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春节来得特别早,二月中旬便是除夕。
“知秋书苑”旗舰店在春节前迎来了第一个销售高峰。学生们放假前要买书带回家,市民们要置办年货,书店推出的“书香年货”套装——一本好书配一套王招娣设计的生肖书签,卖得异常火爆。
腊月二十八,书店开始放假。沈知秋给所有兼职同学发了年终奖金,最多的拿到了五十元,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个多月的工资。领到钱的同学们欢天喜地,纷纷表示春节后还要来。
“大家都辛苦了。”沈知秋在闭店前的简短会议上说,“这个寒假好好休息,陪陪家人。正月十六我们正式开门,到时候会有新的计划和大家分享。”
闭店后,团队成员开始盘账。1980年1月至2月的营业数据显示:两家书店总营业额达到一万八千元,净利润六千四百元。加上王老板那边的分成和手工艺品销售,团队可分配利润达到七千元。
“按照我们之前定的比例。”沈知秋在账本上计算,“再投资部分两千一百元,团队报酬两千一百元,助学金和公益基金一千四百元,发展储备金一千四百元。”
她看向每个人:“团队报酬这部分,我建议平均分配,每人四百二十元。另外,招娣的手工艺品销售额外提成八十五元,悦然和婉清的设计工作额外补贴五十元,周敏的运营管理额外补贴五十元,怀远的技术开发额外补贴一百元。”
这个分配方案公平合理,大家都无异议。当沈知秋把一叠叠钞票发到每个人手中时,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王招娣捧着五百多元,手都在颤抖:“我……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是你应得的。”沈知秋微笑,“招娣,春节回家,给父母买点好东西。告诉他们,他们的女儿在北京,凭自己的本事赚到钱了。”
“嗯!”王招娣用力点头,眼眶泛红。
林悦然数着钱,兴奋地说:“我要买那件看中好久的大衣!还要给家里寄一百元!”
苏婉清比较冷静:“我存起来,以后说不定有用。”
周敏已经开始规划:“书店春节后要补货,这笔钱正好用作流动资金。”
顾怀远则对沈知秋说:“我的这部分,先放在书店账上吧。系统升级还需要投入。”
“不用,该拿的就要拿。”沈知秋坚持,“系统升级的钱从再投资部分出。怀远,你辛苦了这么久,这是你应得的报酬。”
分发完报酬,沈知秋宣布:“春节放假十天,正月十六准时上班。这段时间,大家好好休息,也好好想想,书店下一步该怎么走。”
除夕当天,沈知秋和顾怀远一起去了趟邮局,给各自家里寄钱寄物。
沈知秋给家里寄了三百元,还有北京的点心和布料。她在信里详细写了书店的情况,让家人放心,也邀请他们有空来北京看看。
顾怀远也寄了包裹,但关于家庭,他依然说得不多。沈知秋没有多问,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时候到了自然会说。
除夕夜,因为家远的同学都回去了,宿舍里只剩下沈知秋、王招娣和另外一个四川籍的同学。三人买了些饺子皮和馅料,在宿舍里包饺子过年。
“这是我第一次不在家过年。”王招娣有些伤感,“也不知道爸妈和弟弟怎么样了。”
“想家了?”沈知秋包着一个饺子,“等天气暖和了,把他们接来北京住段时间。现在咱们有地方,也有能力了。”
“真的可以吗?”王招娣眼睛一亮。
“当然可以。”沈知秋笑道,“书店的休息室可以临时住人,或者租个短租房。让你爸妈来看看,他们的女儿在北京有了自己的事业。”
正说着,外面响起了鞭炮声。三人跑到窗前,看着夜空中偶尔绽放的烟花。1980年的北京,还没有后来那样璀璨的夜景,但稀稀落落的鞭炮声和烟花,依然营造出浓浓的年味。
“新年快乐!”三人举杯(以茶代酒),互相祝福。
春节假期,北京城一下子空了。留校的学生不多,街道上也冷清了许多。沈知秋难得有了空闲时间,可以静下心来读书、思考。
正月初五,顾怀远来找她:“知秋,今天天气好,要不要出去走走?你来北京一年多了,还没好好逛过吧?”
沈知秋想了想,确实如此。前世她虽然常来北京,但那都是商务出差,来去匆匆。这一世,她忙于学习和创业,也没有真正感受过这座城市。
“好啊,去哪儿?”
