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算清旧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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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一月八日,距离高考成绩公布已过去三天,沈家沟仍沉浸在沈家四兄妹全数过线的震撼中。

可沈家院子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煤油灯下,沈知秋铺开一张白纸,用顾怀远送的那支银笔仔细算账。沈建国、李秀兰、沈卫国夫妇围坐在桌边,连六岁的铁蛋和小花都察觉到大人脸上的愁容,安静地坐在门槛上叠纸玩。

“爹,娘,大哥大嫂。”沈知秋放下笔,声音清晰,“我们先算好消息。”

她将纸转向家人:“郑局长个人资助五十元,这是确定的。按照往年师范类院校的标准,大哥如果被省师范录取,学费全免,每月还有十八元五角的伙食补贴——基本够吃饭了。”

沈卫国松了口气,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

“二哥的商业学校属于中专,学费也不高,大概一学期二十元左右,也有生活补贴。”沈知秋继续说,“三哥如果顺利入伍,部队管吃管住,还会发津贴。”

李秀兰忍不住插话:“那……你呢?知秋,你是要去北京啊!”

屋里静了一瞬。

沈知秋顿了顿,声音依然平稳:“北京大学是重点大学,学费全免,每月有二十二元助学金。如果节俭些,吃饭够了。”

“可路费呢?”一直沉默的沈建国忽然开口,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桌沿,“从咱这儿到北京,火车票得多少钱?还有铺盖、脸盆、暖壶……去了大城市,总不能穿这身补丁衣服。”

他说的很慢,每个字都像石头压在心上。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平生第一次为儿女要“远行”而计算,算的却是自己无力承担的数目。

沈知秋心里一酸。前世的父亲也是这样,在她执意嫁给赵志刚、要求家里凑“体面嫁妆”时,默默抽了一夜的旱烟,第二天天不亮就走去县城卖血——这事她很多年后才知道。

“爹,”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路费我算过,硬座学生票大概十五元。行李家里可以凑,衣服……”她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棉袄,“这件就很好,干净整洁。”

“不行!”李秀兰突然站起来,眼眶红了,“我闺女考了全县第一,去北京上大学,怎么能穿这样的衣裳!村里人怎么看?同学老师怎么看?”她转身翻箱倒柜,拿出一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钞票,“这是这些年攒的,一共……二十三块八毛。”

沈知秋认得那个蓝布包。前世,母亲就是用这个包,把她和赵志刚结婚时收的、本该留给哥哥们娶媳妇的礼金,全部塞给了她。而她自己,直到去世都穿着那件袖口磨破的旧棉袄。

“娘,这钱不能动。”沈知秋语气坚决,“家里总要留点应急的钱。大哥大嫂还有两个孩子要养,铁蛋明年该上学了,学费课本费都是开销。”

王桂芬赶紧摆手:“妹子,你的前程要紧!铁蛋晚一年上学不打紧……”

“大嫂。”沈知秋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因常年劳作粗糙开裂,“铁蛋和小花必须按时上学。咱们这一代人靠高考改变命运,下一代人,要从基础教育就开始追赶。”

她环视家人,灯光下每张脸上都写着“为难”二字。这种表情她太熟悉了——前世的沈家,永远在为钱发愁,永远在“拆东墙补西墙”,永远在亲戚的盘剥和自己的忍让中越陷越深。

一个念头突然刺入脑海。

像闪电划破夜空。

“爹,”沈知秋的声音变了,变得异常冷静,“咱家自留地,现在是谁在种?”

沈建国一愣:“自留地?不就那三分地吗?一直在种啊,你娘种点菜……”

“不,我是说真正的自留地。”沈知秋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泛黄的“沈家沟生产队土地分配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一九六二年‘三自一包’时候分的,靠河滩那一亩二分好地。按政策,那地应该永远归咱家使用。”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建国的脸色变了,李秀兰的手开始发抖,沈卫国猛地抬起头。

“那地……”沈建国嗓子发干,“你大伯家……说他们家劳力多,先帮着种,收成了分咱家一些……”

“分了多少?”沈知秋转身,目光如炬,“爹,您仔细想想,从一九六五年大伯说‘帮着种’开始,十三年了,他们家给过咱家几斤粮?几块钱?”

