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9月下旬,北京的秋意渐浓。
“知秋书苑”开业已过半月,每日清晨七点开门时,门前总会排起三三两两的队伍。这成了北大校园里一道独特的风景——别的店铺还没开张,书店的灯已经亮了,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忙碌的身影。
沈知秋站在重新规划过的阅读区,手里拿着笔记本记录着运营数据。
“周敏,这几天的借阅统计出来了吗?”
“出来了。”周敏抱着一摞登记册走来,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光,“上周借阅总量达到820本,比第一周增长35。社科区最受欢迎,尤其是经济学和哲学类书籍,占借阅量的40。”
沈知秋点点头,目光落在窗边新添的几盆绿萝上——这是苏婉清从花市淘来的,说绿色能缓解视觉疲劳。不得不说,前世那些高端书店的细节理念,在这个年代依然适用。
“销售情况呢?”
“图书销售稳步增长,日均25本左右。”林悦然拿着账本补充道,“但真正的惊喜在这里——”她翻开新的一页,“文化产品销售额占到了总收入的30。”
沈知秋凑近一看:王招娣手工制作的书签、笔记本封套、简易文具袋,这些成本不过几分几毛的小物件,因为设计精巧、实用性强,受到了学生们的热烈欢迎。尤其是那些绣着古典诗词的书签,一度脱销。
“招娣昨晚又熬到十一点。”周敏轻声说,“我说让她别太拼,她说这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做被人需要的东西。”
沈知秋心中一暖。前世她身边围绕的都是精英高管,却很少见到如此纯粹的成长喜悦。这一世,能带着这些女孩一起向前走,或许比她独自登上财富巅峰更有意义。
“今天开始,招娣的手工产品按销售额的15给她提成。”沈知秋作出决定,“我们不能让付出的人吃亏。”
“不高。创意和手艺应该得到尊重。”沈知秋合上笔记本,“对了,怀远设计的那个借阅数据库调试得怎么样了?”
“昨天已经试运行了。”周敏指向柜台后那台略显笨重的计算机——这是顾怀远通过清华实验室借来的老式机器,“输入会员编号就能调出借阅记录,还书时自动更新。虽然现在只有一台,效率提升了一倍不止。”
正说着,书店的门被推开,顾怀远抱着一摞书走进来,额头上沁着细汗。
“清华那边处理完的旧书,有200多本。”他将书放在地上,喘了口气,“大部分是理工科教材,正好补充咱们科技区的空缺。”
沈知秋递给他一杯温水:“辛苦了。数据库运行得很顺利,同学们都说方便多了。”
顾怀远接过水杯,眼神温和:“能帮上忙就好。对了,王副局长那边有消息吗?”
“正要跟你说这事。”沈知秋压低声音,“昨天孙教授带话,文化局内部对我们的‘试运营’评价两极分化。支持派认为这是文化事业的新探索,反对派觉得个体经营书店‘不伦不类’,担心形成不良示范。”
“意料之中。”顾怀远神色平静,“任何创新在初期都会遇到阻力。关键是我们能否用事实说话。”
“所以我有个想法。”沈知秋眼中闪过前世商战时的锐利,“下周末,我们举办一场‘读书与时代’主题论坛,邀请文化局的领导、出版社编辑、学校教授,还有学生代表一起座谈。把我们的理念、模式、成果公开透明地展示出来。”
顾怀远思索片刻:“是个好主意。但要注意分寸,不能显得太过张扬。”
“明白。以‘听取意见、改进工作’的名义邀请,态度要谦虚。”沈知秋转头对林悦然说,“悦然,你这几天设计一份邀请函,要朴素大方,突出学术和文化气息。”
“没问题!”林悦然干劲十足。
午后,书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沈知秋注意到一个细节:不少同学不再借了书就走,而是会选择在阅读区坐上一会儿。四张长桌几乎没空过,有的在安静看书,有的在小声讨论,窗边的藤椅更是成了抢手位置。
她走到休闲区,那里新添了一个小茶台——这是她根据前世“书吧”理念做的尝试。提供免费的白开水和廉价茶叶(一壶只要五分钱),没想到大受欢迎。
“同学,需要添水吗?”王招娣轻声询问一位正在抄写笔记的女生。
“谢谢。”女生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坐得太久了?”
