跟紧我。”

“嗯。”沈知秋点点头。她注意到顾怀远买票时,售票员对他态度颇为客气,甚至带着点敬畏。这更印证了她的某些猜测。

车厢里充斥着浓烈的汽油味、烟草味和人体混杂的气味。木板座位硬邦邦,很多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棕丝。顾怀远找了个靠窗的相对完整的位置让沈知秋坐下,自己坐在靠过道一边,将帆布包放在腿上。

车子摇摇晃晃地启动了,发出巨大的噪音,颠簸得厉害。沈知秋紧紧抓住前面的椅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萧索的冬景。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离开柳镇公社的范围。前世的她,早已习惯了豪车、专机,此刻坐在这破旧的公共汽车里,竟有种奇异的踏实感——这是一切真正开始的旅程。

顾怀远闭目养神,但身姿依旧挺拔。沈知秋也收敛心神,默默回忆着自己准备要说的话,设想可能遇到的各种问题和应对。

灰扑扑的楼房,高不过三四层,街道是柏油和石子混合的,还算平整。行人和自行车多了起来,偶尔能看到一两辆绿色的吉普车或卡车驶过。街边的店铺门上挂着厚厚的棉帘子,招牌多是白底红字,写着“国营xx商店”、“xx供销社”。

顾怀远显然对县城很熟,带着沈知秋下了车,径直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座相对齐整的灰色三层楼前。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怀安县革命委员会教育局”。

门口有传达室,一个穿着旧军装式棉袄的老头正在炉子边烤火。顾怀远走上前,掏出工作证和介绍信:“同志,你好。我是柳镇公社的驻村干部顾怀远,来送调研材料,并汇报关于青年报考工作的一些情况。”

老头接过证件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顾怀远和身后的沈知秋,点点头:“进去吧,二楼,普教股。”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锈迹斑斑。墙上刷着“教育要革命”的标语,字迹已经有些剥落。二楼走廊里光线昏暗,两侧是一扇扇漆成深绿色的木门,门上钉着小木牌:办公室、人事股、计财股……普教股在走廊尽头。

顾怀远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推门进去,一股夹杂着烟味、纸张霉味和煤炉热气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靠墙放着几个绿色的铁皮文件柜,两张对放的旧办公桌后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灰色中山装,正在看文件;另一个年轻些,在埋头写字。

“孙主任,您好。”顾怀远对着年长的那个打招呼,语气恭敬但不卑微,“我是柳镇公社的顾怀远,之前电话联系过,来送关于基层青年学习情况的调研简报。”

孙主任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顾怀远身上停留了一下,又在沈知秋身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哦,小顾啊,坐吧。”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空椅子,只有一把。

顾怀远没坐,而是将简报从帆布包里拿出来,双手递过去:“孙主任,这是简报。另外,关于简报里提到的那位自学青年报考资格审核遇到的一些具体情况,我想当面向您汇报一下,这位就是当事人,黄土坡大队的沈知秋同志。”

孙主任接过简报,没立刻看,而是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再次落到沈知秋身上,带着审视:“沈知秋?就是你,自学高中课程,还想报考?”

“是的,孙主任。”沈知秋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清晰,“我想响应国家号召,试一试。”

“材料呢?公社初审过了吗?”孙主任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公社文教办的吴干事看了材料,认为还需要研究统一的资格测试方案,所以暂时没有给出明确结论。”顾怀远代为回答,措辞严谨,“但根据县里关于报名工作的初步时间安排,我们认为有必要将这一典型案例和相关情况,直接向局里汇报,以便领导掌握基层动态,确保政策落实不出现梗阻。”

他没有指责公社,而是强调了“汇报情况”、“确保政策落实”,姿态摆得很正。

孙主任这才翻开简报,快速地浏览着。当他看到关于沈知秋实例的那部分,以及后面“问题与建议”时,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合上简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小顾啊,你的工作很细致,简报写得也有见地。”孙主任开口,语速缓慢,“不过,报考资格的审核,权力和责任主要在公社一级。局里的原则是指导、监督,一般不越级直接处理具体的个案。公社有他们的考虑,比如统一测试,这也是为了公平嘛。”

