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日清晨,广州火车站。周敏和王招娣登上北上的列车,沈知秋和顾怀远则坐上了开往河北的火车。
站台上,四个年轻人依依惜别。
“周敏姐,招娣,北京那边就拜托你们了。”沈知秋嘱咐,“预售要谨慎,不要承诺太多。等我们回去再全面铺开。”
“放心。”周敏稳重地点头,“我和招娣会按计划行事。你们路上小心。”
王招娣拉着沈知秋的手,小声说:“知秋,带顾师兄回家你家人会不会”
“别担心。”沈知秋拍拍她的手,“我有分寸。”
火车鸣笛了。周敏和王招娣上车,从车窗里挥手。沈知秋和顾怀远也挥手告别,直到列车消失在视线中。
“我们也走吧。”顾怀远提起行李。
他们的列车是中午出发。在等车的间隙,两人在车站附近吃了简单的早餐——豆浆、油条、咸菜,典型的北方早餐。
“你家里人都什么样?”顾怀远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知秋笑了:“怎么,紧张了?”
“第一次去同学家,总要知道些基本情况。”顾怀远故作轻松。
沈知秋开始介绍:“我爹沈建国,老实本分,话不多,但心里有数。我娘李秀兰,善良勤劳,就是有时候太为别人着想。大哥沈卫国,现在在省师范读书,踏实稳重。二哥沈建军,机灵能干,现在做建材生意。三哥沈建设,在部队当兵,刚立了功”
她详细说着每个家人的性格和近况,顾怀远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你们家很温暖。”他轻声说。
“是啊。”沈知秋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这一世,我要好好守护这份温暖。”
又是“这一世”。顾怀远看了沈知秋一眼,但没追问。
中午,他们登上了开往河北的列车。这趟车比去广州的车更拥挤,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都站满了。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烟味、食物味。
顾怀远护着沈知秋找到座位,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她:“你坐里面,舒服些。”
“谢谢。”沈知秋心里一暖。
火车开动了。窗外是南国渐行渐远的景色,逐渐被北方的平原取代。沈知秋靠在窗边,看着熟悉的田野,心里涌起近乡情怯的感觉。
离家快半年了。这半年里,她上了大学,创办了“春晓”,成了全国典型,现在又做了这么大一笔生意不知道家里变化大不大,爹娘身体好不好,二哥的生意顺不顺利
“在想什么?”顾怀远轻声问。
“想家。”沈知秋老实说,“也想这半年发生的事,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顾怀远认真地说,“是你用智慧和勇气创造的真实。知秋,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女生。”
这话说得太直接,沈知秋脸红了。车厢里人很多,但这一刻,她感觉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我只是做了想做的事。”她小声说。
“这就是最难得的。”顾怀远望着窗外,“很多人有想法,但不敢做;敢做的人,又未必有正确的方向。你既有想法,又有行动力,还有正确的价值观很难得。”
沈知秋转头看顾怀远。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和睿智。
前世她爱上他,就是因为这份睿智和担当。这一世,这份特质依然吸引着她,但更多了一份年轻人的纯粹和热忱。
“怀远,你毕业后真的打算出国吗?”沈知秋问。
顾怀远沉默片刻:“我还没完全想好。导师建议我出国深造,学习先进的管理经验。但我觉得,中国现在正在发生巨变,留在国内参与这场变革,也许更有意义。”
他看向沈知秋:“你怎么想?”
“我支持你留在国内。”沈知秋毫不犹豫,“现在是中国千年未有之大变局,错过了会遗憾终身。而且,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在国内也能学到需要的东西——实践是最好的老师。”
顾怀远眼睛亮了:“跟我想的一样。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做点什么。”
“一起?”
