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下午，沈知秋接到了阿杰的电话。
“秋姐，陈世荣答应见你了。”阿杰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他秘书刚才联系我，说陈老板明天下午三点有空，在香蜜湖度假村的水上茶室见面。”
香蜜湖度假村是深圳最早的高档度假区之一，1981年刚建成，主要接待外宾和港商。陈世荣选在那里见面，既显示了他的身份，也给了沈知秋一个下马威——那里不是普通人能去的地方。
“好，我会准时到。”沈知秋平静地说。
“秋姐，你要小心。”阿杰提醒，“我听说陈世荣这次带了两个助手，都是香港来的律师。他可能想在合同或者法律上做文章。”
“我知道了，谢谢。”
挂断电话后，沈知秋开始准备。她需要一套得体的衣服，不能太寒酸，也不能太张扬。最后她选了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黑色长裤，黑色皮鞋，简洁大方。
接着是准备材料。她把秋实电子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近半年的财务报表、主要客户名单、进货渠道证明，全都复印整理好，装进一个文件夹。
最后，她准备了一份合作方案草案。既然陈世荣想垄断市场，她就反其道而行之，提出“合作共赢、市场细分”的思路。
晚上，顾怀远来找她，听说她要见陈世荣，坚持要陪她去。
“香蜜湖那边比较偏，你一个人不安全。”顾怀远说，“我在度假村外面等你，万一有什么事，我能及时接应。”
沈知秋本想拒绝，但看到顾怀远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好，谢谢你。”
“另外，我打听到一些陈世荣的信息。”顾怀远说，“这个人在香港主要做玩具出口，但这两年看到电子产品的利润高，开始转型。他在香港有个小工厂，生产电子表的配件。来深圳是想找代工厂，降低成本。”
“他在内地有关系吗？”
“有。”顾怀远压低声音，“他舅舅是广东省某个部门的领导，虽然快退休了，但余威还在。这可能是他这么嚣张的原因。”
沈知秋了然——原来如此。有这层关系，难怪黄大富能在深圳如鱼得水，货运站扣货也是“上面直接交代”。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顾怀远说，“深圳是特区，很多事情省里也管不了太多。而且我听说，中央对特区的自主权很重视，不喜欢地方上插手太多。”
“我明白。”沈知秋点头，“我就是去谈谈，能合作最好，不能合作也不强求。”
第二天下午两点，顾怀远开车送沈知秋去香蜜湖。车是管委会配的公务车，一辆半新的上海牌轿车。
“这车是我借的，别说出去。”顾怀远笑道，“不然别人要说我公车私用了。”
“你放心，我一定保密。”沈知秋也笑了。
香蜜湖度假村果然气派。大门是仿古的牌楼，里面绿树成荫，湖水清澈，几栋白色的建筑散落在湖边，颇有几分南国风情。
顾怀远把车停在门口：“我就在对面的小商店等你，那里有公用电话。如果有什么事，你就打电话到商店，号码是……”
他写下一个号码交给沈知秋。
“好。”沈知秋接过纸条，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度假村。
水上茶室建在湖中央，需要通过一条曲折的木桥才能到达。茶室四面都是玻璃窗，可以看到湖光山色，环境确实优雅。
沈知秋走进茶室时，陈世荣已经到了。
他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穿着考究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根雪茄。身边坐着两个年轻人，都穿着西装，面前摆着公文包，应该就是阿杰说的律师。
“陈老板，您好，我是沈知秋。”沈知秋不卑不亢地打招呼。
陈世荣打量了她几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沈小姐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请坐。”
沈知秋在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倒茶。
“沈小姐喜欢喝什么茶？”陈世荣问。
“随意就好。”
“那就来壶龙井。”陈世荣对服务员说，然后转向沈知秋，“沈小姐，听说你想和我谈合作？”
“是的。”沈知秋打开文件夹，取出准备好的材料，“陈老板，我先介绍一下秋实电子的情况。”
