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2月8日,农历正月初四
清晨的沈家村笼罩在薄雾中,鸡鸣声此起彼伏。沈知秋在温暖的被窝里醒来,听着院子里母亲和嫂子们准备早饭的动静,心中涌起久违的安宁。
“知秋,起床啦!”李秀兰在门外喊,“今天要去你大姑家拜年,得早点出发。”
沈知秋应了一声,麻利地穿好衣服。按照家乡习俗,正月初四开始走亲戚,先去父亲的姊妹家,再去母亲的娘家。
堂屋里,早饭已经摆好:小米粥、馒头、咸菜,还有昨晚剩下的几样年菜热了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
“今天先去你大姑家,明天去二姑家,后天去你外婆家。”沈建国一边喝粥一边安排,“初七你大哥得回学校值班,初八你二哥要回县里,时间得安排好。”
“爸,要不咱们租辆拖拉机吧?”沈建军说,“大姑家离得远,走路得两个多小时。现在咱们条件好了,别让爸妈受这个累。”
沈建国犹豫:“租拖拉机得花钱……”
“爸,钱的事您别操心。”沈知秋开口,“二哥说得对,现在咱们有条件了,该让您和妈享享福。我在北京赚了钱,就是给家里花的。”
李秀兰心疼钱,但也确实走不动远路:“那……就听孩子们的。”
早饭后,沈建军去村里租拖拉机。这几年农村政策放宽,有拖拉机的人家开始对外揽活,过年期间生意尤其好。
沈知秋帮着母亲和嫂子们准备礼物:给大姑家的两包点心、两瓶酒、一块布料;给孩子们准备的糖果和压岁钱。
“大姑家几个孩子?”沈知秋问。
“三个,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成家了。”李秀兰说,“你大表哥在公社当会计,二表哥在砖厂,表妹嫁到邻村。”
沈知秋想起前世,大姑一家对沈家帮助不少。沈家最困难的时候,大姑经常偷偷塞粮食过来,为此没少挨大姑父的骂。后来沈家落魄,大姑想帮忙却有心无力,最后郁郁而终。
这一世,她要好好报答这些曾经善待过沈家的亲戚。
上午九点,拖拉机来了。开车的是村里王叔,拖拉机车斗里铺了厚厚的稻草,还放了几个小板凳。
“建国叔,秀兰婶,上车!”王叔热情地招呼。
沈家八口人——沈建国夫妻、沈卫国一家四口、沈建军、沈知秋——加上礼物,把车斗挤得满满当当。拖拉机突突突地启动,在乡间土路上颠簸前行。
铁蛋和小花第一次坐拖拉机,兴奋得手舞足蹈,扒着车斗边缘看风景。沈知秋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生怕他们掉下去。
“慢点开,王哥。”沈建军递上一支烟。
“放心,这条路我熟。”王叔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建军,听说你在县城做生意?做得咋样?”
“还行,混口饭吃。”
“混口饭?我可听说你发了。”王叔笑道,“村里人都说,沈家三兄弟,一个当老师,一个做生意,一个当军官,还有个北大的闺女,可了不得。”
沈建国听了,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几年前,沈家还是村里最穷的人家之一,现在却成了别人羡慕的对象。
拖拉机开了大约一小时,到了大姑家所在的村子。大姑家住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院子挺大。
拖拉机刚停下,院里就涌出几个人。
“建国来了!”大姑沈建红快步迎出来,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大姐!”沈建国下车,兄弟俩紧紧握手。
“大姑!”沈知秋跟着喊。
沈建红看见沈知秋,眼睛一亮:“知秋回来了?长这么高了,真俊!快进屋,外面冷。”
一大家子人进了屋,堂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姑父、两个表哥表嫂、表妹和妹夫,还有几个孩子,热闹得很。
“建军,卫国,知秋,快坐。”大姑父招呼着,又朝屋里喊,“孩儿他妈,倒茶!”
大姑忙着倒茶拿瓜子花生,表妹帮着招呼孩子,两个表嫂去厨房准备午饭。
沈知秋把礼物拿出来:“大姑,这是给您和姑父的。这是给孩子们的压岁钱。”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沈建红嗔怪,但脸上都是笑,“知秋,听说你在北京开书店?还帮农村人卖手艺品?”
“嗯,做点小生意。”
“什么小生意,我可听说了,做得好得很。”大表哥说,“县里都传开了,说你是咱们县第一个在北京创业的大学生。”
二表哥羡慕地说:“知秋,你能不能带带你两个表哥?我们在农村,想赚钱没门路。”
沈知秋笑笑:“表哥想做什么?”
“我想开个砖厂。”二表哥说,“现在农村盖房的人多,砖不够用。但开砖厂需要钱,还要批地……”
“砖厂确实有前景。”沈知秋认真思考,“但投资大,风险也大。我建议先从小做起,比如先承包一个现成的砖窑,积累经验。钱的问题,如果表哥真有决心,我可以帮忙联系贷款。”
“真的?”二表哥眼睛亮了。
“不过我得先了解情况。”沈知秋说,“改天我去砖厂看看,咱们具体商量。”
大表哥也说:“知秋,我在公社当会计,工资低,也想做点啥。你看我能做什么?”
