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北京,杨絮开始飘飞,未名湖畔的柳絮如雪。北大校园里,春意与书香交织,而在一间普通的女生宿舍里,一场即将影响许多人命运的讨论正在悄然展开。
周三下午,206宿舍只有沈知秋和王招娣在。王招娣正坐在床边缝补一件旧衬衫,针线在她手中灵活穿梭。沈知秋则在桌前整理近期收集的经济数据——她订阅了《人民日报》和《经济参考》,每天都会剪贴重要信息。
“知秋,你剪这么多报纸做什么?”王招娣抬起头,好奇地问。
“了解政策动向。”沈知秋把一篇关于“扩大企业自主权试点”的文章贴到笔记本上,“招娣,你看,国家现在鼓励搞活经济,很多以前不敢想的事情,现在可以做了。”
王招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低头缝补。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这件衬衫是晓芸的,袖口磨破了,她舍不得买新的。我给她补补,还能穿一季。”
沈知秋看着王招娣那双巧手,突然灵光一闪。她放下剪刀,走到王招娣身边:“招娣,你针线活儿真好。这种补丁几乎看不出来是后补的。”
王招娣脸一红:“农村姑娘,哪个不会做点针线活儿?我从小就跟娘学,纳鞋底、缝衣服、绣花都会些。”
“绣花?你会绣花?”沈知秋眼睛一亮。
“嗯,我们那儿姑娘出嫁,嫁妆都得自己绣。枕套、被面、门帘,都得有绣花。”王招娣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方手帕,上面绣着精致的荷花,“这是我来北京前绣的。”
沈知秋接过手帕仔细端详。白色的棉布上,粉色的荷花栩栩如生,绿色的荷叶舒展,针脚细密均匀,配色淡雅。这手工艺水平,放在前世至少是工艺品级别。
“真漂亮!”沈知秋由衷赞叹,“招娣,你这手艺能赚钱。”
“赚钱?”王招娣茫然,“绣花怎么赚钱?”
沈知秋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她近期观察记录的校园消费现象:
“3月28日:苏婉清从上海寄来一条丝巾,宿舍女生都羡慕,询问购买渠道。
4月2日:法律系女生在讨论哪里能买到好看的发夹,现在只有黑、棕两色。
4月5日:看到有女生将白衬衫领子内折,缝上小花边,询问是自己改的
4月10日:学校小卖部进了一批彩色纱巾,半天售罄。”
她把笔记本推到王招娣面前:“你看,现在同学们对美的需求正在觉醒。但市场上供应严重不足。你的绣花手艺,如果能用在手帕、衣领、袖口上,一定受欢迎。”
王招娣看着那些记录,手微微发抖:“可是这算不算资本主义尾巴?会不会被批评?”
“现在是1979年,不是十年前了。”沈知秋语气坚定,“而且我们不是单纯为了赚钱,是为了满足同学们合理的需求。再说,学校不是鼓励勤工俭学吗?咱们这属于学生实践。”
正说着,宿舍门被推开,苏婉清哼着歌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快看我买了什么!”苏婉清兴奋地打开纸袋,拿出一件淡黄色的确良衬衫,“王府井新到的货,上海产的,要十二块钱呢!我攒了两个月饭票才够。”
衬衫确实好看,领口有小荷叶边,袖口有精致的扣子。林悦然、陈晓芸和周敏也陆续回来,大家都围过来看。
“真好看!”林悦然羡慕地说,“就是太贵了,我一个月生活费才十五块。”
陈晓芸小声说:“我只有两件换洗衣服,都打了补丁。”
周敏比较务实:“衣服够穿就行,咱们是来读书的,不是来比美的。”
沈知秋听着这些对话,心里的想法越来越清晰。她清了清嗓子:“姐妹们,我有个提议,大家听听看。”
五双眼睛看向她。
“咱们宿舍六个人,来自不同地方,各有特长。”沈知秋开始分析,“婉清对时尚敏感,悦然有人脉和口才,招娣手艺好,晓芸文笔好,周敏姐稳重有组织能力,我懂些经营。”
她顿了顿,看到大家都在认真听,继续说:“现在同学们对穿着打扮开始有需求,但市场上要么没有,要么太贵。咱们能不能自己做点东西,既满足需求,又能赚点零花钱?”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做什么?”苏婉清最先反应过来,眼睛发亮。
“从小东西做起。”沈知秋拿起王招娣绣的手帕,“比如这种绣花手帕。白棉布成本低,绣花是招娣的手艺,咱们可以设计不同花样。再比如发夹,现在只有单调的颜色,咱们可以用碎布头做装饰发夹。还有改衣服,很多同学的衣服款式老旧,稍微改一下就能焕然一新。”
林悦然若有所思:“听起来可行。我认识学生会的人,如果能得到学校支持,就更稳妥了。”
“可是咱们有时间吗?”陈晓芸担心地问,“学习任务这么重。”
沈知秋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咱们分工合作。设计和手工主要靠招娣和婉清,销售靠悦然,宣传文案靠晓芸,整体协调靠周敏姐,我负责经营和对外联系。利用课余时间,每周集中做一两次。”
周敏沉吟片刻:“这事得跟学校报备。不过我觉得有希望,现在不是提倡‘实践出真知’吗?咱们经济系的学生搞点商业实践,说得过去。”
“那咱们叫什么名字?”苏婉清已经进入状态,“得起个好听的名字。”
“春晓。”沈知秋脱口而出,“春天的早晨,象征新生和希望。咱们的项目,就叫‘春晓校园服务社’。”
“好名字!”陈晓芸轻声赞叹,“‘春晓’既有诗意,又贴合咱们的初衷——为校园生活增添春色。”
王招娣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怯生生地问:“真的真的能行吗?我的手艺真的有人要吗?”
