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2月7日,农历正月初三
清晨,沈知秋早早起床。她穿上从北京带回来的呢子大衣——浅灰色,款式简洁大方,衬得她气质出众。头发仔细梳成马尾,脸上略施淡妆,既显尊重,又不失学生的清纯。
苏晓梅也打扮得得体,白色毛衣配深蓝色长裤,外罩一件米色外套,长发披肩,温婉知性。
“准备好了吗?”苏晓梅问。
沈知秋点点头,又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笔记本、钢笔、几张“知秋书苑”和“匠心坊”的照片和简报,还有顾怀远送的那支钢笔——不知为什么,带着它,心里会踏实些。
“晓梅姐,今天可能要委屈你了。”沈知秋有些歉意,“本来不该把你卷进来的。”
“说什么呢。”苏晓梅握住她的手,“我们是一家人。而且,我也想看看赵家父子到底想干什么。”
沈建国和李秀兰送到门口,脸上写满担忧。
“知秋,要是情况不对,就早点回来。”李秀兰叮嘱。
“妈,放心吧。”沈知秋安慰母亲,“有晓梅姐在,没事的。”
沈建军开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送两人到村口坐车。去县城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早上七点一趟,中午一趟。
“小心点。”沈建军低声对妹妹说,“赵志刚要是敢对你不规矩,你就喊,我就在附近。”
“二哥,你别乱来。”沈知秋说,“今天县领导都在,不会有事。”
“反正你小心。”
班车来了,沈知秋和苏晓梅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在乡间土路上颠簸,窗外的田野覆盖着残雪,远处村庄炊烟袅袅,年味还未散去。
“知秋,你跟那个顾同学……”苏晓梅忽然问,“真的只是朋友?”
沈知秋愣了一下:“晓梅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看得出来,你对他不一样。”苏晓梅微笑,“你提起他的时候,眼神会变软。就像……就像我提起建军的时候。”
沈知秋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很好。但我们现在,确实只是朋友和合作伙伴。”
“为什么?你不喜欢他?”
“不是不喜欢。”沈知秋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是……不敢。晓梅姐,你知道我前世的经历。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利用,害得家破人亡。那种痛,刻骨铭心。”
苏晓梅握紧她的手:“但那不是顾怀远。你不能因为前世遇到一个人渣,就否定今世所有的可能。”
“我知道。”沈知秋轻声说,“所以我没拒绝,也没接受。我在等,等自己真正放下防备,等时间证明一切。”
“那你觉得,赵志刚今天会做什么?”
沈知秋眼神冷下来:“无非两种可能:一是当众给我施压,逼我接受工作安排;二是制造舆论,让人以为我和他关系不一般。无论哪种,我都不会让他得逞。”
苏晓梅点头:“一会儿看我眼色。需要的时候,我会帮你说话。”
上午九点,县城宾馆
茶话会设在县城唯一的宾馆二楼会议室。沈知秋和苏晓梅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县里的领导,有工商界的代表,还有一些知识分子模样的人。
赵局长看见她们,立刻迎上来:“知秋来了!这位是……”
“这是我二嫂,苏晓梅,县医院的医生。”沈知秋介绍,“晓梅姐,这位是赵局长。”
“苏医生的女儿?”赵局长显然认识苏晓梅的父亲,“你父亲可是咱们县的名医啊。没想到你和知秋是一家人,真是缘分。”
苏晓梅礼貌地笑笑:“赵局长过奖了。我爸常提起您,说您为县里经济发展做了很多贡献。”
“应该的,应该的。”赵局长笑着把两人引到前排,“来,坐这里。一会儿我给几位领导介绍你们。”
沈知秋注意到,赵志刚就坐在不远处,正和几个人交谈。看见她,他点头致意,笑容得体,完全看不出前几天的不快。
茶话会开始,赵局长作为主持人发言,讲了县里过去一年的成绩和新一年的规划,特别强调了发展个体经济的重要性。
“今年,我们要成立‘个体经济办公室’,专门为个体户服务。”赵局长说,“为此,我们特意请来了咱们县的骄傲——北京大学的沈知秋同学,担任顾问。她在北京的成功经验,对我们非常有借鉴意义。”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沈知秋。有好奇,有赞赏,也有怀疑——这么年轻的女学生,能当顾问?
