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风雪夜行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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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的那场大雪,把整个沈家沟埋成了白色的孤岛。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敲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后半夜转成了鹅毛大雪,北风卷着雪片呼啸而过,把老槐树的枯枝压得吱呀作响。

清晨五点,沈秋准时睁开眼。屋里冷得像冰窖,呵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她裹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被坐起来,借着窗外雪地的反光,看见墙上日历的数字:11月28日。

离高考还有十二天。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生怕吵醒隔壁屋的哥哥们。但刚推开房门,就看见堂屋里已经亮起了煤油灯——沈建设披着棉袄坐在桌边,正在默写政治论述题。

“三哥,你怎么起这么早?”沈秋压低声音。

沈建设抬起头,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神很亮:“醒了就睡不着,想着把那篇《实践论》的要点再理一理。”

沈秋走到灶房,发现灶膛里还有余温——李秀兰已经起来烧过水了。铁锅里温着半锅玉米糊糊,瓦罐里是昨晚剩下的咸菜。她盛了两碗糊糊,端到堂屋。

“先吃点东西。”

两人就着咸菜,默默喝着糊糊。滚烫的糊糊下肚,身上才渐渐有了暖意。

这时,另外两间屋的门也开了。沈建军和沈卫国走出来,也都是眼睛通红,显然都没睡好。

“都醒了?”沈秋看着三个哥哥,“那咱们今天调整一下计划。”

她走到墙边,指着日历:“从今天开始,进入第三阶段——调整状态。不再做新题,每天只做两件事:回顾错题,保持手感。”

沈建军挠挠头:“不做新题了?我昨天找王老师借了套题,还没做呢。”

“不做了。”沈秋摇头,“现在做新题,万一遇到难题,容易打击信心。咱们要把已经掌握的知识巩固牢,把会做的题做对,这就是胜利。”

这是前世她参加重要谈判前的策略——不临阵磨枪,而是把已有的准备做到极致。

沈建设想了想,点头:“有道理。我现在看到新题就紧张,一做错就慌。”

“所以咱们今天开始,每天上午回顾错题,下午模拟考试环境——就做那些已经做过的、有把握的题,训练速度和准确率。晚上放松,聊天、散步,保证睡眠。”

这个安排让三人都松了口气。连续几个月的高强度学习,神经绷得太紧了。

早饭时,李秀兰看着四个孩子眼下的青黑,心疼得直抹眼泪:“看你们熬的……考不上咱就不考了,身体要紧。”

“妈,说什么呢。”沈秋给她夹了块咸菜,“都到这一步了,怎么能放弃?”

沈建国抽着旱烟,沉默半晌,说:“你妈说得对,身体要紧。今天雪这么大,就别出去跑步了。”

“跑,必须跑。”沈秋放下碗,“越是这种天气,越要锻炼意志。考试那两天什么天气都有可能,咱们要提前适应。”

她看向三个哥哥:“还能坚持吗?”

沈建军第一个站起来:“能!下刀子也得跑!”

沈建设笑了:“部队拉练比这苦多了。”

沈卫国搓搓手:“我……我试试。”

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沈家四兄妹穿戴整齐,推门走进风雪中。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很吃力。沈秋跑在最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沈建军和沈建设紧跟着,沈卫国落在后面,但咬着牙没有掉队。

村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跑着跑着,沈卫国忽然摔了一跤,整个人扑进雪里。

“大哥!”沈秋转身跑回来,伸手拉他。

沈卫国满脸是雪,却咧开嘴笑了:“没事,没事,摔一跤清醒!”

他被拉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跑。那一刻,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眼里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

跑了三公里,四人都成了雪人。眉毛、睫毛上结了冰霜,棉袄湿了大半,但浑身热气腾腾。

“痛快!”沈建军喘着粗气,“跑完整个人都活了!”