李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头两年还给点玉米……后来就说收成不好,再后来……再后来就说那地本来就是队里临时分的,不算数了……”

“怎么不算数!”沈知秋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一九六二年的分地记录,大队档案室一定有存根。自留地政策虽然几经波折,但从来没有正式文件说收回。更何况——”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冬夜寒风灌进来,却吹不散她胸中翻涌的怒意。

“更何况,大伯家靠着那一亩二分好地,这些年盖起了三间新瓦房,给堂哥娶了媳妇,还买了自行车。”沈知秋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而咱们家,七口人挤在三间土坯房里,铁蛋和小花睡的是木板搭的床,三哥想参军都怕体检时因为营养不良被刷下来。”

沈卫国一拳砸在桌上,这个向来温和的男人眼睛红了:“我想起来了!去年秋天,我看见大伯家从河滩地拉回来整整两板车红薯,个个比拳头大!我问了一句,大伯娘说那是他们开荒开的边角地……”

“开荒?”沈知秋冷笑,“河滩地是沙壤土,最肥的地之一。咱家那三分自留地是山脚下的薄地,种点小白菜都长不好。娘每次去摘菜,都要走二里地——因为近的好地,早就被人占了!”

李秀兰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这个隐忍了一辈子的女人,终于在这一刻,把所有委屈都哭了出来。

沈建国佝偻着背,整个人像突然老了十岁。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爹,”沈知秋走到父亲面前,蹲下身,握住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我不是要逼您。但有些账,咱们必须算清楚。这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公道。”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重生后就悄悄开始记录的。翻开某一页,上面是她根据前世的记忆和这些日子暗中打听,推算出的数据。

“河滩地一亩二分,按咱们这儿的中等年景,一年种两季。”沈知秋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春季小麦,亩产三百斤是保守估计,一亩二分地就是三百六十斤。秋季红薯,亩产两千斤,一亩二分地两千四百斤。折合成粗粮,红薯五斤折一斤原粮,就是四百八十斤。”

“一年总共八百四十斤原粮。”她抬起头,“十三年,一万零九百二十斤。”

每报出一个数字,屋里的空气就凝固一分。

“按国家统购统销价格,小麦每斤一角二分,红薯折粮后每斤八分。”沈知秋的笔在纸上快速计算,“取个中间价,每斤一角。一万零九百二十斤,就是一千零九十二元。”

“一千……多少?”沈建国的声音在颤抖。

“一千零九十二元。”沈知秋重复,“而且这还是按最低产量、最低价格算的。实际上,河滩地的产量应该更高,如果细粮比例大,价值还要上浮。”

王桂芬倒抽一口冷气。一千多元!在这个一个壮劳力一天挣十个工分、年底分红可能只有几十元的年代,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当然,咱们不能全要。”沈知秋合上本子,“大伯家毕竟出了劳力耕种。按生产队惯例,帮工种地,主家付工钱或者分三成收成。咱们按最厚道的算法:扣除三成工钱,还剩七百六十四元四角。”

她顿了顿,看着父亲的眼睛:“爹,七百六十四元四角。够不够我们兄妹四个上学的所有开销?够不够给家里盖两间像样的砖瓦房?够不够让铁蛋和小花从小学一直读到高中?”

沈建国终于抬起头。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男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们……他们不会认的。”他声音沙哑。

“我有办法让他们认。”沈知秋站起身,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明天一早,我去大队档案室查当年的分地记录。二哥,你去打听这些年来,大伯家卖粮、换粮的具体情况——他们家突然富起来,总有迹可循。大哥,你去找生产队里几个老人,问问他们记不记得六二年分地的事。”

她有条不紊地分配任务,那个在商海沉浮中练就的千亿集团掌舵人,此刻终于在这个农家小院里,展露出她真正的锋芒。

“最重要的是,”沈知秋看向父母,“明天中午,咱们全家去大伯家吃饭。”

“吃饭?”李秀兰愣住了。

“对,吃饭。”沈知秋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庆贺我们兄妹高考过线,感谢亲戚们多年的‘照顾’。有些话,要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窗外,北风呼啸。一九七八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但沈家小院里的煤油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沈知秋躺在炕上,听着身边母亲均匀的呼吸,睁眼看着黑暗中的房梁。

前世的记忆碎片般涌现——大伯沈建业在父亲葬礼上假惺惺的眼泪,堂哥沈国富开着小轿车从她落魄的娘家门前驶过时的漠视,大伯娘炫耀金镯子时说“都是老天爷赏饭,谁让你们没本事守住地”的嘴脸……

那些曾经让她愤怒却又无能为力的画面,如今都成了她手中的牌。

这一世,她要一笔一笔,把沈家被亏欠的,全部讨回来。

不仅为了钱。

更为了让这个家,从此挺直腰杆,再也不被所谓的“亲情”绑架。

黑暗中,沈知秋轻轻握住母亲粗糙的手。

娘,这一世,咱们不哭了。

咱们要笑着,看那些欺压咱们的人,如何把吞下去的东西,一口一口吐出来。

窗外,启明星悄然升起。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而沈家的命运,将从这一亩二分地开始,彻底扭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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