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四日清晨，北大校园还笼罩在薄雾中，一辆中型面包车停在32号宿舍楼前。沈知秋六人提着简单的行李上车，前往教育部招待所报到。
全国高校学生工作会议为期三天，参会代表来自全国五十多所重点高校，还有教育部领导、专家学者、媒体记者，共两百多人。北大代表团除了“春晓”六人，还有团委书记王文斌和孙振华教授。
报到地点在教育部招待所大厅。沈知秋她们到达时，大厅里已经人声鼎沸。各地代表穿着各色服装，口音各异，但脸上都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朝气和期待。
“北大代表请到这边签到。”工作人员引导。
签到台前，沈知秋拿起笔，在签到簿上写下“北京大学沈知秋”七个字。她的字迹清秀有力，引得旁边一位老师多看了两眼。
“你就是沈知秋？”签到老师问。
“是的。”
老师笑了：“你们的材料我看过，很精彩。期待你们的发言。”
刚签完到，就听到有人喊：“知秋！周敏！”
转身一看，竟然是张明轩。他作为北大经济系学习小组的代表，也来参会了。
“张师兄！”沈知秋惊喜，“你也来了？”
“我是来学习的。”张明轩走过来，打量着六个人，“你们今天真精神。发言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林悦然抢答，信心满满。
张明轩压低声音：“我听说，今天有位大领导要来听会，你们好好表现。”
正说着，会议主持人宣布：“各位代表，请按座位表就座，会议五分钟后开始。”
会场布置得很庄严。主席台上方悬挂着红色横幅：“全国高校学生工作会议——交流经验，探索未来”。台下座位呈扇形分布，前排是领导和嘉宾席。
“春晓”六人被安排在第三排中间位置——这是发言代表的专属区域。坐下后，沈知秋环顾四周，看到了许多在后世教科书上才会出现的名字：有的后来成了着名学者，有的成了改革先锋，有的成了商界领袖此刻，他们都还年轻，都还怀着理想和热情。
上午九点整，会议开始。教育部领导致辞后，进入经验交流环节。第一个发言的就是北大代表团。
主持人介绍：“下面，请北京大学‘春晓’校园服务社的代表沈知秋同学发言，她演讲的题目是《从“春晓”实践看大学生创新创业之路》。”
掌声中，沈知秋稳步走上主席台。她今天穿着浅灰色的确良衬衫，黑色长裤，简洁大方。站在讲台后，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然后开口：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大学经济系78级学生沈知秋，今天代表‘春晓’服务社的六位成员，向大家汇报我们的实践和思考”
声音清亮，从容不迫。沈知秋从“春晓”的创想起始讲起，讲到产品设计、生产组织、市场营销、管理制度，讲到遇到的困难和挑战，讲到维权的经历，最后上升到理论思考：
“我们深切体会到，大学生参与社会实践，不仅是为了勤工俭学，更是为了将所学知识转化为服务社会的能力。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学会了创新，学会了合作，学会了担当”
演讲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时，会场响起热烈掌声。沈知秋鞠躬下台，看到孙教授在台下向她竖起大拇指。
接下来的环节，“春晓”其他五人也分别上台，从不同角度补充介绍。苏婉清展示了产品设计图，王招娣现场演示了绣花技艺，林悦然讲述了营销故事，周敏介绍了管理制度，陈晓芸分享了文化意义。
六个女生，六种风格，但同样精彩。当她们全部讲完时，会场掌声雷动。
上午的会议结束后，不少代表围过来交流：
“沈同学，你们的产品能看看吗？”
“王招娣同学，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你们的管理制度能给我们一份吗？”
“能不能去你们学校参观学习？”
沈知秋她们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分享每一份经验。这一刻，她们真正感受到了“春晓”的价值——它不仅是一个创业项目，更是一个可以启发他人的案例。
中午在招待所餐厅吃饭时，王文斌书记兴奋地说：“你们今天表现太棒了！刚才部领导跟我说，要把你们的材料印发全国高校学习！”
孙教授也很高兴，但不忘提醒：“戒骄戒躁，这只是开始。”
正吃着饭，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沈知秋同学，请到贵宾接待室，有领导想见见你们。”
沈知秋心中一凛，看向孙教授。孙教授点头：“去吧，我们等你。”
贵宾接待室在二楼，门口有工作人员值守。沈知秋敲门进去，发现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主位上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戴着眼镜，气质儒雅——沈知秋认出，那是教育部的老部长，姓周，是位德高望重的教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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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部长好。”沈知秋恭敬地问候。
“沈知秋同学，坐。”周部长笑容和蔼，“今天你们的发言，我听了很受启发。你们做了我们这一代人想做但没条件做的事。”
“部长过奖了，我们只是做了些尝试。”
“尝试就是突破。”周部长认真地说，“改革开放需要打破常规，需要敢闯敢试。你们大学生，思想活跃，没有包袱，正是推动改革的重要力量。”
