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日,清晨的鸡鸣把沈知秋唤醒。窗外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已经有动静——是沈建国在扫院子。农村人起得早,趁着清晨凉快干活。
沈知秋起床,穿好衣服走到院里:“爹,我来扫吧。”
“不用,快扫完了。”沈建国把最后一点落叶扫进簸箕,“你再去睡会儿,城里人起不了这么早。”
“我早就不是城里人了。”沈知秋笑道,接过父亲手里的扫帚,“再说,我在家的时候不也天天早起?”
沈建国没再坚持,坐在枣树下的小凳上,点起一袋旱烟。晨光中,他的侧影有些佝偻,但眼神很亮。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如今因为儿女的出息,在村里挺直了腰杆。
扫完院子,沈知秋去厨房帮母亲做饭。李秀兰正在和面,准备蒸馒头。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温暖而慈祥。
“娘,我来烧火。”
“行,火别太大,蒸馒头要文火。”李秀兰嘱咐着,手里麻利地揉着面团,“顾同学还睡着?”
“应该醒了。”沈知秋往灶膛里添柴,“他作息规律,不会睡懒觉。”
正说着,顾怀远从屋里出来,已经洗漱完毕,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军绿色裤子,干净利落。
“阿姨,知秋,早。”
“顾同学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李秀兰问。
“习惯了早起。”顾怀远走到厨房门口,“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活。”李秀兰连忙说。
顾怀远却自然地走进来:“阿姨,我不是客人。我在家也常帮母亲做饭。”他看了看灶台,“我帮忙烧火吧,知秋去歇着。”
沈知秋让出位置,看着顾怀远熟练地添柴、拨火,心里涌起暖意。这个男人,没有一点知识分子的架子,能上得了厅堂,也下得了厨房。
早饭是小米粥、新蒸的馒头、咸菜、煮鸡蛋。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简单而温馨。
饭后,沈建国要去地里看看庄稼,顾怀远提出一起去。沈知秋自然也跟上。三人扛着锄头,走在乡间小路上。
清晨的田野笼罩在薄雾中,露水打湿了裤脚。玉米叶子上的露珠在朝阳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颗小钻石。远处传来赶牛的声音,还有农人互相打招呼的吆喝。
走到沈家的地头,沈建国蹲下,仔细查看玉米的长势。沈知秋也蹲下来,她虽然重生前是商业巨头,但对农活并不陌生——前世小时候,她也常帮家里干活。
“爹,这玉米有点旱。”沈知秋摸着干裂的土壤。
“嗯,今年雨水少。”沈建国叹气,“再不下雨,减产是肯定的。”
顾怀远也蹲下来,仔细观察土壤和作物:“叔叔,我看这土质是沙壤土,保水性差。有没有想过改进灌溉方式?”
