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北京,槐花盛开,整个城市都笼罩在甜丝丝的香气中。北京大学校园里,一场关于“学生社会实践”的改革探索正在悄然展开,而206宿舍的“春晓校园服务社”,无意中成了这场探索中最亮眼的注脚。
五月十日,周五下午,孙振华教授把沈知秋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校团委书记王文斌和学生处处长李建国。
“沈知秋同学,这两位领导想了解一下你们‘春晓’的情况。”孙教授介绍道,语气里透着赞许。
沈知秋心中微动,但面上保持平静:“王书记好,李处长好。”
王文斌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笑容温和但目光犀利:“沈同学,坐。你们‘春晓’的事情,我听说了不少。手工艺品很受欢迎,组织模式也有创新,还带动了其他同学参与勤工俭学。”
“谢谢书记关心,我们只是做了些尝试。”沈知秋谨慎地回答。
李建国更直接些,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这是你们最近的销售记录和财务账本复印件——孙教授给我们看的。很规范,很清晰。更重要的是,你们帮助了家庭困难同学,像王招娣同学,她家的情况我们了解过。”
沈知秋心里一紧,但看到孙教授鼓励的眼神,又镇定下来:“招娣确实很努力,她的手艺很好。”
“不仅是她。”王文斌接过话,“你们招募的五个‘手作师’,有三个是家庭困难学生。通过你们的平台,她们一个月能增加十到十五元收入,这对她们很重要。”
李建国翻看着账本:“更难得的是你们的分配机制——按劳分配,多劳多得,但又保证了公平。王招娣同学作为技术核心,收入比其他同学高,但大家都认可。这种模式,很有参考价值。”
沈知秋渐渐明白了两位领导的意思。她坐直身体,认真地说:“我们做‘春晓’的初衷很简单:一是实践所学知识,二是服务同学需求,三是帮助有需要的同学。我们制定了详细的规章制度,所有财务公开透明,每周都会在宿舍内公布收支情况。”
“所以你们才能在学生中建立信任。”王文斌点头,“现在的问题是,学校想推广你们的经验。”
“推广?”沈知秋有些意外。
“对。”李建国解释道,“国家现在鼓励勤工俭学,但具体怎么搞,大家都在探索。你们‘春晓’的模式——学生自发组织、老师指导、规范运作、服务校园——很有示范意义。学校想以你们为典型,推动更多学生社团开展健康的经济实践活动。”
孙教授这时开口:“知秋,这是个机会,也是个责任。如果成为典型,你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关注。做得好,能带动更多人;做不好,影响也大。”
沈知秋沉思片刻,抬起头:“孙教授,王书记,李处长,我们‘春晓’愿意接受学校的指导和监督。但我们有几个原则必须坚持:第一,不能影响正常学习;第二,产品质量必须保证;第三,分配必须公平透明;第四,规模要适度控制,不能盲目扩张。”
“好!”王文斌击掌,“就是要这种清醒的头脑。很多学生一听说要推广,就想着做大做强,反而忘了初心。你们能保持冷静,很难得。”
接下来的谈话具体了许多。学校决定:第一,在全校范围内宣传“春晓”的经验;第二,拨给“春晓”一间十平米的固定活动室;第三,提供一笔五百元的无息贷款作为发展基金;第四,将“春晓”列为“北京大学学生社会实践创新试点项目”。
“五百元贷款?”沈知秋惊讶。这在1979年是一笔巨款,相当于一个工人一年的工资。
“不是白给,是要还的。”李建国严肃地说,“期限两年,无利息。你们要用这笔钱发展‘春晓’,同时要详细记录资金使用情况,作为研究案例。”
“我们一定用好这笔钱。”沈知秋郑重承诺。
离开办公室时,孙教授送她到门口,低声说:“知秋,压力会很大,但这也是机遇。好好把握,但不要迷失方向。”
“我明白,谢谢孙教授。”
回到206宿舍,沈知秋把情况一说,整个宿舍都炸了锅。
“固定活动室?咱们有自己的地方了!”苏婉清跳起来。
“五百元贷款?我的天,这得多少钱啊”王招娣手指都在抖。
林悦然最兴奋:“全校宣传?那咱们‘春晓’要出名了!”