沈知秋站起来,向众人点头致意,但没有说话。她不会在没确定之前,就承认这个“顾问”身份。
赵局长继续介绍了几位个体户代表,然后进入自由交流环节。很快,就有人围到沈知秋身边,询问在北京做生意的经验。
“沈同学,听说你在北京开了书店,还帮农村卖手工艺品?能不能具体讲讲?”
“个体户真的能长久吗?政策会不会变?”
“在北京做生意,和咱们县城有什么不同?”
沈知秋从容应对,既分享经验,又注意分寸,不越界,不承诺。她很清楚,这些人里,可能有真心请教的,也可能有赵家安排的“托”。
果然,聊了十几分钟后,一个中年男人问:“沈同学,你当了这个顾问,是不是以后就经常回县里了?能不能也指导指导我的小店?”
沈知秋正要回答,赵志刚走了过来:“张老板,你放心。知秋虽然还在读书,但寒暑假都会回来工作。平时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写信请教。”
这话说得好像沈知秋已经答应了似的。
沈知秋微微一笑:“赵同志误会了。赵局长的邀请我很感谢,但这件事我还在考虑。毕竟学业为重,而且我在北京也有自己的事业,时间上需要协调。”
“协调嘛,总能有办法。”赵志刚说,“知秋,你不是常说,要为国家、为家乡做贡献吗?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贡献机会。”
“贡献的方式有很多种。”苏晓梅适时插话,“知秋在北京做得那么好,就是在为国家做贡献。而且她帮那么多农村手艺人增加收入,不也是为家乡做贡献吗?”
赵志刚看了苏晓梅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苏医生说得对。但如果在县里工作,不是能帮助更多人吗?”
“帮助人不在位置,在心。”沈知秋说,“我在北京,也能帮助县里的手工艺人。事实上,‘匠心坊’已经帮了不少咱们县的人。”
她拿出准备好的照片和简报:“大家看,这些绣品、布艺,很多就来自咱们县。通过‘匠心坊’,它们卖到了北京、上海,甚至还有外国人购买。”
众人传阅着照片,发出惊叹。
“这是我婶子绣的!”一个人认出了一件作品,“她说卖到了北京,我还不太信。原来是真的!”
“这个竹篮是我姨编的!她说卖了八块钱,够买半袋面粉了。”
赵志刚脸色微变。他没想到沈知秋早有准备,而且用事实说话,让人无法反驳。
“知秋做得确实好。”他勉强笑道,“但如果你能在县里工作,不是能帮助更多人吗?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把东西寄到北京。”
“这就是问题所在。”沈知秋顺着他的话,“所以我觉得,‘个体经济办公室’的工作重点,应该是建立渠道,帮助本地产品走出去,而不是把某个人绑在这里。”
她转向众人:“各位老板,各位前辈。我在北京两年多,有一些经验和资源。如果县里真的想发展个体经济,我愿意分享这些资源,帮助大家对接市场。但这不一定需要我本人常驻县里。”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表达了愿意帮忙的态度,又婉拒了常驻工作的要求。
赵局长走过来,拍拍手:“说得好!知秋虽然年轻,但眼界开阔。这样,顾问的事不着急,咱们先从具体合作开始。知秋,你能不能牵线,让咱们县的产品进北京市场?”