他顿了顿，问：“你们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沈知秋早有准备：“部长，我们计划在三方面深化：第一，提升产品文化内涵，把传统手工艺与现代设计更好结合；第二，扩大服务范围，从校园走向社区；第三，建立培训体系，帮助更多有需要的同学掌握一技之长。”
“好！”周部长赞许，“思路清晰，目标明确。有什么困难吗？”
“目前主要的困难是经验不足，很多事还在摸索。”沈知秋如实说，“另外，资金和场地也有局限。”
周部长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记下来。对于这样有潜力、有社会效益的学生项目，要给予支持。”又对沈知秋说：“你们好好干，需要什么帮助，可以直接写信给我。”
这承诺的分量很重。沈知秋郑重道谢。
从接待室出来时，沈知秋心情激荡。她知道，这是一个重要的契机，“春晓”将进入全新的发展阶段。
下午是分组讨论。沈知秋被分到“社会实践与创新创业”组，同组的还有来自清华、复旦、武大等校的代表。讨论很热烈，大家分享了各自学校的探索，也提出了很多问题和困惑。
讨论间隙，沈知秋去茶水间倒水。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北大的‘春晓’确实做得好，但我觉得也有运气成分。要是没有学校大力支持，没有媒体宣传，也难有今天的成绩。”
“是啊，现在成了典型，压力也大。我听说她们最近还跟人打官司，闹得挺不愉快。”
“年轻人嘛，容易冲动。不过那个沈知秋，确实不简单，听说家里是农村的，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沈知秋端着水杯，没有进去。她知道，有人赞赏就有人质疑，这是常态。重要的是做好自己的事，用事实说话。
正要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沈知秋同学？”
沈知秋回头，愣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白衬衫、卡其裤的年轻男子，二十三四岁年纪，身材挺拔，气质温润中透着坚毅。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辰。
“顾顾怀远？”沈知秋几乎不敢相信。
顾怀远笑了，笑容温暖：“好久不见。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真的是他！沈知秋心跳漏了一拍。前世，顾怀远是她的商业伙伴，也是她后来的丈夫。但那是九十年代的事了。这一世，他们居然提前十几年相遇了。
“你你怎么在这里？”沈知秋努力平复心情。
“我来参会。”顾怀远简单说，“我现在在清华经管学院读研，导师带我来的。”
清华经管学院沈知秋想起来了，顾怀远确实是清华毕业的，后来去美国留学，回国后创业，成为商界翘楚。但前世他们相识时，顾怀远已经是成功企业家了。这一世，他还是个学生。
“你在北大，对吧？”顾怀远问，“我看了你们的发言，很精彩。特别是关于手工艺与现代设计结合的部分，很有见地。”
“谢谢。”沈知秋微笑，“我也只是提出想法，具体是苏婉清同学在设计。”
两人站在茶水间外的走廊上，一时无言。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会场隐约传来讨论声，更衬得此处的安静。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你先说。”顾怀远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知秋问：“你研究生读什么方向？”
“企业管理，侧重创新与战略。”顾怀远说，“我对你们‘春晓’的模式很感兴趣，特别是组织架构和激励机制。有时间的话，想跟你深入聊聊。”
“好啊。”沈知秋点头，“我们也在总结经验，准备写成案例。”
顾怀远看了看手表：“下午的讨论还要一会儿。不如我们出去走走？这里离清华不远，我带你去我们学校看看？”
这个邀请有些突兀，但沈知秋几乎没犹豫：“好。”
两人跟各自的带队老师请了假——理由很正当：学术交流。王文斌书记听说沈知秋要和清华的研究生交流，爽快答应了：“多学习，多交流，好事！”
走出招待所，七月的北京热浪扑面。但沈知秋心里很清凉，甚至有些雀跃。这种情绪很奇怪，前世她和顾怀远相识相知，但那是成年人的理性选择。而此刻，她还只是十八岁的大学生，顾怀远也只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一切还没有被世俗定义，纯粹而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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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坐公交车去清华。车上人不多，两人并排坐着，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
“你是哪里人？”顾怀远问。
“河北农村。你呢？”
“我祖籍浙江，在北京长大。”顾怀远说，“但我祖父还在浙江乡下，我小时候常回去，对农村有感情。”
沈知秋想起，前世顾怀远确实很关注农村发展，投资过不少农业项目。原来这份情怀，年轻时就有了。
“你们‘春晓’帮助了很多农村同学吧？”顾怀远问。
“主要是王招娣，她家很困难。”沈知秋说，“但我们帮助她的同时，她也成就了‘春晓’。这是相互的。”
“这就是良性循环。”顾怀远点头，“好的商业模式，应该是各方共赢的。”
车到清华园站。下车后，顾怀远带着沈知秋走进清华校园。与北大的古典雅致不同，清华更显庄重大气。绿树成荫的主干道，红砖灰瓦的教学楼，来来往往的学生
“你们清华，也有类似的学生实践项目吗？”沈知秋问。
“有，但模式不太一样。”顾怀远说，“清华更侧重科技创新，比如无线电小组、计算机兴趣小组等。像你们这样偏重传统手工艺和文化创意的，还不多。”
“传统也需要创新。”沈知秋说，“我们想做的，不是简单的传承，而是让传统手工艺焕发新的生命力，适应现代人的审美和需求。”