果然是官腔。沈知秋的心微微一沉。顾怀远却面色不变:“孙主任说得对。局里主要是把握原则和方向。所以我来汇报,也是希望局里能从政策把握的角度,对这类既有自学实绩、又有实践创新精神的特殊案例,给予一些原则性的指导意见。比如,在坚持公平的前提下,如何更科学、更及时地认定‘同等学力’?如何避免因基层执行层面的机械理解,将确有潜力的青年挡在门外?这关系到‘广开才路’政策精神的真正落地。”

他再次将问题拔高到政策落实层面,并且提出了具体的困惑(如何科学认定),请教上级指导,姿态放得很低,但问题提得尖锐。

孙主任一时语塞。他当然听出了顾怀远的弦外之音,但对方句句在理,态度恭敬,他不好发作。他重新戴上眼镜,看了看沈知秋:“你的材料,带了吗?”

“带了。”沈知秋连忙将蓝布包打开,把一摞摞笔记、证明原件等,按照顺序,轻轻放到孙主任的办公桌上。

孙主任随手拿起最上面的自学笔记,翻了几页。那工整详实的笔记,密密麻麻的习题,让他眼神动了动。又拿起那份盖着副业组章的改进报告和按着手印的扫盲方法,嘴角撇了撇,似乎觉得有些“土气”,但也没说什么。

他看了好一会儿,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煤炉的嗡嗡声。那个年轻的办事员偶尔抬头好奇地看一眼。

“嗯……自学是花了功夫的。”孙主任终于放下材料,评价了一句,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高考是国家选拔高层次人才的考试,竞争非常激烈。光有这些……实践中的小聪明,还远远不够。需要系统、扎实的文化基础。公社想组织统一测试,考察一下基础,也是负责任的做法。这样吧,材料先放我这里,我跟柳镇公社沟通一下,让他们抓紧研究,尽快拿出一个测试方案,不要耽误了符合条件的同志报名。”

又是“沟通”、“抓紧研究”、“尽快”。和公社如出一辙的拖延话术!

沈知秋的心彻底凉了。看来这位孙主任,要么是不想惹麻烦,要么是也有自己的顾虑,或者……也和赵志刚那边有什么牵连?

顾怀远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他正要再开口,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岁左右、身材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面色严肃。

孙主任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笑容:“郑局长,您怎么来了?”

郑局长?县教育局的一把手?沈知秋和顾怀远都心中一凛。

郑局长点点头,目光扫过办公室,在顾怀远身上顿了顿,又落在沈知秋和桌上那堆材料上。“听说柳镇公社有同志来汇报青年报考的情况?我正好有点空,过来听听。”他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

“是,是,郑局长,这是柳镇的小顾,顾怀远同志,这是他们公社下面大队的一个女青年,沈知秋,想报考大学,有些情况……”孙主任连忙介绍,语气有些紧张。

顾怀远立刻上前一步,姿态端正:“郑局长,您好。我是柳镇公社驻村干部顾怀远。这是我整理的关于基层青年学习备考情况的简报,其中涉及一位通过坚持自学和实践,达到一定文化水平的青年沈知秋同志,在报考资格审核中遇到的一些新情况。我们正在向孙主任汇报。”

郑局长“嗯”了一声,接过顾怀远再次递上的简报,却没有立刻看,而是走到沈知秋面前,看着她:“你就是沈知秋?想考大学?”

“是的,郑局长。”沈知秋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她能感觉到,这位郑局长的气场远比孙主任强大,眼神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为什么想考?”郑局长问了一个最简单,也最根本的问题。

沈知秋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在心中锤炼过无数遍的答案,用最真诚、最朴实的语言说了出来:“郑局长,我生在黄土坡,长在黄土坡。我知道咱农村缺什么,缺知识,缺技术,缺能把新东西带回来、用起来的人。我看到广播报纸里说,国家要实现四个现代化,需要大量人才,特别鼓励有实践经验的青年。我觉得,这是我学习更多本事、将来也许能为家乡做点实事的机会。我在劳动之余自学,不只是为了离开农村,更是希望有一天,如果有可能,能用学到的知识,让地里多打粮,让乡亲们日子更好过一点。高考,对我来说,是检验我自学成果的一把尺子,也是通往这个可能的一座桥。”