“不会,书店就是让大家来读书的。”王招娣微笑着续上热水,“沈学姐说了,只要爱护书籍,坐多久都可以。”
沈知秋在一旁听着,心中欣慰。前世那些连锁书店拼命提高“翻台率”,恨不得顾客买了书就走。可她始终认为,书店真正的价值在于成为人们愿意停留的空间。这个理念在物质匮乏的1979年,竟然得到了最好的验证。
“沈同学。”
一个温和的男声打断她的思绪。沈知秋转头,看见孙教授站在社科区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国富论》。
“孙教授,您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这个‘试验田’长得怎么样。”孙教授环顾四周,眼中满是欣赏,“不错,真不错。我教书三十年,第一次在校园里看到这样的书店。它不仅卖书,更在营造一种氛围——求知、思考、交流的氛围。”
沈知秋心中一动:“教授,我正想请教您。我们打算推出‘早咖晚酒’模式。”
“‘早咖晚酒’?”孙教授挑眉。
“早上提供廉价咖啡——其实就是速溶咖啡,一杯一毛钱;晚上提供低度果酒,一杯两毛钱。”沈知秋解释道,“不是为了赚钱,而是想让同学们有个更舒适的阅读环境。很多同学反映,晚上看书容易犯困。”
孙教授沉吟片刻:“想法是好的,但要注意影响。酒这个字眼太敏感,就算只是低度果酒,也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
“那改成‘晚间特饮’呢?其实就是果汁兑一点点米酒,几乎尝不出酒味。”
“这个可以。”孙教授笑了,“你啊,总是能在规则的边缘找到创新的空间。不过——”他正色道,“我听到一些风声,附近有几家书店对你们不太满意。”
沈知秋眼神微凝:“是因为我们抢了生意吗?”
“不全是。”孙教授压低声音,“北大周边原本有三家书店,两家国营,一家集体所有制。你们开业后,他们的营业额下降了至少三成。尤其是那家集体所有制的‘书香阁’,老板姓王,是个老书商,据说已经去文化局反映过情况了。”
“反映什么?”
“说你们‘低价倾销’‘不正当竞争’。”孙教授叹了口气,“其实明眼人都知道,你们受欢迎是因为服务好、环境好、书源新颖。但有些人啊,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总想着把跑得快的人拉下来。”
沈知秋沉默了片刻。前世她遇到过太多商业竞争,明的暗的,合法的非法的。没想到在1979年,一家小小的校园书店也会卷入这种纷争。
“谢谢教授提醒,我会注意的。”
“也不用太过担心。”孙教授拍拍她的肩,“学校是支持你们的,王副局长那边我也打过招呼。只要你们合法合规经营,谁也挑不出毛病。不过——”他意味深长地说,“商业的世界,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这或许是你真正意义上的第一课。”
孙教授离开后,沈知秋站在窗前,看着秋日阳光下往来的人群。
顾怀远走过来,轻声问:“怎么了?”
“怀远,你说我们是不是走得太快了?”沈知秋难得流露出一丝不确定,“在这个大家还习惯于国营商店的年代,我们提供免费阅读区、廉价茶水、会员借阅,是不是太‘超前’了?”
顾怀远注视着她:“知秋,你还记得在月光下说过的话吗?你说,重生一世,你不想只是为了赚钱,你想做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事。这家书店,就是价值的开始。”
他指向阅读区那些埋头苦读的学生:“你看他们。那个穿补丁衣服的男生,是物理系大一的,家里穷,买不起书,每天来这里抄《物理学基础》,已经抄了半本了。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是中文系的,每次来都坐在同一个位置,她说在这里写论文灵感特别好。”
“还有门口那个整理图书的志愿者,经济系大二的,父亲早逝,母亲多病,我们给他的勤工俭学岗位,让他一个月能赚十五块钱生活费。”顾怀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些,就是价值。”
沈知秋眼眶微热。是啊,她怎么差点忘了初心。前世的她眼里只有冰冷的数字和扩张的版图,这一世,她终于看到了数字背后活生生的人。
“你说得对。”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不管遇到什么困难,这条路都要走下去。”
傍晚,沈知秋召集团队开会。
“有几件事要和大家同步。”她开门见山,“第一,从明天开始,我们正式推出‘早间咖啡’和‘晚间特饮’服务。咖啡一毛一杯,特饮两毛一杯,成本价供应,不图盈利。”
林悦然举手:“需要我做宣传海报吗?”
“要,但不要过度宣传,贴在店内就好。”沈知秋强调,“我们做这些是为了提升阅读体验,不是噱头。”
“第二,下周末举办‘读书与时代’主题论坛,邀请文化局、出版社、学校师生代表参加。悦然负责邀请函和会场布置,周敏负责数据材料准备,招娣负责茶点,婉清负责氛围营造。”
“第三——”沈知秋顿了顿,“我们可能会遇到一些竞争压力。附近有书店向文化局反映我们‘不正当竞争’。大家要做好心理准备,但不必恐慌。只要我们合规经营,就不怕任何质疑。”
王招娣有些紧张:“沈姐姐,他们会把我们关掉吗?”