“我带你去胡同里转转。”顾怀远神秘一笑,“北京的精髓,不在那些大街,而在小胡同里。”
两人穿上厚厚的棉衣,戴上围巾手套,走出校门。冬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车铃叮当作响。
顾怀远带着沈知秋穿街走巷,来到了什刹海附近。这里的胡同保存得比较完整,青砖灰瓦,朱红大门,虽然有些破旧,但依然能看出昔日的风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里以前住的可都是达官贵人。”顾怀远指着一座门楼,“你看那砖雕,多精美。可惜这些年缺乏维护,很多都破损了。”
沈知秋打量着这些四合院,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前世,她曾经在故宫旁买过一个四合院,花了上亿,但只是作为投资,从未真正住过。后来那个院子被改造成了高档会所,失去了原本的味道。
“这些院子现在还有人住吗?”
“有,但住的大多是普通人家了。”顾怀远说,“原来的主人很多都搬走了,院子里住了好几户,成了大杂院。不过,也有些院子空着,或者被单位占用。”
两人在胡同里慢慢走着,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这两个年轻人。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沈知秋注意到一个特别的院子。院门虚掩着,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择菜。她看起来有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衣着整洁,气质不同于一般的胡同居民。
最让沈知秋注意的是,老太太择菜的动作很慢,眉头紧锁,似乎心事重重。
“奶奶,您好。”沈知秋上前打招呼,“这胡同真安静,住着舒服吧?”
老太太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你们是学生吧?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们是北大的学生,放假出来转转。”顾怀远礼貌地说,“打扰您了。”
“不打扰。”老太太摆摆手,继续择菜,但动作更慢了,“年轻人多走走好。这胡同啊,以前热闹着呢,现在……冷清了。”
沈知秋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奶奶,您一个人住吗?”
“老伴儿前年走了,儿子在国外,几年没回来了。”老太太语气平淡,但眼神里透着落寞,“这院子太大,我一个人住着,空荡荡的。”
“那您没想过搬去和儿子住?”
“去国外?”老太太摇头,“我去那儿干什么?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再说了,这院子是我祖上留下的,舍不得。”
她放下手里的菜,叹了口气:“可是不搬也不行啊。房子老了,漏雨,冬天冷得厉害。修吧,我没钱;卖吧,又舍不得。”
这话引起了沈知秋的注意:“奶奶,您这院子要卖?”
“是有这个打算。”老太太看向她,“怎么,你有兴趣?”
沈知秋心中一动。前世她知道,北京的四合院在未来会价值连城。但那是几十年后的事,现在的四合院因为年久失修、产权复杂、居住条件差,并不被看好。
“能进去看看吗?”她问。
老太太有些意外,但还是站起身:“看吧,不过里面破得很,别嫌弃。”
推开院门,一个标准的四合院呈现在眼前。虽然有些破败,但格局完整:北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南房三间,中间是天井。院子里的砖缝里长着枯草,屋檐下的彩绘已经斑驳,但依然能看出昔日的精致。
“这院子是我太爷爷那辈建的,光绪年间。”老太太边走边说,“我在这儿出生,在这儿长大,结婚,生儿育女。一辈子了,没离开过。”
她推开北房的门,里面光线昏暗,家具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老照片,桌上摆着茶具,一切都透着岁月的痕迹。
“多好的院子啊。”沈知秋由衷赞叹,“要是好好修修,一定能恢复原来的样子。”
“修?”老太太苦笑,“小姑娘,你知道修这样一个院子要多少钱吗?少说也得两三千。我一个老太婆,上哪儿弄这么多钱?”
沈知秋沉默了。两三千在1980年确实是一笔巨款。普通工人月薪三四十元,要攒够两三千,得不吃不喝六七年。
“那您打算卖多少钱?”
老太太想了想:“前几天有人来看过,出价五千。我没答应。这院子虽然破,但地段好,面积大,五千太低了。”
五千!沈知秋心中快速计算。书店现在有发展储备金一千四,再投资部分两千一,加起来三千五。如果动用团队报酬……不,不能动大家的钱。而且五千也只是买价,修葺还要两三千,总共需要七八千。
这在1980年,简直是天文数字。
顾怀远看出了沈知秋的心思,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谨慎。
老太太看他们不说话,也不强求:“你们年轻人看看就好,真要买,也买不起。唉,我再等等吧,也许能遇到有缘人。”
从院子里出来,沈知秋心情复杂。她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资金确实是个大问题。
“知秋,你真的想买?”顾怀远问。
“想。”沈知秋如实说,“怀远,你可能觉得我冲动。但我有种直觉,这样的四合院,未来会非常值钱。不只是钱的问题,更是一种文化的保存。你看那砖雕,那彩绘,那格局……都是历史的见证。”
“我相信你的判断。”顾怀远说,“但我们现在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而且,买了之后呢?修葺要钱,维护要钱,我们还要经营书店,精力也有限。”
“我知道。”沈知秋点头,“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帮到那位奶奶,又能保住院子,还能……为我们未来的发展布局。”
“布局?”
