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知秋醒来时，王招娣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心中一紧，急忙起身寻找，却发现王招娣正坐在书桌前，就着晨光缝制一条围巾。那是她承诺要给团队成员每人织一条的，已经完成了四条，这是最后一条——沈知秋的。
“招娣，你怎么起这么早？”沈知秋轻声问。
王招娣抬起头，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神色比昨天镇定许多：“沈学姐，我想了一夜。你说得对，我不能退学，也不能放弃书店。可是……”她咬了咬嘴唇，“我还是要回家一趟。有些话，必须当面跟父母说清楚。”
沈知秋在她身边坐下：“你想怎么跟他们说？”
“我不知道。”王招娣摇头，手中的针线停了下来，“我怕我一见到他们，就又不敢说了。从小到大，我从来没反抗过父母的意思。他们让我辍学，我就准备去打工；他们让我把工资寄回家，我就一分不留；他们让我帮弟弟，我就拼命帮他……我好像，已经习惯了听话。”
“招娣，听话不是错。”沈知秋握住她的手，“但你要分清楚，什么是真正为你好，什么是以爱为名的控制。真正的亲情，应该是希望对方变得更好，而不是牺牲一方成全另一方。”
王招娣的眼泪又掉下来：“可是他们是我父母啊。村里人都说，女儿就是要帮衬娘家，就是要为弟弟付出。我要是反抗，就是不孝，会被所有人戳脊梁骨。”
“孝道不是愚孝。”沈知秋语气坚定，“古代还有‘小杖则受，大杖则走’的说法呢。父母如果做了不对的事，子女有责任规劝，而不是盲目顺从。招娣，你想过没有，如果你这次把书店股份给了弟弟，以后呢？他结婚要钱，你给；他生孩子要钱，你给；他要做生意赔了钱，你还给……你的整个人生，就要被捆绑在弟弟的人生上。这样真的好吗？”
“那我该怎么办？”王招娣无助地问。
“我们昨天商量的计划，你愿意试试吗？”沈知秋把团队的想法详细告诉她，“让你父母通过劳动赚钱，而不是伸手向你要；让你弟弟学技术自力更生；让他们来北京，看看你生活的世界。也许，亲眼看到你的价值，他们会改变想法。”
王招娣沉默了很久，最终点点头：“我愿意试试。可是……快期末考试了，我要是现在回家，会影响学习。”
“不用你回家。”沈知秋早有安排，“我们写信请你父母来北京。路费我们出，住宿我们安排。就说是书店想聘请他们做手工艺品，请他们来考察。这样既给了他们面子，又能达到目的。”
“他们会来吗？”
“试试看。”沈知秋说，“如果实在不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但无论如何，招娣，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们整个团队，孙教授，学校，都是你的后盾。”
王招娣擦干眼泪，用力点头：“嗯！沈学姐，谢谢你，谢谢大家。我……我会努力的。”
当天下午，沈知秋团队开始行动。
周敏负责起草给王招娣父母的信。信写得很有技巧：先是赞扬王招娣在书店的杰出贡献，说明书店想要开发农村特色手工艺品，听说王父王母手艺好，特邀请他们来北京担任“技术指导”，包路费食宿，还有酬劳。最后轻描淡写地提到，正好可以看看女儿在大学里的生活。
林悦然和苏婉清负责安排住宿。她们在学校附近的招待所订了两个房间，又准备了北京特产作为见面礼。
顾怀远则联系了北京一家职业技术学校，咨询电工培训班的招生情况。得到的回复很乐观：三个月短期班，学费一百二十元，包就业推荐。
沈知秋自己去找了学生处的张老师，说明了王招娣的情况。张老师很重视：“这种事我们处理过不少。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确实严重，但也不是不能改变。学校可以出面，以‘优秀学生家长参观’的名义邀请他们来，这样更有说服力。”
“谢谢张老师！”
“不用谢。王招娣同学我知道，学习刻苦，工作认真，是个好苗子。学校有责任保护每一个学生。”张老师顿了顿，“不过沈同学，你要有心理准备。观念的转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能会很艰难。”
“我明白。但再难也要做。”
信件寄出后，团队进入了等待期。这期间，王招娣明显心神不宁，工作时常常走神，学习也受到影响。
沈知秋看在眼里，找了个周末，带她去逛故宫。
冬日的故宫，游客稀少，红墙黄瓦在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两人沿着中轴线慢慢走，沈知秋轻声讲述着这座宫殿的历史。
“招娣，你看这些宫殿，几百年前，这里住的女性，绝大多数一生都被困在深宫之中，命运不由自己掌控。她们中也有杰出者，比如孝庄太后，比如武则天，但她们要付出比男人多十倍的努力，才能争取到一点点自主权。”
王招娣默默听着。
“现在时代不同了。”沈知秋停下脚步，看着她的眼睛，“新中国给了女性平等受教育的权利，给了女性参与社会工作的机会。招娣，你能考上北大，能在书店做出成绩，这本身就说明了你有能力掌握自己的命运。不要因为一时的家庭压力，就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沈学姐，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王招娣突然问。
