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2月中旬，沈知秋团队从上海载誉归来。
全国图书展销会的“最具创新奖”如同一块金字招牌，让“知秋书苑”的名声从北大校园传遍了出版界。回到北京的第二天，出版社陈编辑的电话就接踵而至。
“沈同学，好消息！展销会结束后，已经有七家出版社联系我们，想跟你们建立长期合作关系。”电话那头，陈编辑的声音透着兴奋，“上海译文社想请你们做新书试销点；人民文学社希望你们参与读者调研；连科学出版社都对你们的模式感兴趣！”
沈知秋握着电话，心中既欣喜又冷静：“陈编辑，谢谢您带来这么多机会。不过我们需要时间消化，不能盲目扩张。您看能不能安排个时间，我们和几家出版社代表见个面，详细了解他们的需求？”
“没问题，我来协调！”陈编辑满口答应，“对了，还有件事——出版总署的领导很关注你们，可能会安排一次专题调研。你们要做好准备。”
挂断电话，沈知秋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展销会的成功带来了机遇，也带来了压力。如何将这些机遇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发展，需要周密的规划。
“知秋，你看这个。”顾怀远拿着一叠信件走进书店办公室，“这两天收到的合作邀请，已经超过二十封了。”
沈知秋接过信件，快速浏览。有出版社的，有各地书店的，有文化机构的，甚至还有两家香港的出版公司——他们通过展销会了解到“知秋书苑”，对进入内地市场很感兴趣。
“怀远，我们需要开个会。”沈知秋合上信件，“不仅是团队内部会，还要请孙教授、王老板，还有学校相关部门的老师一起。书店发展到这个阶段，必须有更清晰的战略。”
两天后，一场特别的会议在北大经济系会议室召开。
与会者除了沈知秋团队五人，还有孙教授、王守仁老板、学校教务处李主任、学生处张老师。桌上摊着展销会的获奖证书、媒体报道、合作邀请函，还有沈知秋整理的运营数据和分析报告。
“首先感谢各位老师、王老板对我们书店的支持。”沈知秋作为主持人开场，“这次展销会的成功，离不开大家的帮助。现在，我们面临新的发展机遇，也面临新的挑战。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听听各位的意见，帮助我们确定下一步的方向。”
她先汇报了展销会的成果和后续反响，然后提出几个关键问题：
第一，是否要接受所有合作邀请？如何筛选？
第二，书店规模是否需要扩大？场地问题怎么解决？
第三，团队精力有限，如何在学业和事业间平衡？
第四，盈利模式如何优化？公益助学如何持续？
这些问题切中要害，显示出沈知秋超越年龄的成熟思考。
孙教授首先发言：“知秋提出的问题都很关键。我的建议是，合作要精不要多。选两三家理念契合、资源互补的出版社深度合作，比广撒网更有效。至于规模扩大——我赞成！你们已经证明了模式的成功，应该让更多人受益。场地问题，我可以帮忙跟学校协调。”
教务处李主任接过话：“学校对学生创业是支持的，特别是你们这种有社会价值的项目。场地问题，我了解了一下，活动中心旁边有个闲置的仓库，大约八十平米。如果你们需要，可以申请使用，但需要支付一定的管理费。”
“八十平米！”林悦然眼睛一亮，“比我们现在的书店大四倍！”
“不过——”李主任话锋一转，“学校有学校的顾虑。学生还是要以学业为主，不能因为创业影响学习。所以如果扩大规模，必须有更规范的管理，确保主要成员的学习成绩不受影响。”
王守仁从商业角度提出建议：“合作方面，我建议优先考虑能提供独家资源的出版社。比如上海译文社的外国文学，人民文学社的经典作品，这些是别的书店没有的。至于盈利模式——”他看向沈知秋，“你们那个‘文化空间’的理念很好，但成本也高。我建议适当提高茶饮价格，从一毛涨到一毛五，增加盈利点。”
顾怀远则从技术角度思考：“如果扩大规模，我们的管理系统需要升级。现在的单机数据库已经接近极限，我建议开发联网系统，实现多家店面的统一管理。不过这需要投入，也需要时间。”
大家各抒己见，会议开了整整三个小时。最后达成几点共识：
一、成立“知秋书苑”发展筹备小组，沈知秋任组长，顾怀远、周敏任副组长，孙教授、王守仁、李主任担任顾问。
二、向学校正式申请八十平米场地，用于建设“知秋书苑”旗舰店，同时保留现有店面作为分店。
三、筛选三家出版社进行深度合作，签署正式协议。
四、启动管理系统升级开发，顾怀远负责技术，沈知秋负责资金筹集。
