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一日下午,广州火车站出站口挤满了人。沈知秋和顾怀远站在人群里,翘首等待从北京来的列车。
火车晚点了两个小时。当那列绿皮火车终于缓缓进站时,沈知秋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看到周敏和王招娣提着简单的行李,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四处张望。
“周敏姐!招娣!”沈知秋挥手喊道。
周敏看到了她,拉着王招娣挤过来。四个多月没见,大家都有些激动。
“知秋!”周敏一把抱住沈知秋,“你们在深圳还好吗?”
“好,很好。”沈知秋眼眶发热,又看向王招娣,“招娣,路上辛苦了。”
王招娣瘦了些,但眼睛很亮:“不辛苦就是火车太长了,坐了三十多个小时”
顾怀远接过她们的行李:“我们先找地方住下,慢慢说。”
他们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招待所,要了两个房间。安顿好后,四人在沈知秋的房间开会。
沈知秋先介绍了深圳的情况,特别是沙头角的发现。周敏和王招娣听得认真,不时提问。
“电子表真的这么便宜?”王招娣不敢相信,“在北京,一个要一百多呢”
“深圳靠近香港,有渠道优势。”顾怀远解释,“而且现在政策允许一部分商品流通,价格就下来了。”
周敏比较谨慎:“可是,我们做这个学校能同意吗?会不会有人说我们‘投机倒把’?”
这个问题很关键。沈知秋拿出顾怀远导师帮忙开的证明:“看,这是清华和北大联合开的学生社会实践证明。我们把这次采购定义为‘学生用品流通服务’,是勤工俭学的延伸。”
她又详细解释了方案:如何预售筹集资金,如何保证质量,如何定价销售,如何分配利润
“利润分配上,”沈知秋说,“我们五个——包括怀远,平均分配。但前期投入要算清楚,谁出多少资金,最后从利润里扣除。”
顾怀远立刻说:“我不参与分配。我是帮忙的,不能分你们的利润。”
“不行。”沈知秋态度坚决,“如果没有你,这个计划根本不会这么快成型。而且后续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帮忙。你必须参与分配。”
周敏也点头:“顾师兄,你就别推辞了。咱们现在是一个团队。”
王招娣小声说:“我我没什么钱,可能出不了多少”
“招娣,你的手艺就是资本。”沈知秋握住她的手,“而且,这次采购的资金,主要靠预售和借款,不需要我们出太多现金。”
她详细说明了资金计划:从“春晓”奖励基金中拿出一千元,顾怀远出两千元,沈知秋向家里借三千元,剩下两千元通过预售筹集。
“预售怎么操作?”周敏问。
“我们可以在北大、清华先宣传。”沈知秋说,“电子表预收二十元定金,计算器预收三十元,录音机预收五十元。如果有一百个同学预订,就能筹集两千五百元左右。”
顾怀远补充:“我和知秋算过,第一批货的总成本大约八千元。卖完后,毛利能有四千元左右。扣除费用,净利润约三千元。”
三千元!周敏和王招娣都惊呆了。这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五年的工资。
“这么多”王招娣声音发颤。
“但风险也大。”沈知秋冷静地说,“第一,货源可能有问题;第二,运输可能出问题;第三,销售可能不如预期;第四,政策可能有变化。”
她看着大家:“所以我们要投票决定。同意的举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周敏第一个举手,王招娣犹豫了一下,也举起手。顾怀远看了看沈知秋,也举起了手。
沈知秋自己当然同意。四票通过。
“好,那我们就干。”沈知秋眼中闪着光,“明天,我和怀远带你们去深圳,亲眼看看情况。如果你们都认可,我们就正式启动。”
第二天,四人坐上了去深圳的班车。一路上,周敏和王招娣被窗外的景象吸引——不同于北方的粗犷,岭南的景色细腻而繁茂,到处都是她们没见过的植物。
到了深圳,沈知秋先带她们去了中英街。走在“一街两制”的街道上,周敏和王招娣都看呆了。
“这里真的是一半香港一半内地?”王招娣小心翼翼地问,好像怕踩错地方。
“对,界碑在那里。”沈知秋指着街中间的石头,“不过现在管理不严,两边的人可以自由走动。”
她们走进陈老板的店铺。看到琳琅满目的电子产品,周敏和王招娣眼睛都直了。
“这些都能卖到北京去?”周敏拿起一个电子表,仔细端详。
陈老板认出了沈知秋和顾怀远,热情地招待:“几位同学,又来了?想好了吗?”