沈知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因为我们是朋友啊。而且，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你知道吗，前世……哦不，我是说，在我的理想中，女性应该互相扶持，共同成长。一个女性的成功不算成功，一群女性的成功，才能真正改变社会对女性的看法。”
这话说得真诚，王招娣深受感动。她想起这些日子，沈知秋如何教她读书识字，如何鼓励她做手工，如何在所有人面前肯定她的价值。这个比她只大一岁的学姐，却像一盏明灯，照亮了她前行的路。
“沈学姐，我答应你，不管父母来北京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退学，不会放弃书店。我要像你说的那样，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好！”沈知秋欣慰地笑了。
一周后，王招娣收到了父亲的回信。信很短，但意思明确：他们同意来北京，时间定在元旦后，大概一月五号左右。信里还特别问了一句：“听说北京东西贵，能不能多带点钱？”
这句话让王招娣的心又沉了下去。沈知秋却看得很开：“他们愿意来就是好事。至于钱的问题，我们按计划办就好。”
元旦前夕，“知秋书苑”旗舰店的场地申请正式获批。学校同意将八十平米的仓库改造为书店，月管理费五十元，合同期三年。这是一个相当优惠的条件，显示出学校对项目的支持。
同时，与三家出版社的合作协议也基本敲定。上海译文社提供外国文学专柜，人民文学社提供经典作品专区，科学出版社提供科普读物展区。三家出版社还共同承诺，每季度提供五十本免费新书作为展销。
金卡会员的推广也初见成效。首批推出的一百个名额，三天内被预订一空，预收会费两千元。这笔钱解决了管理系统升级的燃眉之急。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除了王招娣家的访客即将到来。
元旦过后，一月四日，王招娣的父母和弟弟抵达北京。
沈知秋团队全体到火车站迎接。为了给王家人留下好印象，大家特意穿得整齐朴素，既不张扬，也不寒酸。
王父王母都是典型的农村人，五十岁上下，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弟弟王小军二十岁，个子不高，眼神里透着机灵，也透着几分被宠坏的骄纵。
“爸，妈，弟弟。”王招娣上前接过行李，声音有些颤抖。
“嗯。”王父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沈知秋等人，“这些就是你信里说的同学？”
“叔叔阿姨好，我是沈知秋，招娣的室友，也是书店的负责人。”沈知秋上前，礼貌地打招呼，“一路辛苦了，我们先去招待所安顿，然后吃午饭。”
王母打量着沈知秋，眼神里有些好奇，也有些戒备：“你就是那个让招娣开书店的？看着还挺年轻。”
“阿姨过奖了，书店是大家一起开的，招娣贡献很大。”沈知秋不卑不亢。
去招待所的路上，王家人显得很拘谨。他们第一次来北京，被这座大城市的繁华震撼，同时也感到不安。王招娣的弟弟王小军倒是很兴奋，东张西望，问这问那。
安顿好后，沈知秋在招待所附近的一家餐馆安排了接风宴。菜点得实在：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鸡蛋汤，还有白米饭。这对常年吃粗粮的王家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沈知秋等人热情招待，介绍北京的风土人情，谈论大学的趣事。王父王母话不多，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饭后，沈知秋提议：“叔叔阿姨，下午要不要去北大看看？看看招娣学习生活的地方。”
“去看看吧。”王父终于开口，“也看看那个书店。”
一行人来到北大校园。冬日的未名湖结了薄冰，湖畔的柳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但校园里的建筑和氛围，依然让王家人感到震撼。
“这就是大学啊……”王母喃喃道，“真大，真气派。”
“招娣能在这里读书，是咱们全家的骄傲。”沈知秋适时说，“她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北大的，听说当时县里还送了锦旗？”
提到这个，王父脸上露出些许自豪：“是，县长亲自来的，说咱们王家出了人才。”
参观完校园，一行人来到“知秋书苑”。虽然是假期，但书店里依然有不少学生在看书。温暖的灯光，整齐的书架，舒适的座椅，还有墙上的照片和绿植，构成了一幅温馨的画面。
“这就是你们的书店？”王小军眼睛一亮，“挺像样啊！”
“弟弟要是喜欢，可以常来。”林悦然笑着说，“我们这里书很多，可以随便看。”
王父王母在书店里慢慢走着，看着那些他们大半辈子都没见过的精装书，看着墙上的照片里女儿认真工作的样子，看着登记台前学生们礼貌地称呼“王学姐”……
他们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不解，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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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书……都很贵吧？”王母小声问。
