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一日清晨,沈家院子里的鸡刚叫过头遍,沈知秋和顾怀远就起来了。两人简单洗漱后,带着连夜准备好的材料,踏上了去县城的路。
从红旗公社到清河县城有二十里路,沈建军借了村里的自行车,载着沈知秋,顾怀远自己骑一辆。晨雾未散,乡间土路颠簸不平,但三人骑得飞快。
“知秋,县里真能管这事?”沈建军一边蹬车一边问,声音里还带着不确定。
“能。”沈知秋坐在后座,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现在中央政策很明确,鼓励农村发展副业。李主任故意卡着,往大了说是阻碍经济发展。”
顾怀远跟上来说:“关键是要找到对的人。县长如果重视,一句话就能解决。”
沈建军不再说话,只是用力蹬车。晨风吹过他汗湿的衬衫,贴在背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这个二十五岁的农村青年,第一次感受到权力的重压和希望的可能。
八点半左右,三人到达县城。清河县不大,县政府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院子里已经有人进进出出,多是穿着中山装的干部。
沈知秋在门口登记处问:“同志,请问县长办公室在哪?”
登记的是个年轻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找县长?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们有重要情况反映。”沈知秋拿出学生证,“我是北京大学的学生,这位是清华大学的,我们代表家乡群众反映政策落实问题。”
看到北大清华的学生证,姑娘态度好了些:“县长今天在开会。你们可以先找办公室刘主任,他在二楼最东头。”
谢过姑娘,三人上了二楼。办公室门开着,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文件。
“刘主任您好。”沈知秋敲门进去。
刘主任抬起头,看到三个年轻人,有些意外:“你们是?”
“我们是红旗公社的群众,有情况向县领导反映。”沈知秋递上材料和学生证,“我是沈知秋,北大经济系学生。这位是顾怀远,清华研究生。这是我二哥沈建军。”
刘主任接过材料,先看了学生证,又翻看材料。看到“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的字样,他的神色郑重起来。
“坐。”刘主任指了指沙发,“你们反映什么问题?”
沈知秋简明扼要地说了情况:沈建军响应中央号召搞运输副业,为深圳特区建设运送建材,但公社以“无手续”为由叫停,而办理手续需要挂靠集体企业并交高额管理费。
“刘主任,我们认为这不合理。”顾怀远补充,“第一,中央政策鼓励发展副业;第二,挂靠收费过高涉嫌变相摊派;第三,深圳建设急需建材,运输中断会影响特区发展。”
刘主任推了推眼镜,仔细看着材料。特别是顾怀远写的那份《关于发展农村运输业促进特区建设的建议》,条理清晰,数据翔实,很有说服力。
“你们反映的情况很重要。”刘主任看完后说,“不过,这件事需要核实。这样,你们先回去,我向县长汇报后,派人去公社调查。”
“刘主任,我们等不了。”沈知秋着急,“深圳那边合同急,三天内不解决就要违约。能不能让我们见见县长?”
刘主任为难:“县长今天确实在开重要会议”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刘主任立刻站起来:“是县长!”
沈知秋转头看去,一个五十多岁、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过来,旁边跟着几个干部。男人穿着半旧的中山装,但气场很强,正是清河县县长周为民。
“周县长!”刘主任迎上去,“有群众找您反映情况。”
周为民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沈知秋三人:“什么事?”
沈知秋抓住机会,上前一步:“周县长,我是红旗公社的沈知秋,北京大学学生。我们反映农村政策落实中遇到的问题。”
她语速很快但清晰,三分钟内把事情说清楚了。周为民听着,眉头渐渐皱起。
“李主任现在在哪儿?”他问。
“应该在公社。”沈建军小声回答。
周为民对秘书说:“通知李国富,马上去公社,我要见他。你们几个,”他看向沈知秋他们,“跟我一起回去。”
事情突然有了转机。三人跟着周县长下楼,坐上了县政府的吉普车——这是沈建军第一次坐汽车,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车上,周为民问沈知秋:“你在北大读什么专业?”
“经济系。”
“经济系好。”周为民点头,“学经济的,应该懂政策。你说说,现在农村发展副业,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沈知秋想了想,谨慎回答:“县长,我认为最大的障碍不是政策本身,而是政策执行中的层层加码和人为设卡。中央精神是好的,但到了基层,有的干部要么理解偏差,要么借机谋利。”
这话说得大胆,但周为民没有生气,反而点头:“说得好。改革开放,最难的就是打破旧观念、旧习惯。有些人啊,手里有点权,就忘了自己是人民的公仆。”
顾怀远接话:“县长,我们在深圳看到,那边的干部思想就解放得多。只要有利于发展,就大胆试、大胆闯。”
“深圳是特区,我们比不了。”周为民说,“但我们也不能固步自封。你们反映的这个问题,如果属实,必须严肃处理。”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四十分钟,到达红旗公社时已近中午。公社大院门口,李主任——李国富已经等在那里,脸色发白。
“周县长,您怎么来了”李国富小跑着迎上来。
周为民下车,看了他一眼:“听说你们这儿有群众搞运输遇到困难,我来看看。”
“这个这个是政策问题”李国富额头冒汗。
“什么政策?中央政策还是你的政策?”周为民声音不高,但很有威严,“走,进去说。”
一行人进了公社办公室。周为民在主位坐下,让沈知秋他们把事情又说了一遍。李国富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主任,沈建军反映的情况属实吗?”周为民问。
“基基本属实。”李国富擦汗,“但是县长,私人搞运输确实没有先例,我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周为民打断,“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国家鼓励搞活经济,农村运输是重要一环。你不给办手续,还要求挂靠收费百分之三十,这是什么规矩?”
