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北大的玉兰花落尽,丁香开始绽放。校园里飘荡着淡淡的花香,而比花香更浓郁的,是思想解放带来的活力气息。
周敏的申请报告递上去三天后,学生会就有了回音。周三下午,206宿舍全体被请到学生会办公室。
负责接待的是学生会副主席,中文系大三的学长李向东,戴一副黑框眼镜,笑容温和但眼神锐利。他面前摊开着周敏写的申请报告,旁边还放着王招娣绣的那方翠竹手帕。
“同学们请坐。”李向东示意她们坐下,“你们的申请我们仔细看了,东西也看了。绣工确实不错,创意也很好。”
六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沈知秋平静地问:“学长,学校的意思是?”
李向东合上报告,身体前倾:“原则上,学校支持学生开展健康的勤工俭学活动。但有几个问题需要明确:第一,不能影响正常学习;第二,要在校园内规范进行;第三,收益分配要合理透明。”
“这些我们都考虑过了。”周敏递上补充材料,“这是我们的时间安排表、分工方案和财务管理制度草案。”
李向东接过材料,仔细翻阅。看到详细的时间表——只在周末和晚上固定时间工作;看到分工方案——每个人职责明确;看到财务制度——收支记录、利润分配方案一应俱全,他眼中露出赞赏。
“准备得很充分。”李向东点头,“这样,学生会可以给你们提供支持。先在女生宿舍楼设一个展示点,每周三、周六下午开放两小时。如果反响好,可以考虑扩大到其他宿舍楼。”
“太好了!”苏婉清差点跳起来。
“不过,”李向东话锋一转,“得有个指导老师。你们经济系的孙振华教授怎么样?他是系主任,德高望重,有他指导更稳妥。”
沈知秋心中一动。孙教授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学术地位高,思想开明,而且一直对她很赏识。
“我们去找孙教授!”林悦然兴奋地说。
从学生会出来,六个姑娘激动地击掌庆祝。第一步走得比想象中顺利。
“接下来分头行动。”沈知秋迅速安排,“周敏姐和我去找孙教授,悦然和婉清准备展示点的布置,招娣和晓芸继续准备产品。”
当天下午,沈知秋和周敏就敲开了经济系主任办公室的门。
孙振华教授正在批改作业,听到她们的来意,放下钢笔,仔细端详着那方手帕。
“手工确实精致。”孙教授评价道,“你们这个‘春晓’的想法,很有时代意义。现在国家鼓励搞活经济,学生能在校园里进行健康的经济实践,是理论联系实际的好机会。”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不过我得提醒你们,校园商业和社会商业不同。你们的重心应该是实践和体验,而不是单纯追求利润。要处理好同学关系,价格要公道,质量要保证。”
“我们明白。”沈知秋认真地说,“我们的定价原则是成本加适当利润,绝不会高价牟利。”
孙教授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这是苏联经济学家列昂节夫的《投入产出分析》,虽然是计划经济理论,但其中的系统思维方法值得借鉴。你们可以看看,把你们的‘小生意’当做一个微观经济系统来研究。”
沈知秋接过书,心中感动。孙教授不仅同意担任指导老师,还给予学术指导,这是真正的师者风范。
“谢谢孙教授!”周敏鞠躬。
“别急着谢。”孙教授微笑,“我还有个要求——学期末,你们要交一份实践报告,详细记录整个过程、数据分析和心得体会。这可以算作社会实践学分。”
“一定完成!”沈知秋保证。
走出办公室,周敏长舒一口气:“没想到这么顺利。”