“有些贵，有些便宜。”王招娣解释，“我们主要是提供借阅服务，学生办一张会员卡，一年五块钱，就可以借阅这里的任何书。买不起书的同学，也能读到好书。”
“五块钱一年……”王父盘算着，“那得有多少会员才能回本？”
沈知秋接过话：“目前有五百多会员，加上图书销售和文化产品，书店是盈利的。而且我们还用部分利润设立了助学金，帮助家庭困难的同学。招娣设计的书签特别受欢迎，每个月能卖好几百个。”
她特意展示了王招娣的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各种材料和半成品：“这些都是招娣做的。她手巧，有创意，很多同学专门来买她的作品。”
王母拿起一个绣着“天道酬勤”的书签，手指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绣工。这是她女儿的手艺，她认得出来。
“做得……是挺好。”王母的声音有些哽咽。
王父没说话，只是背着手，在书店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傍晚，沈知秋安排王家人回招待所休息，约定明天继续参观。
“招娣，你今晚陪父母吧，书店有我们。”沈知秋体贴地说。
“谢谢沈学姐。”
王招娣陪着家人回到招待所。房间里，气氛有些沉默。
最后还是王小军先开口：“姐，你们书店真不错。我要是能在北京开这么个店，肯定能赚大钱！”
王招娣心里一紧，正要说话，王父却开口了：“开什么店？你有人家那本事吗？你看看这些书，你认得几个字？”
这话说得王小军一愣：“爸，你咋这么说我？”
“我说的是事实。”王父抽了口旱烟，“今天我也看明白了，你姐这个书店，不是谁都能开的。要懂书，要懂学生，要会设计，要会算账……你哪样行？”
王母也叹气：“招娣啊，妈今天看了，你在北京……过得是不错。同学们尊重你，书店也需要你。可是……”她欲言又止。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吧。”王招娣鼓起勇气。
“妈就是担心，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这么拼，以后怎么嫁人？”王母说出了心里话，“村里像你这么大的，都当妈了。你再这么折腾下去，好人家谁还要你？”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王招娣头上。她原以为父母看到了她的价值，没想到他们最关心的，还是她能不能嫁个好人家。
“妈，我不想那么早结婚。”王招娣的声音在颤抖，“我想读完大学，想继续在书店工作，想……想有自己的事业。”
“事业事业，女孩子要什么事业！”王父突然发火，“你弟弟还没成家，你不帮着点，整天想着自己的事！书店股份转给弟弟怎么了？他是王家的人，以后给你养老送终！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要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压抑了一天的情绪终于爆发。王招娣的眼泪涌出来，但这一次，她没有退缩。
“爸，妈，我知道你们为我好。可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我什么都给了弟弟，我自己怎么办？如果我早早嫁人，靠丈夫养活，万一他对我不好呢？如果我像村里那些姑姑阿姨一样，一辈子围着灶台转，你们真的愿意吗？”
这话问得王父王母愣住了。
王招娣擦干眼泪，继续说：“我在北京这半年，学了很多东西。我知道女人也可以读书，也可以工作，也可以有自己的生活。沈学姐说，新中国给了女性平等的机会，我们要珍惜。爸，妈，我不是不帮家里，但我希望是用我自己的能力帮，而不是牺牲我自己去帮。”
房间里一片寂静。王小军看看父母，又看看姐姐，突然说：“姐，你说得对。其实……我也不想要你的书店。我就想学个技术，以后自己赚钱。姐夫跟我说了，北京有电工培训班，学三个月就能找工作。我想试试。”
这话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小军，你……”王父看着他。
“爸，我都二十了，不能总靠姐姐。”王小军难得认真，“今天看了姐姐的书店，看了那些大学生，我也想有点出息。姐说得对，男人要有本事，不能总盯着女人的东西。”
这番话，从一个被宠坏的农村青年嘴里说出来，格外有分量。
王父沉默了很长时间，旱烟抽了一锅又一锅。王母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女，眼泪掉下来。
“招娣啊，妈……妈就是怕你吃苦。”
“妈，我不怕吃苦。”王招娣握住母亲的手，“我怕的是没有希望。现在我有希望，有朋友，有未来。你们能不能……支持我？”
王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明天，带我去看看那个电工培训班。”
这一夜，王家无人入眠。
但王招娣知道，转机，也许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