李国富支吾着说不出话。
“你外甥是不是也在搞运输?”周为民突然问。
李国富脸色大变:“这这个”
“看来是真的。”周为民冷笑,“利用职权排挤竞争对手,为自己人谋利。李国富,你好大的胆子!”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沈建军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沈知秋和顾怀远对视一眼,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周为民沉默片刻,对秘书说:“通知纪委,调查李国富的问题。在调查期间,暂停他的职务。”
又对刘主任说:“你牵头,今天就把沈建军运输队的手续办了。不要挂靠,就按个体经营办,该收多少税收多少税,不能额外收费。”
“是!”刘主任立即应道。
李国富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周为民起身,走到沈建军面前:“小伙子,好好干。你们为深圳运建材,是支持特区建设,也是为咱们县争光。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
“谢谢谢县长!”沈建军激动得声音发颤。
周为民又看向沈知秋和顾怀远:“你们两个大学生,有知识,有见识,要多关心家乡发展。以后有什么好建议,随时可以给我写信。”
“一定,县长。”沈知秋郑重答应。
事情解决了,比想象中顺利。下午,在刘主任的亲自督办下,沈建军的运输执照很快办了下来——红色的封皮,盖着县工商局的大印。
“这是咱们县第一张个体运输执照。”办事员说,“沈建军,你可要好好干,给咱们县争脸。”
“一定!一定!”沈建军捧着执照,手都在抖。
走出工商局时,已是下午三点。阳光炽烈,但三人的心情比阳光更灿烂。
“解决了真的解决了”沈建军反复看着执照,像是做梦。
“二哥,这才刚开始。”沈知秋笑着说,“有了执照,你就能正大光明地干了。不过要记住,一定要守法经营,按时交税。这样才能长久。”
“我知道!”沈建军用力点头,“知秋,怀远,这次多亏你们”
顾怀远拍拍他的肩:“建军哥,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话说得自然,沈建军听了却一愣,看向妹妹。沈知秋脸微红,转过头去。
回村的路上,三人骑着自行车,心情轻松多了。沈建军甚至哼起了歌——跑运输时跟司机学的《骏马奔驰保边疆》。
“对了知秋,”沈建军忽然想起,“你们那个电子产品的生意,怎么样了?”
沈知秋算算时间:“货应该在路上了。周敏姐和招娣在北京组织预售,应该也开始了。”
“预售是什么意思?”沈建军不懂。
“就是先收定金,再进货。”顾怀远解释,“这样既能筹集资金,又能测试市场需求。”
沈建军恍然大悟:“这个办法好!我们运砖也可以试试”
三人一路聊着生意经,不知不觉回到了红旗公社。消息传得飞快,村里已经知道沈建军拿到了执照,还是县长亲自关照的。
刚到村口,就看到不少人聚在那里。有村里的干部,有邻居,还有那三个拖拉机司机。
“建军回来了!”有人喊。
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建军,执照真办下来了?”
“县长真去公社了?”
“李主任真被停职了?”
沈建军拿出执照给大家看。红色的封皮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真的!是真的!”有人惊呼。
三个拖拉机司机挤过来:“建军,咱们还能接着干吗?”
“能!”沈建军大声说,“不但能,还要干得更好!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去深圳!”
“好!”司机们欢呼。
看着被众人围住的二哥,沈知秋心里涌起成就感。这就是她重生的意义——改变家人的命运,让他们活得有尊严,有希望。
顾怀远站在她身边,轻声说:“你二哥现在,是村里的英雄了。”
“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沈知秋说,“这个时代,给勤劳肯干的人提供了机会。”
“但很多人看不到机会,或者看到了不敢抓。”顾怀远看着她,“你和你二哥,都是敢于抓住机会的人。”
两人正说着,沈建国和李秀兰从人群里挤过来。老两口脸上洋溢着笑容,那是久违的、扬眉吐气的笑。
“秋啊,怀远,回家吃饭!”李秀兰招呼,“娘做了你们爱吃的!”
夕阳西下,沈家小院里飘出饭菜的香味。这一天,对沈家来说,是转折的一天。对沈知秋来说,是又一个目标达成的日子。
但她的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节点。前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饭后,沈知秋给周敏发了电报,告知家里问题已解决,询问北京预售情况。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北京,正上演着另一场精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