她用十分钟时间，简明扼要地介绍了公司的发展历程、业务范围、市场定位和未来规划。数据清晰，逻辑严密，让陈世荣不禁多看了她几眼。
“不错。”陈世荣弹了弹雪茄灰，“沈小姐年轻有为。不过，据我所知，你们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
来了，下马威。沈知秋心中了然，面上依然平静：“是遇到一些小问题，但都在解决中。做生意嘛，难免会遇到各种挑战。”
“货运站的货还没放出来吧？”陈世荣似笑非笑，“我听说要扣一个月呢。一个月后，电子表的价格可能就跌了，到时候你那批货就算拿回来，也亏大了。”
沈知秋心中一凛——陈世荣果然知道货运站的事，而且听起来，扣货一个月是他的手笔。
“谢谢陈老板关心。”沈知秋不动声色，“我们已经提供了完整的证明材料，相信很快就能解决。而且，我们和西安客户的合同里有不可抗力条款，如果真的逾期，可以协商解决。”
陈世荣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个年轻女孩会慌张、会求他帮忙，没想到她如此镇定。
“沈小姐，明人不说暗话。”陈世荣决定直接摊牌，“我看中了深圳的电子市场，打算在这里投资建厂，整合产业链。你的秋实电子虽然规模不大，但在华强北做得不错，我很有兴趣。”
“陈老板的意思是？”
“我想收购秋实电子。”陈世荣说，“包括你们的柜台、客户资源、团队。我可以出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千？”沈知秋问。
“五万。”陈世荣说，“人民币。这个价格很公道了，你们的总资产加起来也不到两万。”
沈知秋笑了：“陈老板，秋实电子确实规模不大，但它值钱的不是资产，是品牌、是信誉、是团队。五万块钱，买不走我们半年多积累下来的这些东西。”
“那你说多少？”
“我不卖。”沈知秋斩钉截铁，“秋实电子就像我的孩子，我不会把它卖掉。”
陈世荣脸色沉了下来：“沈小姐，做生意要识时务。深圳这片市场，不是你一个人能吃得下的。和我合作，你还能分一杯羹；和我作对，你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陈老板是在威胁我吗？”沈知秋直视他的眼睛。
“不是威胁，是忠告。”陈世荣重新点燃雪茄，“你还年轻，不知道商场的水有多深。货运站扣货只是开始，后面还有税务检查、消防检查、卫生检查……只要我想，可以让你在深圳寸步难行。”
沈知秋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文件夹里取出另一份材料。
“陈老板，这是我为您准备的合作方案。”她推过去，“您看看。”
陈世荣疑惑地接过，翻开浏览。越看脸色越凝重。
方案的核心是：秋实电子不卖，但可以与陈世荣的公司建立战略合作关系。具体包括：
市场细分：秋实电子专注于中高端市场和企业客户，陈世荣的公司可以专注大众市场和批发业务，避免直接竞争。
资源共享：秋实电子在深圳的客户资源和人脉网络，可以与陈世荣共享；陈世荣在香港的进货渠道和工厂资源，也可以与秋实电子共享。
联合采购：双方联合向香港工厂采购，提高议价能力，降低进货成本。
技术合作：共同研发新产品，提高市场竞争力。
方案的最后，还附上了详细的可行性分析和收益预测。
陈世荣看完，久久没有说话。他不得不承认，这份方案做得相当专业，甚至比他公司那些高管做的还要好。
“沈小姐，你让我刮目相看。”陈世荣终于开口，“但你怎么保证，合作之后你不会反过来吃掉我的市场？”
“合作的前提是互信。”沈知秋说，“我们可以签对赌协议——如果秋实电子违反约定，进入您的市场范围，我们赔偿；反之亦然。另外，我们可以成立一个联合监督委员会，双方各派代表，定期开会协调。”
陈世荣沉吟着。他原本的计划是收购或者打压秋实电子，独占市场。但沈知秋提出的合作方案，确实更有长远眼光。而且，这个女孩展现出的能力和魄力，让他觉得是个值得合作的伙伴。
“沈小姐，你的方案很好。”陈世荣说，“但我需要时间考虑。另外，合作的前提是，你要先解决目前的麻烦。如果连货运站扣货这种小事都解决不了，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能力？”
沈知秋知道这是考验，也是台阶。
“三天。”沈知秋说，“三天内，我会让货运站放货。如果做不到，我退出电子市场，秋实电子拱手相让。”
“好！”陈世荣一拍桌子，“我就给你三天时间。如果做到了，我们再谈合作细节。”
“一言为定。”
离开水上茶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沈知秋走在木桥上，湖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