周敏比较冷静:“出名是好事,但也是压力。以后咱们做事得更规范,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陈晓芸已经开始构思宣传稿:“我可以写一篇详细的报道,介绍‘春晓’的创立过程、运作模式和社会意义”
沈知秋等大家激动够了,才敲敲桌子:“姐妹们,静一静。学校支持是好事,但咱们要清醒。接下来几件事必须做好:第一,完善规章制度,特别是财务制度;第二,提升产品质量,建立更严格的质量控制体系;第三,培训要系统化,新加入的‘手作师’必须通过考核;第四,活动室要布置好,体现‘春晓’的特色和文化。”
她看向每个人:“咱们分工。悦然和婉清负责活动室布置,要简洁雅致,突出手工特色。晓芸负责规章制度文本和宣传材料。周敏姐负责培训体系和质量标准。招娣负责技术指导和复杂产品开发。我负责整体规划和对外联络。”
“好!”六双手叠在一起,“春晓,加油!”
五月十五日,星期一,《北京大学校报》在头版刊登了陈晓芸撰写的长篇通讯《春晓绽放:六个女大学生的创业实践》。文章详细介绍了“春晓”从创意到落地的全过程,配发了六人的合影和王招娣绣花的工作照。
文章写道:“在改革开放的春风中,北大学子没有止步于书本,而是将理论知识转化为实践行动。‘春晓’服务社的出现,不仅满足了同学们对美好生活的需求,更探索了一条学生勤工俭学的新路径她们证明,当代大学生既有仰望星空的理想,也有脚踏实地的能力”
报纸发行的当天,“春晓”就成了校园热议的话题。走在路上,不断有同学认出她们:
“你就是沈知秋吧?校报上看到你们的故事了!”
“王招娣同学,你的绣花手艺真棒!”
“你们还招人吗?我也想加入!”
更让她们意外的是,五月十八日,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的记者来到了北大,要采访“春晓”服务社。
“中央电视台?”林悦然听到消息时,手里的针线都掉了。
沈知秋也很惊讶,但很快镇定下来:“这是好事,说明国家重视学生社会实践。咱们正常展示就好,不要刻意表演。”
采访安排在“春晓”新分配的活动室——位于学生活动中心一楼,十平米,朝南,阳光很好。六个人用周末时间把这里布置得温馨雅致:浅蓝色的窗帘,原木色的长桌,墙上挂着苏婉清设计的图案和王招娣的绣品,书架上是经济类书籍和手工教程。
记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姓赵,很干练。摄像师扛着沉重的摄像机——在那个年代,这设备很罕见。
“同学们不用紧张,就像平时一样。”赵记者微笑,“咱们就聊聊你们怎么想到做‘春晓’,怎么运作的,有什么收获。”
采访持续了两个小时。六个人都谈了,沈知秋谈创业理念和组织模式,周敏谈管理制度,林悦然谈市场营销,苏婉清谈设计创意,陈晓芸谈文化意义,王招娣谈手艺传承和个人成长。
说到动情处,王招娣红了眼眶:“我以前从没想过,一个农村姑娘的手艺,能在北京大学得到认可‘春晓’让我知道,每个人都有价值,只要肯努力,就能发光”
赵记者也被打动了,她握着王招娣的手:“你说得真好。咱们国家现在就需要这种精神——不等不靠,用自己的双手创造美好生活。”
采访最后,摄像机记录下了“春晓”的工作场景:王招娣在绣花,苏婉清在设计图案,林悦然在接待同学咨询,周敏在检查产品质量,陈晓芸在记录数据,沈知秋在规划下一阶段发展
五月二十日晚七点,《新闻联播》播出了这条报道。时长三分钟,在当时的《新闻联播》中算是很长的专题了。
206宿舍挤满了人——同楼层的女生都来了,大家围着一台九寸黑白电视机,屏息观看。
“在北京大学,六个女大学生创办的‘春晓’服务社,成为校园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播音员邢质斌的声音传来,画面中出现了“春晓”活动室的场景。
“是我!是我!”王招娣指着电视上自己绣花的特写镜头,激动得声音发颤。
苏婉清设计的图案、林悦然销售的场景、周敏检查质量的认真表情、陈晓芸伏案写作的背影、沈知秋讲解规划的画面——六个人都以最自然的状态出现在全国观众面前。
报道的最后,赵记者做了总结:“‘春晓’服务社的成功实践表明,在改革开放的新时期,当代大学生正以全新的精神面貌,将知识转化为力量,将理想付诸行动。她们的故事,是这个春天里最动人的篇章。”
电视画面切换了,宿舍里却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欢呼。
“我们上《新闻联播》了!”
“全国都看到了!”
“爹娘要是知道该多高兴啊!”