“灌溉?”沈建国苦笑,“咱们这儿靠天吃饭,哪有什么灌溉。最多就是挑水浇浇菜地,大田浇不过来。”
“可以打井。”顾怀远说,“我昨天听王爷爷说,村里想打井,但缺钱。”
“不是钱的问题。”沈建国摇头,“是技术。咱们这儿地下水位低,打浅井没用,打深井又不会。”
沈知秋心中一动。她记得前世,八十年代初红旗公社打了第一口机井,解决了灌溉问题。但那是1982年的事,现在才1979年。
“怀远,你在清华,有没有认识水利系的同学?”沈知秋问。
顾怀远想了想:“有。我有一个同学就是水利系的,他父亲在省水利厅工作。也许可以请他帮忙看看。”
沈建国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那得花多少钱”
“先问问,不一定花钱。”顾怀远说,“如果是试点项目,也许能申请经费。”
正说着,远处传来争吵声。三人望去,是昨天那两户人家——张家和李家,又在争吵。不过这次不是为地界,而是为水。
原来,两家共用一条小水沟浇菜地。今年天旱,水沟快干了。张家在上游,先把水引到自家地里;李家在下游,没水了,就不干了。
“张老四,你不能这么自私!水是大家的,你全截了,我家菜地怎么办?”李家男人吼道。
“李老三,水从我家地头过,我截点怎么了?你要水,自己打井去!”张家男人也不示弱。
眼看又要吵起来,沈建国想过去劝,顾怀远却拦住了:“叔叔,让我试试。”
他走过去,先看了看水沟。确实快干了,只剩下细细的一股水流。
“两位叔叔,别吵。”顾怀远开口,“我有个办法,既能让两家都有水用,又不会伤了和气。”
两家人看向他,昨天的经验让他们知道这个年轻人有办法。
“什么办法?”李家男人问。
顾怀远指着水沟:“现在水少,如果一家用完另一家用,确实不够。但可以这样:把水沟分成两段,张家用上午,李家用下午。这样每家都能浇到水,虽然慢点,但公平。”
“那万一有人偷着多用呢?”张家女人问。
“可以做个简单的水闸。”顾怀远说,“用木板做个闸门,到时间了就关闸。我帮你们做。”
这个办法公平又可行。两家人对视一眼,都点了头。
“那就按顾同学说的办。”张家男人先表态。
“行,下午就做闸门。”李家男人也说。
一场争端又平息了。回去的路上,沈建国对顾怀远赞不绝口:“顾同学,你这脑子怎么长的?什么事到你那儿都能解决。”
顾怀远谦逊地笑:“叔叔过奖了。其实道理很简单:找到问题的关键,给出公平的解决方案。”
沈知秋看着顾怀远,心中佩服。这个男人不仅有大智慧,也有小聪明;既能谋划大事,也能解决小事。这就是真正的能力。
回到村里,王大爷正在井台边跟几个人说话。看到他们,招手叫过去。
“顾同学,正说你呢!”王大爷说,“昨天你调解张家和李家的事,村里都传开了。都说你有办法!”
“王爷爷过奖了,我就是说了几句公道话。”顾怀远说。
“公道话谁都会说,但说到点子上不容易。”王大爷指着身边的几个人,“这是村里的几个队长,正为水的事发愁呢。你也给出出主意?”
几个队长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手上老茧厚实。他们看着顾怀远,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怀疑——一个城里来的大学生,真懂农村的事?
顾怀远不卑不亢:“各位叔叔,我先了解一下情况。”
原来,红旗公社有四个生产队,共用一条小河灌溉。今年天旱,河水减少,四个队为分水闹起了矛盾。一队在上游,把水截了大半;二队三队在中游,勉强够用;四队在下游,几乎没水了。
“这不是办法。”顾怀远听完后说,“上游截水,下游干死,最后大家都减产。应该统一调度,合理分配。”
“怎么统一调度?”一队队长问,语气有些冲,“水从我地头过,我还不能用了?”
“能用,但要有限度。”顾怀远平静地说,“我建议:四个队联合成立一个用水小组,轮流用水。比如一队用一天,二队用一天,以此类推。同时,每个队用水量要有限制,不能无节制。”
“那谁监督?”三队队长问。
“互相监督。”顾怀远说,“每个队派一个人,组成监督小组。发现违规用水,全队通报批评,下次轮到他家用水时扣减时间。”
这个办法公平,也有可操作性。几个队长讨论起来,虽然还有分歧,但明显比之前态度缓和了。
王大爷拍板:“就按顾同学说的办!今天下午,四个队开个会,把章程定下来!”
中午回到家,李秀兰已经做好了饭。听说顾怀远又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她又是高兴又是心疼:“顾同学,快歇歇,喝口水。这些事本来不该你操心的”
“阿姨,没事。”顾怀远接过水碗,“能帮上忙,我很高兴。”
饭桌上,沈知秋问顾怀远:“你怎么对农村的事这么了解?”