“不会。”沈知秋语气肯定,“我们有学校的支持,有师生的认可,更重要的是,我们做的事情是正确的。但是——”她看向每个人,“从今天起,所有账目必须清晰可查,所有图书来源必须有记录,所有服务定价必须有依据。我们要做到无懈可击。”
会议结束后,沈知秋独自留下整理今日的借阅登记。
窗外,夕阳给书店镀上一层金色。书架上的书脊反射着温暖的光,长桌上还有同学留下的笔记,藤椅上搭着一件忘记带走的外套——这一切都让她想起前世参观过的那些百年书店,它们历经风雨,却始终是城市里最温暖的存在。
“知秋。”
顾怀远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个饭盒:“还没吃晚饭吧?我从食堂打的,芹菜炒肉,还热着。”
沈知秋这才感到胃里空空:“谢谢。”
两人坐在阅读区的角落,就着夕阳的余晖吃简单的晚餐。这场景让沈知秋忽然想起在河北老家时,他们在砖窑旁吃窝头的日子。不过半年时间,生活已经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怀远,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的书店真的开不下去了,你会后悔投入这么多心血吗?”沈知秋突然问。
顾怀远停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不会。因为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证明了有些事情是值得做的。而且——”他微微一笑,“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会让书店轻易倒下的。你总能在绝境中找到出路,这是你最让人佩服的地方。”
沈知秋笑了:“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从见你第一面就有。”顾怀远说得理所当然,“在火车上,你冷静地分析国家政策;在老家,你巧妙地解决砖窑危机;在北京,你从无到有建起这家书店。知秋,你有一种能力——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能力。”
这话说得沈知秋有些不好意思。她哪里有什么超能力,不过是比旁人多了一世的经验和教训罢了。
“其实我也有害怕的时候。”她轻声说,“害怕重蹈覆辙,害怕保护不了家人,害怕这一世依然留下遗憾。”
“所以你需要伙伴。”顾怀远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一个人可以走得很快,但一群人可以走得很远。你有我,有周敏她们,有孙教授,有所有支持书店的人。知秋,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沈知秋的心安定下来。是啊,这一世和前世最大的不同,就是她不再孤军奋战。
“对了,二哥来信了。”顾怀远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封信,“中午刚收到,还没来得及给你。”
沈知秋连忙拆开。信是沈建军从河北寄来的,字迹工整了不少:
知秋:
见字如面。家中一切都好,父母身体康健,大哥的教师工作顺利,我的砖窑生意渐入佳境,上月净赚三百元,已寄一百给三弟(他在部队立了功,升班长了)。
听说你的书店开业大吉,由衷为你高兴。咱家小妹妹,如今已是北京城里的大学生企业家了。二哥没什么能帮你的,只能告诉你: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若遇到难处,记得写信回家。咱们沈家人,团结起来没有过不去的坎。
另:母亲晒了枣干,托人捎去北京,估摸着过几日就到。记得分给同学们尝尝。
兄 建军
1979年9月18日
信不长,却让沈知秋眼眶发热。她仿佛能看到二哥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写信的样子,能闻到老家院子里枣树的香气。
“家里人都以你为荣。”顾怀远轻声说。
“这一世,我终于能成为他们的骄傲了。”沈知秋将信小心折好,贴身收起,“而不是拖累。”
夜色渐深,最后几位同学离开书店。
沈知秋和顾怀远一起做闭店检查:书架是否整齐,桌椅是否归位,门窗是否锁好。这些琐碎的工作,他们做得很认真,因为这是他们共同建立起来的小小王国。
锁门时,沈知秋回头看了一眼。
书店的灯还亮着几盏——这是她特意留下的,让晚归的同学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整齐的书架,知道明天这里依然会开门,依然会有书可读,有地方可坐。
“走吧。”顾怀远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两人走在秋夜的校园里,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教学楼里的读书声,近处有情侣在树下低声细语。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也是一个暗流涌动的时代。
“怀远。”
“嗯?”
“如果真有麻烦找上门,你会怎么做?”
顾怀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会用合法合规的方式保护你,保护书店。但如果有人要用不正当手段——”他的声音沉静而坚定,“我也会让他知道,伤害你在意的东西,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沈知秋心中一凛。她忽然意识到,顾怀远温和外表下,有着不为人知的锋芒和力量。
“希望不会到那一步。”她说。
“我也希望。”顾怀远握紧了她的手,“但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你有我。”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前路照得清晰而明亮。书店的第一场风波正在酝酿,但并肩而行的两人都知道——
浪潮将至,他们已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