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2月9日,农历正月初五
清晨,沈知秋被窗外的喧闹声吵醒。她披上棉衣走出房门,看见母亲和嫂子们正在院子里忙碌。
“妈,今天是什么日子?外面怎么这么热闹?”
李秀兰笑着说:“今天是咱们镇上的年集,一年里最热闹的一次。附近几个村的人都来赶集,买卖年货,看热闹。”
沈知秋想起来了。家乡有初五大集的习俗,这天集市规模最大,商品最全,还有各种民间表演。
“知秋,吃完饭咱们也去赶集。”沈建军从屋里出来,“带铁蛋和小花去玩玩。”
“好啊。”沈知秋来了兴致。前世她忙于事业,很少有机会体验这样的民俗活动。这一世,她要好好感受生活的烟火气。
早饭后,一家人除了沈建国留下看家,其余人都去赶集。镇子离沈家村三里路,走着去也就半小时。
还没到镇上,就听见人声鼎沸。走近一看,主街上人山人海,摊贩沿着街道两侧排开,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年画春联、鞭炮烟花、糖果糕点、鸡鸭鱼肉、布匹衣服、锅碗瓢盆……应有尽有。
“糖葫芦!我要糖葫芦!”小花指着卖糖葫芦的摊位。
“我也要!”铁蛋跟着喊。
沈建军给两个孩子一人买了一串。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冬日阳光下闪闪发亮。
沈知秋也买了一串,咬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是久违的童年味道。
“知秋,你看这个。”苏晓梅拉着她到一个卖头饰的摊位前,拿起一个红色发卡,“好看吗?”
“好看,晓梅姐戴上肯定漂亮。”
苏晓梅试了试,确实不错。沈建军二话不说就掏钱买了,还顺带给王桂芬和沈知秋各买了一个。
“二哥真大方。”沈知秋打趣。
“那当然,我媳妇我妹妹,就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沈建军得意地说。
一行人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沈知秋仔细观察集市,发现虽然热闹,但商品种类还是有限,大多是生活必需品和年货,像样的工艺品、文化用品很少。
“二哥,你觉得在这里开个小百货店怎么样?”她问。
沈建军想了想:“应该能行。但得卖点别处没有的东西,不然竞争不过这些摊贩。”
“可以从北京、上海进些新奇的货。”沈知秋说,“比如电子表、计算器、新式服装。咱们县里现在还没有专门卖这些东西的店。”
“这主意好!”沈建军眼睛一亮,“但进货渠道……”
“我有。”沈知秋说,“我在北京认识些做批发的,可以帮你联系。先小批量试试,卖得好再扩大。”
兄弟俩正聊着,前面传来锣鼓声。一群人围成一个圈,里面在表演杂技。
“走,看看去。”沈建军抱着小花挤进人群。
场子中间,几个民间艺人在表演:有踩高跷的,有耍猴的,有变戏法的。虽然技艺不算精湛,但胜在热闹,观众们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喝彩声。
沈知秋看着这些传统的民间艺术,心中感慨。这些技艺正在慢慢消失,就像她通过“匠心坊”帮助的那些手工艺一样。
“要是能把这些人组织起来,定期表演,既能让他们有收入,又能传承技艺……”她暗自想着。
看完表演,一家人继续逛。李秀兰和王桂芬在布摊前挑布料,准备给家人做新衣服;苏晓梅在书摊前看有没有医学方面的书;沈卫国带着两个孩子看玩具。
沈知秋走到一个卖竹编品的摊位前,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手很巧,编的篮子、筐子既结实又好看。
“大爷,这些是您自己编的?”
“是啊,编了一辈子了。”老汉说,“姑娘,买一个吧,便宜。”
沈知秋拿起一个小竹篮:“编得真好。大爷,您一天能编几个?”
“手快的话,两三个。但卖不了几个钱,一个篮子就卖一两毛。”
“太便宜了。”沈知秋说,“这样的手工篮子,在北京能卖到一块钱。”
老汉惊讶:“一块钱?那不可能,谁花一块钱买篮子啊。”
“真的。”沈知秋认真地说,“我在北京开了个手工艺品店,专门卖这些手工制品。大爷,您要是信得过我,可以编一些给我,我帮您卖到北京。”
老汉将信将疑:“姑娘,你不是开玩笑吧?”
