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北京的夏天来得迅猛。梧桐树的叶子由嫩绿转为墨绿,蝉声开始在校园里聒噪。未名湖上游船如织,学生们换上夏装,校园里到处是青春的气息。
“春晓”服务社的名气越来越大,固定活动室每天下午都挤满了人。不仅有来购买手工艺品的同学,还有来学习经验的、来采访的、来考察的206宿舍的六个女生忙得脚不沾地。
名气带来荣誉,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二下午,沈知秋刚从孙教授办公室出来,就被同班同学刘芳拦住了。刘芳是个北京姑娘,家境不错,平时有些高傲。
“沈知秋,恭喜啊,现在可是名人了。”刘芳的语气听着有些怪。
“刘芳同学有事吗?”沈知秋平静地问。
刘芳凑近些,压低声音:“我说,你们‘春晓’现在这么火,赚了不少钱吧?听说教育部都给你们写信了,是不是要给你们拨款啊?”
“我们只是学生实践,不以营利为目的。”沈知秋淡淡回应。
“得了吧。”刘芳撇嘴,“谁不知道你们一件手帕卖七毛,成本最多三毛。一天卖几十件,一个月不得赚好几百?还装什么清高。”
沈知秋皱眉:“刘芳同学,我们的财务都是公开透明的,每周在活动室公示。如果你有疑问,可以去查看。”
“我才懒得看呢。”刘芳转身要走,又回头说,“不过我提醒你,树大招风。你们六个女生,别太得意了。”
看着刘芳离开的背影,沈知秋心里一沉。她预感到,麻烦可能要来了。
果然,第二天就有流言在女生宿舍传开。
“听说了吗?‘春晓’那几个人,一个月能分好几十块呢!”
“真的假的?那不是发财了?”
“可不是嘛,上电视、登报纸,现在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我听说她们用的布料都是次品,以次充好。”
“那个王招娣,一个农村来的,现在倒成了‘艺术家’,真是笑话”
流言传到206宿舍时,王招娣正在绣一方复杂的双面绣,手一抖,针扎进了手指。
“她们她们怎么能这么说”王招娣看着指尖渗出的血珠,声音发颤。
苏婉清气红了脸:“谁说的?我去找她们理论!”
“坐下。”沈知秋按住她,“现在去找,只会越描越黑。”
周敏比较冷静:“流言不会凭空产生。咱们想想,得罪过谁?或者,挡了谁的路?”
林悦然想了想:“会不会是那些也想做生意的?我听说,最近有好几个宿舍在模仿咱们,也做手工艺品卖。”
陈晓芸从书桌前抬起头:“我统计了一下,现在校园里至少有五个类似的小组在做手工:3号楼408宿舍的‘芳华’,5号楼302宿舍的‘巧手’,还有男生宿舍那边也有两个”
“竞争是正常的。”沈知秋说,“但如果用造谣的方式竞争,就不正常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校园。夏日的阳光很烈,但有些角落的阴影也很深。她知道,随着“春晓”的名气越来越大,嫉妒和恶意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咱们怎么办?”王招娣小声问,她最怕这种是非。
沈知秋转身,目光扫过五个室友:“第一,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的所有操作都是公开透明的,不怕查。第二,提升产品质量,用事实说话。第三,做好公关,主动沟通。”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最重要的是,咱们六个人要团结。流言就是想分化我们,咱们绝不能内讧。”
“对!咱们是一条心的!”苏婉清握住王招娣的手。
林悦然也表态:“我用人格担保,咱们的财务绝对干净!”
周敏点头:“产品质量这块我盯着,绝不会有次品。”
陈晓芸推了推眼镜:“我可以写篇文章,澄清事实。”
看着团结的室友们,沈知秋心里有了底。但她也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果然,三天后,更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周六下午,“春晓”活动室照常开放。来的人很多,林悦然和苏婉清忙得不可开交。一个女生拿起一方绣着荷花的手帕,突然大声说:“你们看!这手帕掉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女生把手帕在水杯里蘸了蘸,然后在白纸上擦拭——果然有淡淡的红色晕开。
“真的掉色!”
“这质量也太差了吧?”
“七毛钱就买这?”
活动室里一片哗然。林悦然急忙接过手帕检查,脸色变了——这方手帕的绣线确实有问题,不是她们平时用的丝线,而是廉价的染色棉线。
“这这不是我们的产品!”林悦然辩白。
“怎么不是?就是从你们这里买的!”那个女生不依不饶,“我昨天刚买的,小票还在呢!”
她真的掏出了一张小票——正是“春晓”的销售凭证。
苏婉清也检查了手帕,低声对林悦然说:“图案是咱们的设计,但用料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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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秋闻讯赶来时,活动室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那个女生还在高声嚷嚷:“大家都看看!什么‘春晓’,什么‘品质保证’,都是骗人的!七毛钱买这种次品,黑心钱赚得心安吗?”
“同学,请冷静。”沈知秋走到前面,“这方手帕能给我看看吗?”