她没有空喊口号,而是将个人追求与家乡需要、国家号召紧密结合,说得实实在在,甚至带着点泥土气息。

郑局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她说完,他才点了点头,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沈知秋的“扫盲辅助方法尝试”,看了看那稚嫩的图画和红手印,又翻开了那本厚厚的数学笔记。

他看得很仔细,速度不快。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煤炉上水壶盖被蒸汽顶起的噗噗声。

良久,郑局长放下笔记,看向孙主任:“孙主任,你怎么看?”

孙主任额头有点冒汗:“这个……郑局长,这位女同志自学精神可嘉,实践也有想法。不过,报考资格审核,程序上公社那边还没最终认定,我们局里直接干预,是不是……”

“程序是为人服务的,不是用来卡人的。”郑局长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上级三令五申,要解放思想,广开才路,特别要注意从有实践经验的工农兵中选拔人才。什么是‘同等学力’?难道非得坐在教室里听完三年高中课才算?像这位沈知秋同志这样,在生产劳动中坚持系统自学,还能把知识用到实处,解决实际问题,这种学习能力和潜力,难道不比只会死记硬背的‘同等学力’更可贵?”

他拿起顾怀远的简报,指着其中一段:“小顾同志调研报告中提到的问题,很及时。个别地方在执行政策时,思想还是不够解放,怕担责任,宁愿机械执行,也不愿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这反而可能把真正的人才挡在门外。这不是严格执行政策,这是惰政!”

孙主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连点头:“是,郑局长批评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

郑局长不再看他,转向沈知秋,目光缓和了些:“沈知秋同志,你的材料我看了,你的想法我也听了。你的自学精神和实践尝试,值得肯定。我们鼓励和支持一切通过自身努力追求进步的青年。关于你的报考资格……”

他沉吟了一下,对孙主任说:“既然公社层面在具体认定程序上存在迟疑,而这位同志的情况又具有一定的典型性和特殊性,局里可以特事特办,组织一个简易的、有针对性的资格认定小组。孙主任,你牵头,从县一中找两位有经验的老教师,加上普教股的同志,下午就对沈知秋同志进行一次文化水平综合考查,重点考查其自学内容的掌握程度、知识运用能力和思维潜力。考查结果,作为认定其是否具备报考资格的重要依据。如果考查通过,局里可以直接出具‘具备同等学力,同意报考’的证明, bypass 公社的审核环节,纳入全县统一报名名单。这样,既坚持了原则,又体现了灵活性,不耽误人才选拔。你看怎么样?”

孙主任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忙应道:“好,好!郑局长这个办法好!我马上安排!”

沈知秋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峰回路转!真正的破局,竟然在最后时刻,以这样一种方式到来!

顾怀远也明显松了口气,看向郑局长的眼神带着敬意。

“谢谢郑局长!谢谢领导!”沈知秋深深鞠躬,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郑局长摆摆手:“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的坚持和努力。机会给了,能不能抓住,还要看你自己下午的表现。”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考查不会因为你的情况特殊就放水,相反,可能会更严格。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我一定尽全力!”沈知秋挺直脊背,眼神坚定。

郑局长点点头,又对顾怀远说:“小顾同志,你的简报写得不错,反映情况很及时。驻村干部就要有这种敏锐性。你下午也留下来,作为情况介绍人,参与一下。”

“是,郑局长。”顾怀远立正应道。

郑局长没再多说,拿着文件夹走了出去。办公室里,孙主任擦了擦汗,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沈知秋和顾怀远热情了许多:“小沈同志,小顾同志,你们先坐,休息一下。我这就去联系县一中的老师!下午的考查,一定安排好!”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照进了这间昏暗的办公室,落在那一摞厚厚的、沾染着泥土气息和家庭温度的材料上,泛着淡淡的、温暖的金光。

门槛,似乎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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