回到家,李秀兰已经烧好了热水。四个人轮流用热水擦身,换上干衣服,然后围坐在堂屋里,开始一天的学习。

沈秋把厚厚的错题本拿出来,分成四份:“今天咱们交叉检查。大哥看二哥的错题,二哥看三哥的,三哥看我的,我看大哥的。找出对方还没彻底弄懂的地方。”

这个方法很巧妙。看别人的错题,既能看到不同的错误类型,又能巩固自己的知识。更重要的是,给别人讲解的过程,能检验自己是否真的掌握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声讨论。

“二哥,你这道几何题,辅助线画得不对。应该这样……”

“大哥,你这个政治概念理解偏了,我跟你讲……”

“三哥,这篇古文的翻译,这个字应该是通假字……”

雪继续下着,把世界隔绝在外。沈家小院里,四个年轻人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忘记了寒冷,忘记了疲惫。

中午,雪终于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沈家来了客人——是王建国和另外几个备考青年。他们踩着厚厚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沈家,裤腿都湿透了。

“秋丫头,我们来讨教了。”王建国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最后这几天,心里没底。”

沈秋赶紧把他们让进屋。堂屋里坐不下这么多人,大家就搬了凳子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讨论题目。

来的七八个人,情况各不相同。有的数学好但语文差,有的政治背得熟但不会应用,还有的什么都平平,没有突出科目。

沈秋一个个听他们说完,想了想,说:“最后十几天,扬长补短已经来不及了。咱们要做的,是扬长避短。”

她拿起粉笔,在墙上挂的小黑板上写写画画:“比如李哥,你数学能考八十多分,但语文只有六十。现在去补语文,提分有限。不如把数学再精进,争取考到九十分以上。语文就保住基础分,不拖后腿。”

她又看向另一个人:“张姐,你政治好,能背很多条文,但不会结合材料分析。这几天就专门练分析题,记住几个万能角度:经济基础、上层建筑、生产力、生产关系……不管什么题,往这几个方向靠。”

一席话说得众人茅塞顿开。大家围着小黑板,热烈讨论起来。你问我答,互相启发,气氛热烈。

沈建军和沈建设也加入进来,把自己总结的技巧分享给大家。沈卫国起初不好意思开口,但在大家的鼓励下,也讲了自己记古文的方法:“我就把每篇文章想象成一个故事,里面的人物、情节记住了,字句就好记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照在这些年轻而专注的脸上。他们来自不同的村庄,有不同的经历,但此刻有一个共同的梦想——通过知识改变命运。

这场自发的“备考研讨会”一直开到下午。临走时,王建国紧紧握着沈秋的手:“秋丫头,谢谢你。不管考不考得上,咱们这些人,都不会忘记这段日子。”

沈秋送他们到院门口,看着他们在雪地里远去的背影,心里感慨万千。

这些人,是1977年五百万考生的缩影。他们中很多人已经成家立业,有妻子有孩子,有生活的重担。但他们依然怀揣梦想,在煤油灯下苦读,在劳动间隙背书,在风雪中奔走求学。

这是一个民族的觉醒,一个时代的转折。

晚饭后,沈秋宣布今晚不学习,全家聊天。

这个决定让大家都愣住了。

“真不学了?”沈建军不敢相信。

“不学了。”沈秋拿出珍藏的瓜子——是沈建军上次去县城偷偷买的,“咱们聊聊天,放松放松。”

煤油灯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嗑着瓜子,聊着闲话。聊今年的收成,聊村里的事,聊小时候的趣事。

沈建国说起沈秋小时候:“这丫头三岁就会数数,五岁就能背诗。那时候我就想,要是生在好人家,说不定能成个女秀才。”

李秀兰抹眼泪:“秋儿从小身子弱,三天两头生病。没想到现在这么能干……”

沈卫国说起自己初中毕业那天:“爹赶着驴车来接我,我坐在车上,回头看学校,心想这辈子可能再也进不了学堂了。没想到……没想到还有今天。”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

沈建军拍拍大哥的肩膀:“现在不是又进学堂了吗?等咱们考上大学,那才是真正的学堂!”

“对了,”沈建设忽然说,“我昨天去公社武装部,听说今年有军校招生的名额。如果考不上普通大学,我想试试军校。”

沈秋眼睛一亮:“三哥,这是个好路子!你身体素质好,政治合格,考军校有优势。”

“可是……”沈建设犹豫,“军校分数也不低吧?”

“但录取标准不一样。”沈秋分析,“军校更看重政治表现和身体素质,文化课要求相对低一些。而且你参加过民兵训练,有基础。”

她越说越兴奋:“三哥,如果你能上军校,将来就是军官。咱们沈家,就出了个穿军装的!”