沈知秋想了想:“表哥懂财务,这是个优势。现在个体经济刚起步,很多做生意的人不懂记账、不懂税务,经常出问题。你可以考虑开个‘财务咨询’服务,帮个体户建账、报税,收取服务费。”
“这……这能行吗?”
“肯定行。”沈知秋说,“我在北京就看到有这样的服务。随着经济发展,需求会越来越大。你可以先从熟人做起,慢慢扩大。”
大表哥听得连连点头。
大姑在一旁听着,眼眶发红:“知秋出息了,还能帮衬哥哥们。大姐没白疼你。”
“大姑,您对我的好,我都记着。”沈知秋真诚地说,“以前家里困难,您没少帮我们。现在我有能力了,该回报您。”
午饭很丰盛,鸡鸭鱼肉摆了一桌。席间,大家聊着家常,说着各自的生活。沈知秋发现,虽然大姑家条件比沈家以前好,但也只是温饱水平,想进一步发展很难。
饭后,沈知秋把大姑拉到一边,塞给她一个信封。
“大姑,这个您收着。”
沈建红打开一看,里面是二百元钱,吓了一跳:“这么多钱!我不能要!”
“大姑,您听我说。”沈知秋按住她的手,“这钱不是白给的。第一,我想请您帮我个忙。我外婆一个人住,大舅家对她不好。我想把外婆接来我家住,但怕外婆不肯。您和我妈一起去劝劝,外婆最听您的话。”
“你外婆的事我听说了一点……”沈建红叹气,“你大舅确实不像话。行,这事包在大姑身上。”
“第二,这钱您留着,想怎么用都行。给表哥们创业启动资金,或者改善家里条件。大姑,我知道您一直想翻修房子,这钱应该够。”
沈建红眼泪下来了:“知秋,你这孩子……大姑没白疼你。”
“咱们是一家人,不说这些。”沈知秋笑着说。
下午三点,沈家人告辞离开。大姑一家送到村口,依依不舍。
“建国,你们有空常来。”沈建红拉着弟弟的手,“知秋,在北京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大姑,您也是。”
拖拉机再次启动,返回沈家村。夕阳西下,田野披上金辉,炊烟袅袅升起。
沈知秋靠在车斗里,看着沿途的村庄和农田,心中感慨。前世她只顾自己,从未关注过这些亲戚的生活。这一世,她不仅要守护自己的小家,也要力所能及地帮助这些善良的亲戚。
“知秋,你今天答应帮表哥们,会不会太草率了?”沈建军小声问。
“二哥,我是认真的。”沈知秋说,“大姑一家对我们有恩,该回报。而且帮他们也是帮我们自己——如果大表哥的财务咨询做起来,将来可以为我们服务;如果二表哥的砖厂开起来,我们盖房修院可以用他的砖。这是双赢。”
沈建军点头:“还是你想得远。”
“不过得看着点。”沈知秋说,“创业不容易,得给他们正确的指导和监督,不能把钱打水漂。”
“这个我来。”沈建军说,“我在县里,方便照应。”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简单吃了晚饭,一家人围坐在炕上聊天。
“明天去二姑家,后天去外婆家。”沈建国说,“知秋,你外婆的事……你真想把她接来?”
“嗯。”沈知秋点头,“爸,妈,外婆今年七十五了,一个人住,大舅家又对她不好。咱们家现在有条件,接她来享享福。”
李秀兰眼圈红了:“你外婆苦了一辈子。你外公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你大舅不成器,你小舅当兵在外,一年回不来一次。我早就想接她来,可她不肯,说不能给闺女添麻烦。”
“这次我们一起去劝。”沈知秋说,“有大姑帮忙,应该能说动。”
沈建国叹气:“你大舅那个人……就怕他不同意,说我们抢他妈。”
“外婆是个人,不是物件。”沈知秋冷声道,“谁对她好,她就该跟谁过。大舅要是敢闹,咱们就跟他讲理。”
“你大舅那个人,讲理讲不通。”李秀兰担忧。
“讲不通就不讲。”沈建军说,“妈,您别怕。有我和大哥三哥在,他不敢怎么样。”
沈卫国也说:“对,我们兄弟仨在,不能让人欺负外婆,也不能让人欺负咱家。”
看着三个儿子和女儿,沈建国和李秀兰心中踏实了许多。这个家,真的不一样了。
窗外,夜色深沉,星星点点。1981年的春节,在走亲访友中继续,在亲情温暖中流淌。
沈知秋躺在炕上,听着父母均匀的呼吸声,心中充满力量。这一世,她要守护的不仅是父母哥哥,还有那些曾经给予温暖的亲戚,还有那位辛苦一生的外婆。
所有她在乎的人,她都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这是她的承诺,也是她重生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