沈知秋说:“陈老板,这是我们团队的另外两位成员。我们想再仔细看看货。”
陈老板拿出样品,一一介绍。这次他拿出了更多款式:除了基本的电子表,还有带日历、闹钟的款式;计算器有普通型和科学型;录音机也有大小两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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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招娣对一个小巧的粉色电子表爱不释手:“这个女孩子一定喜欢。”
周敏则更关注质量:“陈老板,这些货的保修怎么解决?”
“保修?”陈老板笑了,“同学,这都是香港过来的,哪有保修?不过我可以保证,三个月内出问题,可以换。”
沈知秋解释:“周敏姐,现在都是这样。我们卖的时候也要跟同学说清楚,没有官方保修,但我们可以提供三个月包换服务。”
看完货,四人找了一家茶馆,开小会。
“我觉得可行。”周敏首先表态,“这些产品确实有市场,价格也有优势。但我们要把风险跟预订的同学说清楚。”
王招娣小声说:“我我也觉得可以试试。那个粉色电子表,我们宿舍楼的女生肯定会喜欢”
顾怀远说:“我观察了陈老板的店铺,生意不错,回头客也多。应该不是骗人的。”
沈知秋总结:“好,那我们就正式决定:第一批进货一百个电子表(其中三十个女款),五十个计算器,二十个录音机。明天付定金,三天后提货。”
“资金呢?”周敏问。
“我今天就给家里发电报。”沈知秋说,“让我二哥汇三千元过来。‘春晓’的一千元,悦然和婉清已经同意动用。怀远的两千元随时可以到位。预售那边,我们回北京就启动。”
事情定了,大家心里都踏实了些。下午,沈知秋带周敏和王招娣参观了深圳市区,看了正在建设的工地,感受了这个城市蓬勃的生机。
晚上回到招待所,沈知秋去邮局发了加急电报给二哥。电报很简单:“速汇三千元至深圳,急用。详情信中说。知秋。”
发完电报,她给二哥写了封长信,详细说明了计划,并承诺一个月内归还借款,还付百分之十的利息。
“二哥一定会支持我的。”沈知秋对顾怀远说。
“你家人对你真好。”顾怀远由衷地说。
“因为我知道,他们对我好,我也要对得起这份好。”沈知秋望着夜空,“这一世,我要让家人都过上好日子。”
“这一世?”顾怀远捕捉到了这个词。
沈知秋意识到说漏嘴了,连忙掩饰:“我的意思是,这辈子。”
顾怀远没有深究,但眼神若有所思。
七月二十三日,沈知秋收到了二哥的回电。电报更简短:“钱已汇,勿念。支持你。建军。”
效率真高!沈知秋拿着电报,眼眶发热。二哥不问细节,不怀疑风险,直接支持,这种信任比金钱更珍贵。
资金到位了。当天下午,四人再次找到陈老板,付了三千元定金——总货款八千元的三成多。陈老板开了收据,约定三天后提货。
“你们要自己运输?”陈老板问。
“对,我们坐火车带回北京。”沈知秋说。
陈老板摇头:“这么多货,火车上不安全。我建议你们找货运公司,走铁路托运。虽然慢几天,但安全。”
沈知秋和顾怀远商量后,采纳了这个建议。他们找到一家国营货运公司,谈好了运费和保险——总货值的百分之二,也就是一百六十元。
“又是一笔开支。”周敏记账时心疼地说。
“但值得。”沈知秋说,“安全第一。”
所有手续办妥后,距离提货还有两天。沈知秋提议,利用这两天时间,好好考察深圳,为以后的合作做准备。
他们去了蛇口工业区,看到巨大的标语牌:“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工地上,推土机轰鸣,工人们挥汗如雨,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里将来会是中国最现代化的地方之一。”顾怀远预言道。
他们去了渔民村,看到昔日的渔民开始搞养殖、做贸易,生活明显改善。村里的老人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现在好了,能赚钱了,孩子能上学了”