沈知秋握住她的手:“招娣,你的手艺是宝贝。在这个千篇一律的时代,手工的独特就是最大的价值。”
那天晚上,206宿舍的灯亮到很晚。六个人围坐在长桌前,热烈讨论着创业计划。沈知秋在笔记本上画出了初步框架:
春晓校园服务社(暂定名)
宗旨:服务同学,美化生活,勤工俭学
项目一:手工艺品(绣花手帕、装饰发夹、布艺书签)
项目二:服装改造(旧衣翻新、简单裁剪)
项目三:个性化定制(绣名字、特殊图案)
“初期投入需要多少钱?”周敏问到了关键问题。
沈知秋计算了一下:“布料针线这些,启动资金大概二十元就够了。我这里有。”
“不能让你一个人出。”林悦然说,“咱们六个人平摊,每人三元三角。赚了钱按投入和贡献分配。”
“我同意。”苏婉清举手,“不过我提议,招娣手艺最关键,应该占更多份额。”
王招娣急忙摇头:“不行不行,大家平摊就好”
“婉清说得对。”沈知秋认真地说,“咱们要按劳分配。招娣的手艺是核心竞争力,应该得到认可。这样,初期投入平摊,但利润分配时,招娣多分一份,大家有意见吗?”
“没意见!”其他四人异口同声。
王招娣眼眶红了,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周末,六个人开始了第一次采购。沈知秋带着王招娣和苏婉清去前门大棚栏,那里有北京最大的布料市场。
1979年的前门大街已经相当热闹。个体摊位如雨后春笋般出现,虽然规模都不大,但商品种类明显增多。布料区里,各种棉布、的确良、绸缎琳琅满目,颜色也比国营商店丰富。
“同志,这白棉布怎么卖?”沈知秋在一个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中年妇女,热情地招呼:“一尺三毛五,要是买一丈,算你三块三。”
沈知秋摸了摸布料质地,纯棉,厚度适中,适合绣花。“我们要十丈,能便宜吗?”
“十丈?”摊主惊讶地看着这三个女学生,“你们买这么多做什么?”
“学校搞活动,做道具用。”沈知秋随口编了个理由。
最终,十丈白棉布以三十元成交,摊主还送了一包针线。接着她们又买了彩色丝线、碎布头、发夹底座等材料,总共花了四十五元——比预算多,但沈知秋垫付了差额。
回到宿舍,王招娣看着堆在床上的材料,手都在发抖:“这么多这得做多久啊”
“不急,慢慢来。”沈知秋拍拍她的肩,“婉清,你设计几个花样。招娣,你先试试手。”
苏婉清拿出铅笔和纸,开始画设计图。她确实有天赋,很快画出了梅兰竹菊四君子、荷花、蝴蝶等七八个花样,既传统又清新。
王招娣选了最简单的竹叶图案开始绣。针线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绿色的丝线在白色棉布上跳跃,不一会儿,几片修长的竹叶就成形了,疏密有致,栩栩如生。
“太美了!”陈晓芸赞叹,“招娣,你这手艺不输工艺品商店里卖的。”
林悦然已经想好了销售说辞:“咱们可以说,这是北大女生手工绣制,每件独一无二。对,就得强调‘唯一性’!”
周敏则开始起草给学校的申请报告:“尊敬的团委、学生会:经济系206宿舍六名同学,为响应国家鼓励勤工俭学、培养实践能力的号召,拟成立‘春晓校园服务社’”
沈知秋看着忙碌的室友们,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前世她也创业过,但那是冰冷的数据分析和资本运作。而此刻,这间十五平米的宿舍里,洋溢着青春的激情和真诚的合作。这才是她重生想要寻找的——不仅是商业成功,更是人与人的连接,是共同成长的温暖。
第一件成品在周日晚上完成。那是一方绣着翠竹的手帕,右下角还有一个小小的“春”字——是王招娣按照沈知秋的建议,绣上的品牌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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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人传看着这件作品,像看着新生儿。
“明天我就去学生会递申请。”周敏说。
“我去问问女生宿舍楼能不能设个展示点。”林悦然说。
“我写篇宣传稿,贴在公告栏。”陈晓芸推了推眼镜。
苏婉清已经想好了下一款设计:“我觉得荷花也很适合,清雅脱俗。”
王招娣摸着那方手帕,小声说:“我还能绣得更好”
沈知秋站在窗边,看着未名湖上最后一抹晚霞。四月的晚风温暖而轻柔,带着杨絮和花香。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但每一个伟大的事业,不都是从小小的念头开始的吗?
前世她错过了校园时代的纯真与激情,这一世,她要补回来。不仅仅是赚钱,更是和这些可爱的姑娘们一起,创造属于她们的故事。
夜深了,宿舍熄灯。但206室的小台灯还亮着——王招娣在赶制第二件作品,苏婉清在设计新花样,陈晓芸在修改宣传稿
沈知秋躺在床上,没有催促她们休息。因为她知道,这盏灯照亮的不只是几张年轻的脸庞,更是一个正在觉醒的时代里,女性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对自我价值的探索。
窗外,一轮新月升起,清辉洒满燕园。而在月光照不到的宿舍里,另一种光正在绽放——那是创造的光,希望的光,六个普通女大学生用双手点亮的光。
明天,她们将正式迈出第一步。无论结果如何,这个过程本身,已经足够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