顾怀远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很好。我最近也在思考，改革开放不只是引进新技术、新管理，也应该包括传统文化的创新性转化。”
两人边走边聊，从学生实践聊到经济改革，从传统文化聊到时代变迁，越聊越投机。沈知秋发现，年轻的顾怀远已经有了超越年龄的见识和格局，但他不张扬，不卖弄，而是真诚地交流思想。
走到清华园的小河边，顾怀远指着对岸：“那里是工字厅，我们经管学院就在附近。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
走过小桥时，沈知秋脚下绊了一下。顾怀远眼疾手快扶住她：“小心。”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沈知秋站稳后，他立刻松开了手，很有分寸。
“谢谢。”沈知秋脸有些热。
工字厅是一栋古朴的二层小楼，经管学院的研究生们在这里上课。顾怀远带沈知秋参观了一楼的阅览室和讨论室，介绍了他们的学习情况。
“你们的学习条件真好。”沈知秋看着满架的外文书籍，由衷赞叹。
“是学校重视。”顾怀远说，“但我觉得，比条件更重要的是视野和思维。你们‘春晓’的实践，可能比我们读很多书都更有价值。”
参观完，两人在楼前的长椅上坐下。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
“你暑假有什么计划？”顾怀远问。
“我参加了一个深圳调研小组，七月中旬出发。”沈知秋说，“想亲眼看看特区建设。”
“深圳？”顾怀远眼睛一亮，“我也要去！我们导师接了一个深圳企业的咨询项目，让我跟去学习。”
“这么巧？”
“是啊。”顾怀远笑了，“看来我们还能在深圳见面。”
沉默了一会儿，顾怀远忽然说：“沈知秋，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
“你们‘春晓’做手工艺品，主要是女同学参与。你怎么看女性在改革开放中的角色？”
这个问题很有深度。沈知秋思考片刻，认真回答：“我认为，改革开放为女性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机会。以前，女性的价值往往被局限在家庭里。但现在，我们可以通过知识、技能、创业来证明自己，实现自我价值。‘春晓’就是一个例子——六个女生，用双手创造了美，也创造了经济价值，更重要的是，创造了自信和尊严。”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我也看到，很多女性还困在旧观念里，不敢追求自己的梦想。我希望‘春晓’能成为一个榜样，告诉更多的女性：你们可以，你们值得，你们有能力创造属于自己的精彩。”
顾怀远静静听着，眼神里充满欣赏：“你说得真好。我母亲就是很传统的女性，一辈子围着家庭转。我妹妹现在上大学，我想让她看看你们的故事。”
“有机会可以让她来北大，我们交流。”沈知秋说。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校园里亮起了路灯。顾怀远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招待所。”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默契的宁静。公交车摇摇晃晃，沈知秋望着窗外华灯初上的北京城，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前世今生的时光在此刻重叠，那个熟悉的顾怀远和眼前这个年轻的顾怀远，合二为一。
到招待所门口时，顾怀远说：“今天聊得很愉快。期待在深圳再见面。”
“我也期待。”沈知秋微笑。
“对了，”顾怀远从包里拿出一本书，“这是导师推荐的企业管理案例集，有一些国外学生创业的案例，也许对你们有启发。”
沈知秋接过书，厚厚的一本，书页还散发着油墨香。“谢谢，我会认真看的。”
“那再见。”
“再见。”
沈知秋看着顾怀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走进招待所。大厅里，周敏她们正在等她。
“知秋，你回来了！”苏婉清蹦跳着过来，“那个清华的师兄怎么样？帅不帅？”
沈知秋脸一红：“别瞎说，我们就是学术交流。”
“学术交流需要一下午？”林悦然挤眉弄眼。
王招娣小声说：“知秋脸红了”
陈晓芸推了推眼镜：“从行为心理学角度，脸红往往是”
“好啦好啦！”沈知秋打断她们，“明天还要开会呢，赶紧回去休息！”
六个姑娘笑闹着上楼。沈知秋走在最后，摸着那本还带着顾怀远体温的书，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那一夜，她失眠了。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场景：顾怀远的笑容，他的见解，他扶她时的温度，他送书时的认真
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感受交织在一起。她知道，这一世，她和顾怀远的故事，将和前世不同。他们将更早相遇，更纯粹地相识，在彼此都还年轻的时候，见证彼此的成长。
而这，也许就是重生的意义之一——不是重复过去，而是创造新的可能，包括感情的可能。
窗外，北京的夜空繁星点点。沈知秋躺在床上，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深圳，顾怀远，新的征程一切都在这个夏天，悄然展开。
而她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她都将勇敢前行，带着“春晓”的梦想，带着家人的期望，带着这个时代的召唤，去创造属于她的、精彩而无悔的人生。
因为这是1979年，一切都刚刚开始。而她，沈知秋，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