这话让全家人都激动起来。沈建国激动得手发抖:“军官……咱们老沈家祖坟冒青烟了……”

聊到很晚,大家才各自回屋睡觉。这是几个月来,沈家第一次在晚上十点前熄灯。

沈秋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雪落的声音,久久不能入睡。

她在脑海里把所有的准备过了一遍又一遍:知识点掌握了,答题技巧练熟了,心理素质锻炼了,连可能的意外情况都想到了应对方案。

应该没有遗漏了。

但为什么心里还是不安?

她起身,披上棉袄,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点亮煤油灯。从枕头下拿出准考证,借着昏黄的光线,又一次仔细看上面的信息。

姓名:沈秋。考号:0。考点:县一中。时间:12月10日-11日。

还有十二天。

她把准考证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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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她也参加过高考,但那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考场上沙沙的写字声,和窗外聒噪的蝉鸣。

而今生,一切都不同了。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有家人,有伙伴,有整个时代的推力。

“这一次,一定要赢。”她轻声对自己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沈秋!沈秋在家吗?”

是王建国的声音,带着惊慌。

沈秋心里一紧,赶紧去开门。门外,王建国满头大汗——不是热的,是急的。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备考青年,也都是脸色苍白。

“怎么了王老师?”

“出事了!”王建国喘着粗气,“刚才吴干事来通知,说考场地点的供暖出了问题,让咱们做好在没暖气的教室考试的准备!”

沈秋脑子“嗡”的一声。

十二月的北方,在没暖气的教室考三个小时,这是什么概念?手会冻僵,笔都握不住,思维会迟钝,甚至可能冻病。

“消息可靠吗?”

“吴干事亲自来说的,应该可靠。”一个青年带着哭腔,“这可怎么办啊?我本来手就凉,这一冻……”

沈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慌,先进屋说。”

她把三人让进屋,叫醒了哥哥们。大家围坐在堂屋里,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着一张张焦虑的脸。

沈建军气得捶桌子:“这肯定是赵志刚搞的鬼!什么供暖出问题,分明是故意整咱们!”

沈建设皱眉:“如果是真的,确实麻烦。县一中的教室我去过,窗户漏风,冬天像冰窖。”

沈卫国脸都白了:“那……那还能考吗?”

沈秋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这个消息如果是真的,对所有人的影响是一样的。但问题是,有些人准备更充分,有些人身体更好,有些人更能抗冻。

换句话说,这可能会放大原有的差距。

“王老师,通知是怎么说的?具体怎么安排?”她问。

王建国回忆:“就说因为锅炉故障,部分考场可能没有暖气。让考生自带保暖物品,但不能影响考试秩序。”

“自带保暖物品……”沈秋抓住关键,“也就是说,允许我们带暖水袋、厚手套这些?”

“应该是这个意思。”

沈秋心里有底了。她看向众人:“既然允许带保暖物品,咱们就做好万全准备。暖水袋、手套、厚袜子、甚至暖宝宝——如果有的话。”

“暖宝宝是什么?”有人问。

沈秋这才意识到说漏嘴了。暖宝宝是九十年代才在中国普及的,现在根本没有。

“就是……就是能发热的东西。”她含糊过去,“这样,咱们分头准备。暖水袋家家都有吧?考试时灌上热水,抱在怀里,能暖手。手套要那种露手指的,方便写字。袜子穿两双,鞋里垫棉花。”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还有,考试前喝热水,吃高热量的食物。带块糖,觉得冷了就含一块。答题时如果手僵了,就搓搓手,哈口气,不要硬撑。”

这些具体的建议让众人稍微安心了些。

“可是,”一个青年犹豫,“考试时搓手哈气,监考老师会不会说?”

“生命健康最重要。”沈秋斩钉截铁,“如果老师问,就如实说手冻僵了写不了字。我相信监考老师也是人,能理解。”

王建国点头:“秋丫头说得对。咱们做好自己的准备,其他听天由命。”

送走王建国他们,沈家兄妹也睡不着了。

沈建军在屋里踱步:“赵志刚这招真毒!不违规,却能把人冻个半死!”