“不是开玩笑。”沈知秋掏出笔记本,写下自己的地址,“您编好了寄到这个地址,卖出去的钱我给您寄回来。第一次您可以少寄点,试试看。”
老汉接过纸条,手有些抖:“要是真能卖出去,我可就……可就好了。我儿子腿残疾,干不了重活,就靠我编篮子过日子。”
沈知秋心里一酸,又拿出二十元钱:“大爷,这是定金。您先编着,编好了寄给我。”
“这……这太多了!”
“不多,您的手艺值这个价。”
离开竹编摊位,沈建军小声问:“知秋,你真要帮他?”
“嗯。”沈知秋点头,“二哥,你看到了,农村有多少这样的手艺人,辛苦一辈子,却挣不到钱。‘匠心坊’要做的事,就是帮他们。”
“可你帮得过来吗?”
“能帮一个是一个。”沈知秋说,“而且,这不是单纯的帮,是合作。他们有手艺,我们有渠道,各取所需,共同发展。”
沈建军看着妹妹,心中敬佩。这个妹妹,心里装的不只是自家的事,还有更多人。
中午,一家人在集市边的小吃摊吃了碗羊肉汤和烧饼,热乎乎的,驱散了寒意。
饭后,李秀兰说要去找个人,让沈知秋陪她去。
“妈,找谁啊?”
“你外婆的邻居,张婶。”李秀兰说,“我想打听打听你外婆最近的情况。”
两人穿过集市,来到镇子西头的一片民房。张婶家住在胡同里,敲门后,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出来开门。
“秀兰?你怎么来了?快进屋!”
张婶热情地把两人让进屋,倒上热茶。
“张婶,我是来打听我妈的事。”李秀兰开门见山,“她最近怎么样?”
张婶脸色一暗,叹了口气:“秀兰,我说了你可别着急。你妈最近……不太好。”
“怎么了?”
“你哥你嫂子,对她太不像话了。”张婶愤愤地说,“大冬天的,让她住漏风的偏房,炕都不给烧热。吃饭也是,给他们吃好的,给你妈吃剩的。前几天你妈感冒了,咳得厉害,他们也不给请大夫,还是我看不下去,给了两片药。”
李秀兰眼泪下来了:“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你哥说,老太太年纪大了,没用了,还得伺候她。”张婶摇头,“你嫂子更过分,动不动就骂骂咧咧,说你妈拖累他们家。秀兰,不是我说,你得管管。再这样下去,你妈活不过这个冬天。”
沈知秋握紧拳头:“张婶,谢谢您告诉我们。明天我们就去接外婆。”
“接走好,接走好。”张婶说,“你妈苦了一辈子,该享享福了。秀兰,你是个孝顺的,你妈没白养你。”
从张婶家出来,李秀兰哭了一路。沈知秋搀着母亲,心中怒火中烧。前世外婆就是在大舅家的虐待下去世的,这一世,她绝不允许重演。
回到家,李秀兰把情况跟家人说了。沈建国和三个儿子都气得不行。
“畜生!”沈建军拍桌子,“大舅还是人吗?外婆把他养大,他就这样对待外婆?”
“明天就去接人。”沈卫国沉声道,“接不回来,我就住那儿了。”
沈建国说:“明天我跟你妈,你们兄妹四个都去。一定要把老太太接回来。”
“爸,明天去二姑家拜年的事……”沈知秋问。
“推后。”沈建国斩钉截铁,“你外婆的事要紧。”
一家人商量好明天的计划,早早休息。这一夜,沈知秋辗转难眠。她想起前世外婆去世时,她正在外地谈生意,没能见最后一面。等赶回来时,外婆已经下葬,大舅连葬礼都没通知她。
那时她才知道,外婆临终前一直念叨她的名字,说想见外孙女最后一面。
“外婆,这一世,我来接您回家。”沈知秋轻声说。
窗外,月光清冷。明天,将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