沈知秋看着兴奋的室友们,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春晓”不再只是六个女生的小事业,它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象征,承载着时代对新一代大学生的期望。
果然,第二天开始,变化接踵而至。
先是信件如雪片般飞来——有全国各地大学生的来信,询问“春晓”的经验;有中学师生的来信,表达敬佩和祝福;还有企业单位的来信,有的想合作,有的想学习模式
然后是媒体采访。《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光明日报》等多家媒体的记者排队预约采访。学校专门安排了接待时间,每次采访都有老师陪同。
最让沈知秋意外的是,五月二十五日,她收到了一封来自国家教育部的信。信不长,但字字千钧:
“沈知秋同学并‘春晓’服务社全体成员:
获悉你们开展学生社会实践的事迹,甚为欣慰。你们将知识用于实践,服务同学,帮助他人,体现了新时代大学生的精神风貌。
希望你们戒骄戒躁,继续探索,为全国高校学生社会实践提供有益经验。
此致
敬礼!
国家教育部
1979年5月23日”
信在206宿舍传阅,每个人摸着那红头文件纸,都感觉沉甸甸的。
“教育部都知道了”王招娣喃喃道。
“压力更大了。”周敏说。
沈知秋把信仔细收好,看向大家:“姐妹们,现在是‘春晓’最关键的时候。咱们要做几件事:第一,整理经验,写成系统材料;第二,培训更多‘手作师’,把规模控制在合理范围;第三,开发新产品,保持创新活力;第四,建立更完善的财务和监督机制。”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最重要的是,不能飘。不管外界怎么评价,咱们要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是作秀,不是追名逐利,而是实实在在的实践和服务。”
“明白!”五个人齐声回答。
那天晚上,沈知秋在活动室加班整理材料。五百元贷款已经到位,她制定了详细的使用计划:一百元用于改善工作条件(购置更好的灯光、工具架、材料柜),两百元用于开发新产品(尝试丝绸、麻布等新材料),一百元作为风险准备金,一百元用于培训和交流活动。
她正在核算预算时,门被敲响了。是张明轩。
“沈知秋,恭喜!”张明轩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你们现在可是名人了。”
“张师兄坐。”沈知秋给他倒了杯水,“都是学校支持,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
张明轩坐下,神色认真起来:“我找你是有正事。暑假去深圳调研的事,我们计划七月初出发。现在有五个人确定去,都是学习小组的骨干。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知秋确实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她放下笔:“张师兄,我很想去。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时间不能超过三周,八月初我必须回家;第二,调研要务实,不能走马观花。”
“没问题!”张明轩眼睛一亮,“我们计划在深圳待两周,走访企业、政府部门、建设工地,还要去渔民村看看当地人的生活变化。然后去广州、佛山看看,总共三周左右。”
“经费呢?”
“学校给了八百元调研经费,我们自己也凑了些。”张明轩说,“如果你去,我们可以安排你负责商业模式调研部分——正好和你的‘春晓’实践结合。”
沈知秋心动了。深圳,1979年的深圳,正是特区起步的关键时刻。能亲眼见证那段历史,对她未来的布局至关重要。
“好,我去。”她下了决心,“不过我得安排好‘春晓’这边的工作。”
“这个你放心,我们会协调好时间。”张明轩很高兴,“对了,你家里同意吗?”
“我会跟家里说。”沈知秋想到二哥的建材生意,也许这次深圳之行,还能为家里找到新的机会。
送走张明轩,沈知秋继续工作。夜深了,活动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墙上挂着“春晓”的发展历程图:从六个人的小念头,到宿舍内的尝试,到校园服务社,再到现在的全国典型每一步都踏实而清晰。
她走到窗前,望向夜空。五月的星空清澈,北斗七星格外明亮。沈知秋想起前世,她也曾站在摩天大楼的顶层看星空,但那时心里只有孤独和空虚。而现在,在这间十平米的活动室里,她的心是满的——有家人的牵挂,有朋友的陪伴,有事业的希望,还有对这个时代真切的参与感。
手机震动了一下——哦不,1979年还没有手机。是怀表在口袋里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时间的脚步,像历史的脉搏。
沈知秋知道,属于她的时代,真正开始了。不是前世那种孤独的攀登,而是今生这种温暖的、带着更多人一起前行的旅程。
窗外,未名湖的波光在夜色中闪烁,仿佛无数个梦想在荡漾。而“春晓”这个名字,在这个春天的尾声里,已经如一颗种子,深深植入了这片土地,等待着盛夏的绽放,等待着秋天的收获。
她轻轻关上台灯,锁好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回到206宿舍时,其他人都睡了,王招娣在梦里还呢喃着“针要直线要匀”
沈知秋笑了,轻手轻脚爬上床。明天,还有更多事情要做。但此刻,她只想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享受这重生以来最充实、最有意义的时光。
因为这是1979年的春天,这是一个国家苏醒的季节,也是一代人梦想启航的时刻。
而她,沈知秋,有幸成为这浪潮中的一朵浪花,不孤独,不冰冷,而是带着温度,带着光芒,向前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