他们还去了刚刚成立的深圳大学选址地——还是一片荒地,但已经立起了规划图。
“深大明年就要招生了。”顾怀远说,“这里会培养出深圳需要的人才。”
两天时间,四人走遍了深圳的角落。他们看到了机遇,也看到了问题;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挑战。但所有人都更坚定了信心:这个城市,这个国家,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而他们,有幸参与其中。
七月二十六日,提货的日子。四人早早来到陈老板的仓库。货已经准备好了,整整齐齐地装在纸箱里。
陈老板当场开箱验货。沈知秋他们仔细检查:电子表走时准确,计算器运算正常,录音机音质清晰。一百七十件商品,全部合格。
“陈老板,合作愉快。”沈知秋付清尾款,握手道别。
“希望下次合作。”陈老板很满意,“你们年轻人有眼光,有胆识,将来一定能成事。”
货物运到货运公司,办理了托运手续。看着那一箱箱货被搬上卡车,四人都松了口气——最关键的采购环节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销售了。”周敏说。
“我和招娣先回北京。”沈知秋安排,“周敏姐,你负责组织预售;招娣,你负责‘春晓’的日常运营。我和怀远”
她顿了顿:“我和怀远要去一趟我家。我要亲自跟二哥解释这个计划,还要看看家里的情况。”
“你们要去河北?”周敏问。
“对。大概一周时间。”沈知秋说,“等我们回北京,货应该也到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开启销售。”
王招娣有些担心:“知秋,你家里会不会不同意?”
“我会说服他们的。”沈知秋微笑,“而且,我还要带怀远去看看我的家乡。”
她说这话时,看了一眼顾怀远。顾怀远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那一刻,周敏和王招娣都察觉到了什么。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但都没说破。
事情安排妥当后,四人在深圳吃了最后一顿晚餐。在一家小餐馆里,他们点了几个菜,以茶代酒,庆祝初步成功。
“为我们团队干杯!”沈知秋举杯。
“为‘春晓’的未来干杯!”周敏说。
“为为我们的勇气干杯!”王招娣鼓起勇气说。
顾怀远看着三个女生,真诚地说:“为这个伟大的时代干杯,为我们有幸参与其中干杯!”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一刻,他们不仅是同学,不仅是伙伴,更是这个变革时代的同行者,是彼此青春的见证人。
饭后,走在深圳的街道上,晚风轻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是时间的隐喻。
“真不敢想,一个月前我们还在北大准备考试。”周敏感慨,“现在却在深圳,做了这么大一件事。”
“这就是时代的魅力。”顾怀远说,“它给有准备的人提供了舞台。”
沈知秋没有说话,但她心里很明白:这个舞台,她等了太久。前世她错过了这个激情澎湃的年代,这一世,她要尽情挥洒,不留遗憾。
明天,周敏和王招娣将带着希望回北京;她和顾怀远将北上河北,见她的家人,也见那个她重生以来一直守护的家。
而深圳,这个梦开始的地方,将永远留在他们的记忆里,成为青春最闪亮的注脚。
夜深了,深圳的灯火依旧璀璨。沈知秋站在招待所的窗前,望着这座不眠的城市,心里充满了力量。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前方还有更长的路,更多的挑战,更大的梦想。
但她不怕。因为她有伙伴,有家人,有这个时代赋予的勇气,还有顾怀远。
转身,她看到顾怀远也站在窗边,望着同样的方向。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