女生把手帕递给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沈知秋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心里有了数。
她仔细检查手帕:图案确实是苏婉清设计的荷花,针法模仿了王招娣的风格,但仔细看,针脚凌乱,收线粗糙。最重要的是绣线——‘春晓’用的是上海产的专供刺绣的丝线,色泽鲜艳,牢固不褪色。而这方手帕用的明显是普通染色的棉线,遇水即褪。
“同学,你说这是昨天买的?”沈知秋问。
“对!昨天下午,就在这里买的!”
“哪位同学卖给你的?”
“就是她!”女生指着林悦然。
林悦然急了:“我昨天下午根本没在活动室!我去学生会开会了,有会议记录!”
沈知秋看向负责考勤的周敏。周敏立刻拿出考勤本:“昨天下午两点到四点,林悦然确实在学生会参加文艺部会议,有签字记录。”
女生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强硬起来:“那那可能是别人卖的,反正就是从你们这里买的!”
沈知秋不慌不忙,从柜台里拿出一方同样的荷花手帕:“大家请看,这是我们正常销售的产品。”
她当众做了同样的实验——蘸水,在白纸上擦拭。纸上只有淡淡的水痕,没有颜色。
“这这能说明什么?也许就那一方有问题!”女生还在强辩。
沈知秋拿起那方问题手帕,对着光仔细看,突然发现了什么。她走到窗前,阳光直射下,手帕的一角有极淡的印记——是一个模糊的符号,像是被特意洗掉过。
“大家看这里。”沈知秋指着那个印记,“我们的产品,每方手帕右下角都有‘春晓’的标记,是王招娣同学亲手绣的微型篆书‘春’字。而这方手帕,标记被人为去除了,但还有痕迹。”
她再拿出正常产品对比——果然,右下角有一个精致的“春”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围观的同学凑近看,纷纷点头:
“真的!正常产品有标记!”
“这方确实没有,但有洗过的痕迹!”
“难道是有人故意陷害?”
那个女生的脸色开始发白。
沈知秋乘胜追击:“同学,你说这是昨天买的,能看看你的小票吗?”
女生递过小票。沈知秋看了一眼,笑了:“这张小票有问题。我们‘春晓’的小票,用的是特制的三联单,纸张是浅黄色的。而这张小票,纸张是白色的,而且编号也不对——我们的编号是‘cx’开头,这张是‘sq’。”
她拿出真正的小票对比,差异一目了然。
“我我可能记错了,是前天买的”女生开始语无伦次。
“前天我们根本没有荷花图案的手帕销售记录。”周敏翻出销售台账,“荷花图案是这周三才推出的新品,前天还没有上市。”
真相大白了。围观的同学议论纷纷:
“原来是陷害啊!”
“太缺德了吧!”
“是谁这么坏?”
那个女生在众人的注视下,仓皇逃走。但沈知秋知道,事情没完。
晚上,206宿舍紧急开会。
“明显是有人故意搞我们。”林悦然气愤地说,“模仿我们的产品,做次品,然后冒充我们的名义卖,再当众揭发好阴险的计划!”
苏婉清担忧:“今天虽然化解了,但明天呢?后天呢?防不胜防啊。”
王招娣低着头:“都怪我要是我的绣工别人模仿不了,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招娣,别这么说。”沈知秋拍拍她的肩,“模仿是不可避免的。关键是,谁在背后搞鬼?目的是什么?”
周敏分析:“可能是竞争对手,想把我们搞臭,然后取代我们。”
陈晓芸补充:“也可能是嫉妒我们的人,单纯想让我们难堪。”
沈知秋沉思片刻:“我觉得没那么简单。今天的计划很周密:模仿产品、伪造小票、选择在人多的时候发难这不是一时冲动能做出来的,是有预谋、有组织的。”
她看向林悦然:“悦然,你人脉广,打听一下,最近谁在大量采购绣线?尤其是廉价的染色棉线。”
“好!”林悦然点头。
沈知秋又安排:“周敏姐,从明天起,所有产品增加防伪标记——在‘春’字标记旁边,绣上生产日期和制作人工号。这样每件产品都能追溯到制作者。”
“明白。”
“婉清,设计新图案,增加技术难度。招娣,你研究几种独特的针法,作为‘春晓’的核心技术,短期内不外传。”
“好!”
“晓芸,写一篇关于‘春晓’质量保障体系的文章,详细说明我们的材料采购、生产流程、质量检查环节,发表在校报上,公开透明。”
“我今晚就写!”
分工完毕,沈知秋走到窗前。夜色已深,但她的思绪更清醒。前世商海沉浮,她经历过太多明争暗斗,但没想到在1979年的大学校园里,也会有这种龌龊手段。
“知秋,你在想什么?”周敏走过来。
“我在想,为什么。”沈知秋轻声说,“我们做‘春晓’,没碍着谁,还帮助了不少同学。为什么有人要这样针对我们?”