“因为我们的想法符合时代潮流。”沈知秋看着手里的书,“孙教授说得对,这不仅是赚钱,更是学术实践。”
接下来的几天,206宿舍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
王招娣成了最忙碌的人。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学习一小时,然后利用课间和午休时间绣花。她的速度越来越快,一片竹叶从最初的二十分钟缩短到十分钟,而且针脚更加匀称。
苏婉清则充分发挥了她的时尚天赋。她设计了系列主题:春之韵(花卉系列)、书香雅(文房四宝系列)、燕园情(校园风景系列)。每个主题四到六个图案,形成产品线。
林悦然的人脉网络开始发挥作用。她不仅搞定了女生宿舍三号楼的展示点——在一楼值班室旁边开辟了一个三平米的角落,还通过学生会关系,在食堂公告栏争取到了一小块广告位。
陈晓芸写的宣传语简洁动人:“春晓手作——每一针都用心,每一件都唯一。北大女生亲手绣制,装点你的校园时光。”旁边配了王招娣绣的荷花图案。
沈知秋负责最复杂的部分——成本核算和定价。她建立了一个详细的账本:
白棉布一尺035元,一方手帕需05尺,布成本017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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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线每色005元,平均每方手帕用3色,线成本015元。
针线损耗、布料边角等杂费估算005元。
总计成本约0375元。
“咱们定价多少?”周敏问。
沈知秋计算着:“如果定价08元,毛利率约53。这个价格比商店里卖的机绣手帕(12元)便宜,但因为是手工的,价值更高。”
“会不会太贵?学生能接受吗?”王招娣担心。
苏婉清摇头:“不贵。你想想,一瓶北冰洋汽水还要015元,一条普通手帕商店卖05元但没绣花。咱们这个有艺术价值,08元绝对合理。”
沈知秋最后拍板:“这样,首批推出优惠价07元,限购一方。看看市场反应再调整。”
四月二十日,周六下午两点,“春晓”展示点在女生宿舍三号楼正式开放。
展示点布置得很用心。林悦然从家里拿来一块浅蓝色的布做桌布,苏婉清贡献了一个竹编篮子放产品,陈晓芸写了精美的价签,王招娣赶制出了二十方手帕和十五个发夹。
两点整,六个姑娘整齐地站在展示点后,都有些紧张。虽然经过精心准备,但真到了面对顾客的时刻,心里还是打鼓。
第一个顾客是住在三号楼的法律系女生,她路过时被精美的绣花吸引:“这是卖的吗?”
“是的同学,我们是经济系206宿舍的‘春晓’服务社,这些都是手工绣制的。”林悦然大方地介绍,拿起一方绣着兰草的手帕,“你看这针脚,全是我们同学一针一线绣的。”
女生接过手帕仔细看:“真漂亮!多少钱?”
“首批优惠价,七毛钱。”
女生几乎没有犹豫:“我要这个兰草的,还有那个发夹也要。”
开张了!王招娣接过钱时手都在抖。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通过手艺赚到钱。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女大学生们对美的追求被压抑太久,一旦有了出口,便如泉水般涌出。不到一小时,二十方手帕卖出去十二方,发夹卖了八个。
“同学,能定制吗?我想绣我的名字。”
“有没有别的花样?我喜欢荷花。”
“这个发夹的布花能换个颜色吗?”