“当然可以。”沈知秋说,“‘匠心坊’每月都有展览,我可以安排咱们县的专区。只要产品质量好,有特色,一定能卖出去。”
“好!就这么办!”赵局长很高兴,“具体的,让志刚跟你对接。你们年轻人,好沟通。”
沈知秋心中冷笑。绕了一圈,还是把她和赵志刚绑在一起。
“赵局长,对接工作可以让办公室的同志负责。”她说,“我二嫂也在县里,她可以帮忙初步筛选产品。我在北京那边,也有团队负责接收和销售。”
再次把苏晓梅推出来,既避免了和赵志刚直接接触,又给了赵局长面子——毕竟苏晓梅是县医院医生的女儿,身份合适。
赵局长看了儿子一眼,见赵志刚微微摇头,便笑道:“也好,也好。那苏医生就多费心了。”
茶话会继续,沈知秋又回答了几个问题,然后以要去医院看苏晓梅的父亲为由,提前告辞。
走出宾馆,苏晓梅松了口气:“刚才真紧张。赵志刚那眼神,恨不得把你吃了。”
“他越是这样,我越要远离。”沈知秋说,“晓梅姐,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了。产品筛选的事,你帮我先把把关。记住,宁可少而精,不能多而滥。”
“我明白。”苏晓梅点头,“你放心,我会认真做的。这也是为县里做好事。”
两人正要离开,赵志刚追了出来。
“知秋,等等。”
沈知秋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
赵志刚走到她面前,脸上已经没了之前的温文尔雅:“你非要这样吗?我,我爸,都这么给你面子了,你还端架子?”
“赵同志,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沈知秋平静地说,“我答应帮忙推广县里产品,已经是尽我所能。至于工作,我有自己的规划和选择。”
“规划?选择?”赵志刚冷笑,“沈知秋,你别忘了,这里是县城,不是北京。在这里,我爸说了算。你就算在北京再厉害,回到这里,也得按这里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强买强卖的规矩?”沈知秋直视着他,“赵志刚,我明确告诉你:工作的事,我不会答应;和你,也不可能有任何超出普通老乡的关系。请你,也请你父亲,尊重我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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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不呢?”
“那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沈知秋一字一句地说,“赵局长是领导,应该爱惜羽毛。如果让人知道,他利用职权逼迫女学生,恐怕影响不好。”
赵志刚脸色铁青:“你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沈知秋说完,拉着苏晓梅转身就走。
赵志刚站在原地,看着沈知秋远去的背影,拳头紧握。
“沈知秋,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低声自语,“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正月初三的县城街道上,行人稀少。沈知秋和苏晓梅快步走着,直到转过街角,才放缓脚步。
“知秋,你刚才太硬了。”苏晓梅担忧地说,“赵志刚那个人,心眼小,肯定会报复。”
“我知道。”沈知秋说,“但我不能软。一旦让步,他就会得寸进尺。”
“那接下来怎么办?”
沈知秋沉思片刻:“晓梅姐,你帮我个忙。这两天,你以筛选产品的名义,多接触一些个体户,特别是那些受过赵家气的。收集一些情况,但不要打草惊蛇。”
“你想干什么?”
“赵家父子在县里经营多年,不可能干干净净。”沈知秋眼神冷冽,“如果他们真敢乱来,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苏晓梅看着沈知秋,忽然觉得这个妹妹陌生又强大。那种冷静和决断,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学生。
“知秋,你……你真的只是重生吗?”她忍不住问,“我感觉你好像经历过很多事,比我们所有人都成熟。”
沈知秋笑了笑,没有回答。前世几十年的商海沉浮,生死离别,确实让她比同龄人成熟太多。
但这一世,她不要孤独的成熟,她要温暖的成长。
“晓梅姐,我们回家吧。”她说,“今天的事,不要告诉爸妈,免得他们担心。”
“好。”
两人坐上班车,返回沈家村。车窗外,冬日的阳光洒在雪地上,泛着耀眼的光芒。
沈知秋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她知道,和赵家的斗争才刚刚开始。但她不怕。
这一世,她有要守护的家人,有并肩作战的伙伴,有前世的经验,有今生的智慧。
无论赵志刚使出什么手段,她都会一一接下,一一化解。
因为这是她的重生,她的时代。
谁也不能阻挡她,走向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