五、制定团队学习与工作时间表，确保学业不受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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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时，李主任特别对沈知秋说：“沈同学，学校很看好你们这个项目。如果旗舰店能做成功，可能成为学生创业的典范案例。好好干，但也要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谢谢李主任，我们会注意的。”
送走各位老师，团队成员留在会议室继续讨论细节。
“八十平米的旗舰店啊！”林悦然已经开始畅想，“可以设计得特别漂亮！婉清，咱们得好好规划空间布局。”
苏婉清点头：“我想把阅读区做得更大，再设一个专门的展览区，可以办小型画展、摄影展。”
周敏更务实：“扩大规模意味着更多的工作量。我们需要招募更多兼职同学，建立规范的排班和培训制度。”
王招娣小声说：“我可以多做些手工产品，旗舰店需要更多陈列品。”
沈知秋看着这群伙伴，心中充满力量。但她注意到，王招娣今天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不像往常那样积极参与讨论。
“招娣，你没事吧？是不是累了？”沈知秋关心地问。
“没、没事。”王招娣连忙摇头，“就是有点……想家了。”
想家是正常的，沈知秋没多想。她转向顾怀远：“怀远，系统升级需要多少资金？多长时间？”
“初步估算，硬件需要一千元左右，主要是购置计算机和联网设备。软件开发我可以自己做，但需要三个月左右时间。”顾怀远早有准备，“资金方面，我算过账。书店目前的盈利，加上王老板那边的分成，再向二哥借一些，应该能凑够。”
“不能光靠借钱。”沈知秋思索，“我们要有更稳定的资金来源。我有个想法——推出‘会员升级服务’。普通会员年费五元，享受借阅和折扣；金卡会员年费二十元，额外享受新书优先购买、活动优先参与、专属阅读座席等服务。”
“二十元年费？会有人办吗？”周敏有些怀疑。
“试试看。”沈知秋说，“我们的核心会员有五百多人，如果能有百分之十升级，就是一千元。更重要的是，这能筛选出最忠诚的读者，提供更精准的服务。”
这个想法得到了大家认同。会议在傍晚结束，团队各自散去。
沈知秋和顾怀远最后离开，走在冬日的校园里。路灯已经亮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知秋，你觉得招娣今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顾怀远突然问。
“你也发现了？”沈知秋点头，“她好像心事重重。等忙过这阵，我找她聊聊。”
“嗯，团队每个人都要照顾好。”顾怀远顿了顿，“还有，知秋，你有没有想过，书店发展这么快，可能会引来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
沈知秋看向他：“你指什么？”
“树大招风。”顾怀远语气谨慎，“我们得了奖，上了报，还和那么多出版社合作。肯定会有人眼红，有人好奇，甚至有人想分一杯羹。我担心，会有人从我们团队的弱点下手。”
这话让沈知秋心中一凛。她想起前世商战中，对手常常从核心团队的家庭、背景、隐私等方面寻找突破口。这一世虽然时代不同，但人性相通。
“我会注意的。”她郑重地说，“团队每个人，我都要保护好。”
接下来的一周，团队进入了紧张的工作状态。
沈知秋和顾怀远负责起草场地申请报告和商业计划书；周敏和林悦然负责旗舰店的设计方案；苏婉清负责与出版社对接，筛选合作对象；王招娣则继续经营现有书店，同时准备手工产品样品。
进展比想象中顺利。学校对旗舰店项目很支持，场地申请很快进入审批流程；三家出版社经过筛选，确定了上海译文社、人民文学社和科学出版社，开始洽谈具体合作条款；金卡会员的推广方案也设计完成，准备在元旦前后推出。
然而就在一切向好时，麻烦悄然而至。
十二月底的一个下午，王招娣接到一封家信。看完信后，她的脸色瞬间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招娣，你怎么了？”正在整理书架的周敏最先发现异常。
王招娣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没什么……我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需要帮忙吗？”林悦然也走过来。
“不用，真的不用。”王招娣慌忙把信塞进口袋，强作镇定，“我、我去趟邮局，给家里回封信。”