“你们接不接改衣服的活儿?我有件衬衫想改个领子。”
问题接踵而来,六个姑娘忙而不乱。沈知秋负责登记定制需求,苏婉清现场画设计草图,王招娣评估工时和难度,周敏协调安排,林悦然继续销售,陈晓芸记录反馈。
两个小时的开放时间转眼就到,结束时一清点:售出手帕十八方,发夹十二个,收到定制订单七个,改衣咨询五个。总收入214元,扣除成本,净盈利约11元。
“我们成功了!”苏婉清激动地抱住王招娣。
王招娣看着手里的一叠毛票,眼泪突然掉下来:“我我从没想过,我的手艺真的能赚钱”
沈知秋拍拍她的肩:“招娣,这只是开始。你的价值远不止这些。”
当晚,206宿舍召开了第一次“股东大会”。沈知秋把账本摊在桌上,详细汇报了收支情况。
“总收入214元,材料成本102元,净利112元。”沈知秋宣布,“按照咱们商定的分配方案:先返还每人33元的初期投资,剩下的利润,招娣分两份,其他人各一份。”
她开始分钱。每人拿回33元本金后,王招娣又分到15元利润,其他人各075元。
王招娣看着手里的48元钱——这相当于她家里一个月的生活费,手一直在抖:“太多了我真的不用这么多”
“这是你应得的。”周敏按住她的手,“没有你的手艺,咱们什么都做不成。”
林悦然数着自己分到的钱,兴奋地说:“这才第一次!要是每周都能这样,一个月能赚”
“先别想太远。”沈知秋冷静地打断,“咱们要稳扎稳打。今天收到不少反馈,我总结了一下:第一,定制需求很大;第二,同学们希望有更多品类;第三,质量必须保证,不能因为求快而降低标准。”
陈晓芸翻着记录本:“还有同学建议,可以做一些和北大相关的设计,比如未名湖、博雅塔、图书馆这些标志性图案。”
“好主意!”苏婉清立刻拿出纸笔画草图。
那天晚上,王招娣失眠了。她躺在床上,摸着口袋里那48元钱,想起老家破旧的土屋,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想起母亲常年劳作粗糙的手。这钱她一分都舍不得花,要全部寄回家。
但她更珍惜的是另一种东西——尊重和认可。从小到大,因为她是女孩,因为家里穷,她总是低着头走路。可是今天,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女同学,用羡慕和赞赏的眼光看着她的手艺,称她为“艺术家”。
“招娣,睡了吗?”下铺的沈知秋轻声问。
“没”
“在想什么?”
王招娣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知秋,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还能做这些。”
沈知秋在黑暗中微笑:“招娣,每个人都有闪光点,只是需要机会被发现。你的手艺就是你的光,现在它开始照亮别人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两个姑娘的脸上。1979年的春夜,在北大的一间女生宿舍里,一场小小的创业改变的不只是经济状况,更是六个年轻女性的自我认知和人生轨迹。
第二天是周日,沈知秋起了个大早去图书馆。她要把昨天的实践数据整理出来,写进孙教授要求的报告里。但更重要的是,她开始思考更大的问题。
在图书馆的角落,她遇到了张明轩。这个经济系的学习小组负责人正在看一份内部资料,见到沈知秋,招手让她过去。
“看看这个。”张明轩把资料推过来,是广东省刚刚发布的《关于发展对外加工装配和中小型补偿贸易的试行办法》。
沈知秋快速浏览,心中一凛。这是深圳特区政策的前奏,比她记忆中来得更早一些。
“你怎么看?”张明轩问。
“对外开放的步伐在加快。”沈知秋谨慎地说,“广东先行先试,如果成功,会推广到其他沿海地区。”
张明轩压低声音:“我听说,中央正在研究设立‘经济特区’,可能就在深圳、珠海、汕头、厦门这四个地方。”
沈知秋知道这是确切消息,但装作第一次听说:“如果真的设立特区,会带来很多机会。”
“所以我想,咱们的学习小组暑假可以去深圳调研。”张明轩眼睛发亮,“亲眼看看改革开放的最前沿。沈同学,你有兴趣吗?”
沈知秋心动了。但她想到家里的生意,想到“春晓”刚刚起步,想到还有三个哥哥需要她关注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没有立即答应。
离开图书馆时,沈知秋心里已经有了计划。如果要去深圳,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家里的生意要安排好,“春晓”要走上正轨,还需要筹集足够的资金
走到未名湖边,她看到王招娣正坐在长椅上绣花。晨光中,那个瘦小的身影专注而宁静,针线在手中飞舞,一朵牡丹渐渐成形。
沈知秋没有打扰她,而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刻她突然明白,重生带给她的最大财富,不是前世的记忆,而是今生这些真实而温暖的瞬间——看到一个人因为被发现价值而眼中有光,看到一个集体因为共同创造而凝聚力量。
“春晓”不只是生意,它是一个象征。在这个春天里,在这个校园中,一群普通的女大学生,用双手和智慧,为自己、也为这个时代,绣出了一朵希望之花。
而她知道,这朵花会越开越盛,从燕园开到更广阔的天地。因为春天的力量,是任何严冬都阻挡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