沈建设比较冷静:“现在说这些没用,想想怎么应对。”

沈秋已经想好了:“从明天开始,咱们在院子里学习。”

“院子里?这么冷!”

“就是要适应冷。”沈秋说,“每天在院子里学两个小时,让身体适应低温环境。考试时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这是个狠招,但确实有效。

沈卫国咬咬牙:“行!我陪你们!”

第二天,沈家院子里出现了一道奇景:四个年轻人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小方桌,在零下五六度的寒风里看书做题。

手冻得通红,笔都拿不稳,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没人放弃,没人进屋。

李秀兰看着心疼,烧了姜汤端出来:“快喝点,暖暖身子。”

热辣辣的姜汤下肚,身上才有点热气。喝完继续学。

第一天,只坚持了一个小时就受不了了。第二天,一个半小时。第三天,两个小时……到第五天,已经能在院子里连续学习三个小时了。

身体产生了抗寒能力,手虽然还是冷,但不会冻僵到写不了字。

与此同时,沈秋开始准备“保暖套装”。她把家里的旧棉袄拆了,重新缝制成更贴身的棉背心。用碎布拼了露指手套,里面絮上棉花。还做了几个小布包,准备考试时装上炒热的黄豆,当简易暖手宝。

沈建军发挥生意头脑,去县城买了十几个暖水袋——不是给自己用,是准备送给一起备考的伙伴。钱是他做小生意攒的最后一点积蓄。

“二哥,这……”沈秋看着那些暖水袋,眼圈红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沈建军咧嘴笑,“咱们这些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暖和,一起暖和。”

这话传到其他备考青年耳朵里,大家都感动不已。有人送来家里存的红糖,有人拿来舍不得吃的鸡蛋,有人帮忙缝手套。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一群追逐梦想的年轻人,用最朴素的方式互相温暖。

12月5日,离高考还有五天。

沈秋组织了一次“考前动员会”。地点就在沈家院子,来了二十多个备考青年。大家围坐在一起,中间生了一堆火——烧的是枯树枝,噼啪作响。

沈秋站在火堆旁,火光映着她的脸:“还有五天,咱们就要上考场了。这几个月,大家辛苦了。”

人群中有人吸鼻子,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感动的。

“我知道,很多人心里没底。怕考不上,怕对不起家人的期待,怕这些日子的苦白吃了。”沈秋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但我想说,能走到今天,咱们已经赢了。”

她环视众人:“咱们赢了懒惰,赢了怯懦,赢了那些说‘农村人考不上大学’的风凉话。咱们在煤油灯下熬过夜,在劳动间隙背过书,在风雪天跑过步。这些经历,这些努力,本身就是财富。”

火光照亮了一张张年轻的脸,每张脸上都有泪光。

“考试那天,可能会冷,可能会紧张,可能会遇到不会的题。但请记住,咱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咱们身后有家人,有朋友,有彼此。”

沈秋举起拳头:“咱们要做的,就是走进考场,把会做的题都做对。至于结果——尽人事,听天命。”

“尽人事,听天命!”众人齐声重复,声音在冬夜里传得很远。

动员会结束,大家互相鼓励着散去。沈秋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举着自制的小灯笼,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像一条闪烁的星河。

沈建军走到她身边:“秋儿,咱们能行吗?”

“能行。”沈秋望着远方的黑暗,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一定行。”

夜深了,雪又开始下。

沈秋回到屋里,拿出纸笔,开始给顾怀远写信——这是考前最后一封信。

“顾干部:见字如晤。高考在即,一切准备就绪。无论寒暑,无论艰难,我们已做好准备。感谢您一路以来的帮助,这份情谊,沈秋铭记于心。待考试结束,无论结果如何,定当亲自道谢。此致,敬礼。沈秋,1977年12月5日夜。”

信写完,她小心封好,准备明天托人去县城寄。

躺下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窗外风雪呼啸,屋里寒气逼人。但沈秋心里是热的。

因为她知道,这场改变千万人命运的大考,这场她等待了两世的机遇,终于要来了。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有家人,有伙伴,有整个时代的推力。

她闭上眼睛,在风雪声中,沉沉睡去。

梦里,她看见了考场,看见了试卷,看见了三个哥哥自信的笑容。

还看见了一所大学的大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全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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