周敏叹口气:“人性复杂。有时候,你做好事,反而衬托出别人的不足,就会招来嫉妒。”
“那我们就该退缩吗?”沈知秋转身,目光坚定,“不,我们不但不能退缩,还要做得更好。只有强大到别人无法撼动,才能真正保护自己和想保护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春晓”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产品全面升级,增加防伪标记;公开生产流程,接受同学监督;举办“开放日”,邀请同学参观制作过程;建立客户回访制度,定期收集反馈
同时,林悦然那边也有了消息。
“我打听到了!”周二晚上,林悦然带回重要情报,“最近大量采购廉价绣线的,是5号楼302宿舍的‘巧手’小组。她们组长叫张丽,北京本地人,家里有关系。她们模仿咱们的模式,但用料差,价格低,手帕只卖五毛。”
“张丽”沈知秋想起,上次法律系的联谊会上见过这个女生,当时对方看她的眼神就不太友好。
“还有更劲爆的。”林悦然压低声音,“那个当众闹事的女生,是张丽的表妹,外语系的。有人看到她们前天一起在食堂吃饭。”
线索串起来了。但沈知秋没有立即行动,她在等待更确切的证据。
周四下午,机会来了。孙教授告诉她,学校要举办“学生社会实践成果展”,每个系都要参加。“春晓”作为经济系的代表项目,需要准备展板、实物和讲解。
沈知秋立刻意识到,这是对方再次出手的好机会——在全校师生面前搞垮“春晓”,效果最好。
她将计就计,故意放出风声:“春晓”将在成果展上推出重磅新品——双面绣系列,由王招娣亲自设计制作,限量二十方,每方定价三元。
三元!这在1979年是高价,相当于一个学生一周的伙食费。消息一出,全校轰动。
成果展定在六月十五日,周五。布展从周四下午开始。
沈知秋带着“春晓”的展品来到展览馆——学校体育馆临时改建的。她们的展位在入口处,位置很好。隔壁就是法律系的展位,而“巧手”小组作为法学院的项目,也在那里。
布展时,沈知秋注意到,张丽一直在暗中观察她们。她假装不知,专心布置展品。
双面绣手帕放在特制的玻璃罩里,灯光下美轮美奂——一面是荷花,一面是鲤鱼,针法细腻,栩栩如生。围观的同学啧啧称奇。
“招娣,你这手艺绝了!”苏婉清由衷赞叹。
王招娣脸一红:“都是知秋鼓励我尝试的”
晚上八点,布展基本完成。沈知秋对大家说:“今天辛苦了,都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八点开展,咱们七点半在这里集合。”
“展品怎么办?就放这里?”林悦然问。
“有保安值班,没问题。”沈知秋说,“而且,我请孙教授帮忙,跟保卫处打了招呼,今晚会加强巡逻。”
但实际上,她另有安排。
等其他人都离开后,沈知秋没有走。她躲在体育馆二楼的观察台,那里能看到整个展馆的情况。周敏陪着她——两人约好的。
晚上九点,保安巡逻了一圈,离开了。十点,展馆的灯熄了大半,只留几盏应急灯。
十点半,两个黑影溜进了展馆。借着微弱的光线,沈知秋认出其中一个正是张丽,另一个是她的表妹。
两人径直走向“春晓”展位。张丽掏出钥匙——她不知从哪里搞到了展柜的钥匙,打开了玻璃罩。
“快,把这些换掉!”张丽低声说,从包里掏出几方手帕——正是那种劣质的仿制品。
表妹手忙脚乱地替换展品,把真正的双面绣手帕装进自己包里。
“还有这些,都撒上!”张丽又拿出一瓶液体,往展板上泼——是深色的染料,泼在展板照片上,一片狼藉。
做完这些,两人匆匆离开。
等她们走远,沈知秋和周敏才从二楼下来。周敏气得浑身发抖:“太可恶了!人赃俱获,我现在就去报告保卫处!”
“等等。”沈知秋拦住她,“现在抓,她们可以说只是恶作剧。要让她们无可辩驳。”
她检查展柜,冷笑:“她们换上去的仿制品,绣的是‘春晓’最新的防伪标记——带日期和工号的那种。这是铁证,证明她们刻意仿冒。”
沈知秋从角落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才是真正的双面绣手帕。原来她早有准备,展柜里放的是高仿样品,真正的精品根本没拿出来。
“那现在”周敏问。
“现在,把现场恢复原状。”沈知秋说,“她们泼的染料,我提前在展板上贴了透明膜,揭掉就行。展品换回来,一切如常。”
两人忙活了半小时,展位恢复原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天,有好戏看了。”沈知秋看着张丽离开的方向,眼神冷静。
她知道,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但这一次,她要让所有人明白:“春晓”不是软柿子,不是谁都能捏的。在这个正在打开的时代里,善良要有锋芒,理想需要守护。
夜色深沉,体育馆外月色如水。沈知秋和周敏悄悄离开,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像这个夜晚隐秘的心跳。
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切都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