顾怀远放下碗:“我爷爷是浙江农村的,我小时候常去。农村的问题,看似复杂,其实核心就是资源分配。土地、水、劳动力把这些分配公平了,矛盾就少了。”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沈建国感慨,“村里这些事,几十年都解决不了。”
“因为缺少好的制度和执行力。”顾怀远说,“改革开放不只是经济开放,也是思想开放,制度创新。农村要发展,也要有新的思路。”
这话说到了沈知秋心里。她重生以来,一直想着怎么赚钱,怎么改变自家命运。但现在她发现,也许她可以做更多——用前世的经验和今生的资源,为家乡做点实事。
下午,四个生产队真的开了会。在王大爷的主持下,顾怀远详细解释了用水方案。经过激烈讨论,最终达成了协议:成立用水管理小组,轮流用水,互相监督。
会开完,天已经擦黑。顾怀远和沈知秋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累了吧?”沈知秋问。
“有点,但值得。”顾怀远说,“看到问题能解决,看到大家能达成共识,这种感觉很好。”
“你天生就是个解决问题的人。”沈知秋由衷地说。
顾怀远笑了:“也许吧。但我更觉得,是时代给了我们机会。如果在几年前,我说这些根本没人听。现在不一样了,大家愿意听新想法,愿意尝试新办法。这就是进步。”
沈知秋点头。是的,1979年,中国农村正在悄然变化。虽然还有很多困难,但希望已经萌芽。
回到沈家,李秀兰端出晚饭。今天有客人来——苏晓梅和她父母。苏晓梅的父亲是村里的会计,母亲是妇女主任,都是有文化的人。
“顾同学,今天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苏会计握着顾怀远的手,“你可是帮村里解决了大问题!”
“叔叔客气了,我只是提了个建议。”顾怀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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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很热闹。苏会计问了很多北京的事,问大学,问政策,问未来。顾怀远一一回答,不卑不亢,有礼有节。苏晓梅的母亲则拉着李秀兰说悄悄话,不时看看沈知秋和顾怀远,眼神里满是赞许。
饭后,苏家人告辞。沈知秋和顾怀远送他们到门口。月光很好,把村路照得明亮。
“顾同学,有空常来。”苏会计说,“咱们农村,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多来看看,多提意见。”
“一定。”顾怀远答应。
往回走时,沈知秋轻声说:“我爹娘,还有苏叔叔他们,都很喜欢你。”
“那你呢?”顾怀远忽然问。
沈知秋一愣,脸在月光下泛红:“我我当然也”
话没说完,手被顾怀远轻轻握住。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掌心有薄茧——那是劳动和写字留下的痕迹。
“知秋,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顾怀远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我希望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是认真的。不只是欣赏,不只是合作,是想要共度一生的那种。”
沈知秋心跳如鼓。月光下,顾怀远的眼神清澈而真诚,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怀远,我”她深吸一口气,“我也喜欢你。但就像你说的,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等我们的事业稳定了,等我们都能为彼此负责了,再谈未来,好吗?”
“好。”顾怀远握紧她的手,“我等你,不管多久。”
两人在月光下站了很久,手牵着手,心贴着心。远处的池塘传来蛙鸣,近处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夜风轻拂,带着庄稼成熟的气息。
这一刻,沈知秋觉得无比幸福。前世的孤独和遗憾,在这一刻被完全治愈。她有家人,有事业,有朋友,还有这个爱她、懂她、支持她的男人。
回到院子,沈建国和李秀兰已经睡了。堂屋的灯还亮着,桌上放着两碗绿豆汤——是李秀兰特意留的。
两人坐在枣树下,喝着绿豆汤,看着星空。谁也没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深了,该休息了。顾怀远送沈知秋到房门口,轻声说:“晚安。”
“晚安。”
沈知秋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细微的虫鸣,心里充满了宁静和喜悦。她知道,未来还有很多挑战,还有很多路要走。但有顾怀远在身边,有家人的支持,有朋友的陪伴,她什么都不怕。
这个夏天,她收获了太多。而秋天,注定是更加丰饶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