她匆匆离开书店，连外套都没穿。北京十二月的寒风凛冽，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机械地走着，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信是父亲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明确：
招娣：
听说你在北京开了书店，还赚了不少钱。你弟弟明年要结婚，家里要盖新房，还差三千块钱。你是姐姐，要帮着点。
另外，你那个书店的股份，转到你弟弟名下吧。女孩子迟早要嫁人，产业留给外人不如留给自家人。你弟弟说了，他可以去北京接手书店。
快放假了，早点回来。你妈想你了。
父字
短短几行字，像刀子一样扎进王招娣心里。她想起这些年的种种：初中毕业那年，父母让她辍学打工，供弟弟读书，是班主任老师垫了学费，她才上了高中；考上大学，村里人都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是母亲偷偷塞给她五十块钱，她才敢来北京；在大学里，她省吃俭用，把助学金和打工赚的钱寄回家，自己却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而现在，她终于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被需要的感觉，父母却要把它夺走，给弟弟。
凭什么？就因为她是个女孩？
王招娣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她最终没有进去，而是转身回了书店。
“招娣，你回来了？没事吧？”沈知秋注意到她红肿的眼睛。
“沈学姐，我……我想退出书店。”王招娣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整个书店瞬间安静下来。周敏、林悦然、苏婉清都停下手中的工作，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沈知秋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想退出书店。”王招娣抬起头，泪水又涌出来，“我把股份转给你们，手工产品我也不做了。我……我可能还要退学。”
“退学？！”林悦然惊呼，“招娣你疯了！好不容易考上的北大，为什么要退学？”
王招娣只是摇头，说不出话。
沈知秋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招娣，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王招娣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大家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一时间，书店里弥漫着愤怒和无奈的情绪。
“太不公平了！”林悦然气得跺脚，“凭什么要把你的东西给弟弟？那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
苏婉清也义愤填膺：“招娣，你不能答应！你要是这次妥协了，以后一辈子都要被家里控制！”
周敏相对冷静，但语气坚决：“招娣，你听我说。你现在退学回家，能改变什么？不过是按照父母的意思，早早嫁人，继续为弟弟付出。你甘心吗？”
王招娣哭得更厉害了：“可是我能怎么办？他们是我父母，我不能不孝顺……”
“孝顺不是愚孝！”沈知秋握住她的手，声音坚定，“招娣，你听好了。你今年十九岁，是北京大学的学生，是‘知秋书苑’的创始人之一。你有知识，有能力，有我们这些朋友。你的人生，应该由你自己做主，而不是被所谓的‘孝顺’绑架。”
她拉着王招娣坐下：“现在，我们一起来想办法。首先，你不能退学。北大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学府，你放弃了，会后悔一辈子。其次，书店是你的心血，不能拱手让人。最后，家里需要钱，我们可以帮忙，但不能用牺牲你的方式。”
“可是三千块钱……太多了。”王招娣哽咽，“我把所有积蓄都寄回家，也只有五百多。”
“钱的问题可以解决。”沈知秋已经有了思路，“但解决的方式，必须是既能帮助家里，又不伤害你的独立性。招娣，你要记住，真正的独立，不是和家庭决裂，而是有能力在保持自我的同时，处理好家庭关系。”