“嗯。”沈知秋眼中闪着思考的光,“怀远,你想想,改革开放后,经济会发展,城市会扩张,人口会流动。北京作为首都,将来会有很多人想来这里工作、生活。住房需求一定会大增。”
顾怀远若有所思:“你是说……房地产?”
“对。”沈知秋压低声音,“虽然现在还没有商品房的概念,但趋势已经可见。深圳特区成立了,广州、上海都在探索。北京迟早也会跟上。如果我们现在开始布局,将来会占得先机。”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顾怀远了解沈知秋,知道她不是空想的人。
“那具体怎么做?”
“我还没想好。”沈知秋老实说,“但第一步,是不是可以从帮助那位奶奶开始?我们可以用合适的价格买下院子,但不是为了倒卖,而是为了修缮和保护。同时,也可以作为我们团队在北京的一个基地——书店的仓库、手工艺品的工作室、甚至将来可以作为文化沙龙的活动场所。”
这个设想让顾怀远眼睛一亮:“如果这样,倒是有可能。院子够大,可以多功能利用。而且位置好,离学校不算太远。”
“资金问题怎么解决?”沈知秋还在思考,“五千的买价,两三千的修葺费,总共七八千。我们现在最多能凑出三千五,还差一半。”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走到了后海。冬日的后海结了冰,有人在冰面上溜冰玩耍,笑声阵阵。
“知秋,你看那里。”顾怀远指向冰面,“滑冰的人很多,但真正会滑的没几个。大家都在摸索,摔倒了再爬起来。做新事情就是这样,不可能一开始就完美,要在过程中调整。”
沈知秋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我们也可以分步走?先买下院子,修葺可以慢慢来?”
“不止。”顾怀远有了新想法,“我们可以和那位奶奶商量,分期付款。比如先付两千,剩下的三千在一年内付清。这样我们的压力就小很多。”
“她会同意吗?”
“试试看。”顾怀远说,“她看起来不是急需用钱的人,而是想给院子找个好归宿。如果我们承诺好好修缮,保留原貌,甚至允许她继续住在里面,她可能会同意。”
这个思路让沈知秋豁然开朗:“对啊!我们可以请她做‘顾问’,指导我们修葺,给我们讲院子的历史。这样她既有了收入,又不会觉得院子被夺走。”
“而且。”顾怀远补充,“如果我们把这个模式做成功,也许可以复制。北京这样的四合院很多,很多老人都面临类似的困境。我们帮助他们,也是在保存城市记忆。”
两人越聊越兴奋,索性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详细讨论起来。
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射着耀眼的光。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近处有老人提着鸟笼悠闲走过。这是1980年北京冬天的寻常一天,但沈知秋知道,这一天可能成为她事业的新起点。
“怀远,回去后我们开个会吧。”沈知秋做了决定,“和大家商量一下。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团队的事。如果大家都同意,我们就去做。”
“好。”顾怀远点头,“不过知秋,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笔投资很大,风险也不小。而且,我们可能会面临质疑——学生不好好读书,买什么房子?”
沈知秋笑了:“质疑从来都有。当初开书店时,不也有人说不务正业吗?结果呢?我们不仅做成了,还做得很好。重要的是,我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
她看向远处的钟楼,那是北京老城的标志之一:“怀远,这一世,我不想只做一个赚钱的商人。我想做有价值的事,有意义的事。保护老建筑,保存城市记忆,这难道不是很有意义吗?”
“是。”顾怀远握紧她的手,“而且,这和你帮助招娣、帮助贫困学生一样,都是在用商业的力量,做温暖的事。知秋,我支持你。”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回学校的路上,沈知秋一直在思考。她知道,如果真要涉足房地产,现在是最好的时机。1980年,中国的房地产市场还没有真正起步,四合院价格低廉,政策也相对宽松。
但她也清楚,这步棋一旦落下,就不能回头。资金压力、管理压力、政策风险……都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然而,当她想起那位老太太落寞的眼神,想起那座虽然破败但依然美丽的四合院,想起北京城那些正在消失的老胡同,她的心中就有了答案。
这一世,她不仅要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命运,还要力所能及地,为这座城市、为这个时代,留下一些美好的东西。
而这一切,可以从一座四合院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