“对。”顾怀远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这次深圳之行让我看到,改革开放的商机太多了。但大多数人还在观望,不敢行动。如果我们能抓住机会,也许能创造一番事业。”
沈知秋心跳加速。前世,她和顾怀远就是这样开始合作的。这一世,这个时刻提前到来了。
“你想做什么?”她问。
“先从小的开始。”顾怀远说,“比如我们这次做的电子产品流通。如果成功,可以扩大规模,建立稳定的供应链,甚至自己生产。”
自己生产!沈知秋心中一震。这正是她前世的路径之一。
“可是需要资金、技术、设备”
“一步步来。”顾怀远说,“深圳现在有很多‘三来一补’的企业——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和补偿贸易。我们可以从最简单的组装开始。”
沈知秋陷入沉思。顾怀远的想法和她不谋而合。但她知道,这条路并不容易,需要克服太多困难。
“等回北京,我们好好规划。”她说。
“好。”顾怀远笑了,那笑容里有信任,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愫。
火车继续北上。傍晚时分,车厢里飘起了泡面的味道——这是改革开放后出现的新事物,虽然还很稀罕,但已经开始流行。
顾怀远买了两盒:“尝尝?听说从日本传过来的。”
沈知秋接过,看着那简单的包装和调料包,心里感慨万千。前世她吃过无数种泡面,但这一世,这是第一次。
泡好的面热气腾腾,简单的香味在车厢里弥漫。两人就着小桌板吃面,偶尔交谈几句,气氛温馨得像相识多年的老友。
不,比老友更多些什么。是一种默契,一种欣赏,一种心动。
夜深了,车厢熄灯。沈知秋靠在窗边,迷迷糊糊地睡着。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给她盖了件衣服——是顾怀远的外套。
她没有睁眼,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一夜,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和顾怀远并肩站在深圳的高楼上,俯瞰着璀璨的城市。顾怀远对她说:“知秋,你看,这就是我们一起创造的世界。”
醒来时,天已微亮。顾怀远靠在座位上睡着了,头微微歪着,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
沈知秋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重生以来,她一直绷着一根弦,要改变命运,要守护家人,要抓住机遇但此刻,看着顾怀远安静的睡颜,她突然觉得,也许这一世,她不仅能改变命运,还能收获爱情。
但还不是时候。她对自己说。等事业稳定了,等家人都安好了,等时机成熟了。
火车在第二天上午抵达石家庄。从石家庄到清河县还要转长途汽车。又是一路颠簸,终于在七月三十日下午,到达了红旗公社。
走在熟悉的乡间土路上,沈知秋的心跳越来越快。离家越近,那种思念和牵挂就越浓烈。
顾怀远跟在她身边,打量着这个北方农村:整齐的农田,土坯房和新建的砖瓦房混杂,村头的槐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乘凉,孩子们在追逐嬉戏
“你们村挺大的。”顾怀远说。
“嗯,红旗公社是这一带最大的村子。”沈知秋指着远处,“看,那栋新盖的砖瓦房就是我家。”
顾怀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栋崭新的房子,青砖灰瓦,在周围的土坯房中很显眼。
“看来你二哥的生意确实不错。”他赞叹。
走近家门时,沈知秋的脚步却慢了下来。她听到了争吵声。
院子里,沈建军正跟几个人理论。对方有三四个人,穿着干部装,态度强硬。
“沈建军,不是我们不让你做,是政策不允许!”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说,“私人搞建材运输,这是投机倒把!”
沈建军脸红脖子粗:“李主任,我怎么就投机倒把了?我帮深圳的客户运砖,一没偷二没抢,凭力气挣钱,怎么就犯法了?”
“你有运输执照吗?有经营许可吗?什么都没有,就是非法经营!”李主任拍着桌子,“今天必须停工!否则没收所有车辆!”
沈知秋心里一沉。她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爹!娘!”她快步走进院子。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沈建军看到妹妹,又惊又喜:“知秋!你怎么回来了?”
李秀兰从屋里出来,看到女儿,眼泪就下来了:“秋啊,你可回来了”
沈建国蹲在墙角抽烟,看到女儿,只是点点头,但眼神里满是愁苦。
沈知秋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李主任身上:“李主任,我是沈知秋,沈建军的妹妹。有什么事,跟我说。”
李主任打量着沈知秋:“你是北大的那个沈知秋?”
“是。”
李主任态度缓和了些,但还是很强硬:“沈知秋同学,你在北京上学,不知道家里的情况。你二哥搞建材运输,没有合法手续,这是要受处罚的。”
“李主任,我想请问,现在国家政策鼓励搞活经济,农村搞副业也是允许的。我二哥运输建材,怎么就不合法了?”沈知秋不卑不亢。
“搞副业可以,但要有手续。”李主任说,“你们去公社办手续了吗?去工商所登记了吗?都没有吧?那就是非法。”
沈建军急了:“我去办过!他们说私人不能办运输执照!”
“那就说明政策不允许!”李主任寸步不让。
场面僵持住了。顾怀远这时走上前:“李主任,您好。我是清华大学的顾怀远,和沈知秋同学一起做社会实践调研。”
他掏出学生证和介绍信:“我们刚从深圳回来。深圳那边,私人运输已经放开了,只要登记备案,照章纳税,就可以经营。这是改革开放的大趋势。”
李主任接过介绍信看了看,脸色变了变:“深圳是特区,政策特殊。我们这里是农村,不能比。”
“但中央精神是一样的。”顾怀远继续,“李主任,您看这样行不行: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去补办手续。如果确实办不下来,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李主任犹豫了。沈知秋是北大学生,顾怀远是清华学生,都是有身份的人,他不敢太强硬。
“好吧,给你们三天时间。”李主任松口了,“三天后如果还没手续,必须停工。我们走!”
几个干部离开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建军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抱着头:“完了,这下完了深圳那边还等着要货呢”
李秀兰抹着眼泪:“这可咋办啊好不容易日子好过点”
沈建国闷头抽烟,一言不发。
沈知秋看着家人,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但她知道,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二哥,别急。”她声音平静而坚定,“有办法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阳光下,沈知秋站在那里,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没有什么困难能难倒她。
顾怀远站在她身边,像一座可靠的山。两人并肩而立,仿佛能扛起所有的风雨。
这一刻,沈知秋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而她和顾怀远,将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