她转向其他人：“今天的事，大家保密。招娣，你这几天先别回信，也别接家里电话。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一定帮你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沈学姐……”王招娣泪眼朦胧地看着沈知秋，心中涌起久违的温暖。
“别怕。”沈知秋拍拍她的肩，“我们是一起的。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一起面对。”
傍晚，沈知秋召集核心团队（除王招娣外）紧急开会。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她开门见山，“招娣面临的是很多农村女孩共同的困境——家庭重男轻女，把女儿当作资源而非独立的个体。我们要帮她，但不能简单粗暴地让她和家庭决裂。那样她会一辈子活在愧疚中。”
顾怀远点头：“我同意。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既要保护招娣的权益，又要顾及她的情感需求。”
“我有一个想法。”沈知秋思索着说，“招娣家需要钱盖房，弟弟要结婚，这是现实需求。我们可以帮忙，但不能白给。要以投资或借款的形式，让招娣家人明白，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需要还的。同时，我们要让招娣家人看到她的价值——不是作为‘扶弟魔’的价值，而是作为独立个体的价值。”
“具体怎么做？”周敏问。
“分几步走。”沈知秋在白板上写下计划：
“第一，以书店名义，聘请招娣的父母作为‘特约供应商’，请他们制作一些农村特色的手工艺品（如剪纸、布艺），书店负责销售。这样他们能赚钱，但不是白拿女儿的钱。
第二，为招娣的弟弟在北京联系一个技术培训班（如电工、木工），学费书店先垫付，学成后工作赚钱再还。这样他有了谋生技能，就不会总盯着姐姐的钱。
第三，最重要的一步——我们要让招娣家人来北京看看。让他们亲眼看到女儿在大学里的生活，在书店里的工作，看到她被尊重、被需要的状态。很多时候，观念的转变需要亲身体验。”
这个计划考虑周全，既务实又有人情味，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还有一个问题。”顾怀远提醒，“招娣家人的观念根深蒂固，一次北京之行可能改变不了。我们需要有更长远的准备。”
“是的。”沈知秋点头，“所以我们要打持久战。同时，我们也要帮助招娣建立更强的自信和独立性。这次危机，对她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成长的机会。”
会议结束后，沈知秋单独去找孙教授。
听完情况，孙教授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这种事，在农村太普遍了。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女学生，因为家庭压力中途辍学。知秋，你们做得对，不仅要帮助王招娣同学，还要思考如何帮助更多像她一样的女孩。”
“孙教授，我们想以书店的名义，设立‘女学生自立基金’。”沈知秋说出自己的想法，“专门资助那些家庭困难、面临辍学压力的女学生。资金来源于书店利润和文化产品销售，同时接受社会捐赠。”
“这个想法好！”孙教授眼睛一亮，“不仅解决实际问题，还有社会示范效应。学校一定支持！这样，我帮你们联系妇联和教育局，把这个基金做正规、做透明。”
“谢谢教授！”
离开孙教授办公室，沈知秋走在冬夜的校园里。寒风刺骨，但她心中有一团火。
这一世，她要改变的不仅是自家人的命运，还要帮助更多像王招娣这样的女孩，挣脱束缚，活出自我。
这不只是商业，更是责任。
回到宿舍，王招娣已经睡了，眼角还带着泪痕。沈知秋轻手轻脚地给她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这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女孩，有天赋，有韧性，只是缺了一点自信和勇气。而这一次，沈知秋决定，不仅要帮她度过眼前的危机，还要帮她长出飞翔的翅膀。
窗外的月亮很圆，洒下清冷的光辉。
沈知秋知道，明天开始，一场关于女性独立、家庭关系、传统与现代碰撞的战役就要打响。
而她和她的团队，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