至少，她争取到了三天时间。
顾怀远在门口等她，看到她出来，赶紧迎上来：“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沈知秋简单说了谈判情况，“陈世荣给了我三天时间，解决货运站的问题。”
“三天？来得及吗？”顾怀远担心。
“来得及。”沈知秋眼中闪着光，“我已经有办法了。”
回市区的路上，沈知秋向顾怀远详细说了自己的计划。
“我需要你帮我联系几家媒体。”沈知秋说，“不是官方大报，而是深圳本地的、关注经济民生的小报。”
“你想曝光这件事？”
“不是曝光，是报道。”沈知秋纠正，“报道深圳私营企业发展中遇到的普遍问题，比如恶意举报、不正当竞争、行政效率低下等。用案例说话，但不点名道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顾怀远明白了：“你是想制造舆论压力？”
“对。”沈知秋点头，“深圳正在建设特区，吸引投资是头等大事。如果投资者觉得这里营商环境不好，动不动就被调查、被扣货，谁还敢来？这个问题，上面一定会重视。”
“可是，这样会不会得罪一些人？”顾怀远担心。
“不得罪人，就解决不了问题。”沈知秋说，“而且我不是针对某个人，是反映普遍现象。如果货运站是按规定办事，那报道出来也不会有什么；如果是有人滥用职权，那正好可以清理。”
顾怀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好，我帮你联系。深大有几个老师在报社兼职，我可以找他们。”
“另外，我还需要你帮我查一下，货运站的主管领导是谁，他有什么背景，和黄大富或者陈世荣有没有关系。”
“这个有点难度，但可以试试。”
回到办公室，沈知秋立即召集团队开会。
“三天时间，我们要让货运站放货。”沈知秋开门见山，“现在分配任务。”
她在白板上写下行动计划：
第一步：收集证据链
香港工厂的出货证明（阿杰已提供）
海关报关单（需要去海关补办）
完税证明（已有）
运输合同（已有）
西安客户的催货函（周强去要）
第二步：准备法律文件
委托律师起草《关于要求立即放行扣押货物的律师函》
准备《如因扣货造成损失要求赔偿的预备通知》
第三步：制造舆论压力
联系媒体报道私营企业普遍困境
通过创业俱乐部征集类似案例
准备给市政府的公开信（联名）
第四步：向上反映
通过工商局刘科长向相关部门反映
通过深大教授向学界反映
通过顾怀远向管委会反映
“大家听明白了吗？”沈知秋问。
“明白了！”众人齐声回答。
“好，现在开始行动。周强，你去海关；陈文浩，你去找律师；李静，你整理所有文件；王海波，你继续盯着电子市场；张伟、陈秀英，你们协助李静。”
众人分头行动后，沈知秋给北京的二哥打了个电话。
“二哥，我需要你帮个忙。”
“你说。”
“你在北京，能不能找到中央级媒体的记者？最好是关注经济改革的。”
沈建军想了想：“有个新华社的记者，上次采访过我们的超市，留了名片。怎么了？”
“我想请他关注一下深圳私营企业的发展环境。”沈知秋说，“不用具体报道哪家公司，就写一篇关于特区建设中如何保护民营企业合法权益的评论文章。”
“这个角度好！”沈建军说，“我这就联系他。不过知秋，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一点小麻烦，我能解决。”沈知秋不想让家人担心，“二哥你放心吧。”
“那你小心点。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咱们是一家人。”
挂断电话后，沈知秋又给阿杰打了个电话。
“阿杰，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秋姐你说。”
“你以香港供应商的名义，给深圳市政府写一封信。”沈知秋说，“就说你看到深圳有私营企业因为恶意举报被无端调查，担心深圳的营商环境，考虑是否要继续在这里投资。”
阿杰吓了一跳：“秋姐，这样会不会太冒险？”
“不会。”沈知秋说，“你说的是事实，而且是以港商的身份，市政府一定会重视。信里不要提秋实电子，就泛泛而谈。你可以说，你听说有好几家企业遇到类似问题。”
“我明白了。信怎么写？”
“我传真给你一个草稿，你修改一下，用香港公司的信纸打印，寄给深圳市外商投资服务中心。”
“好，我这就去办。”
一切安排妥当后，沈知秋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她知道，这是在走钢丝。一边是陈世荣这样的港商，一边是政府相关部门，她要在中间找到平衡点，既不能太强硬得罪人，也不能太软弱任人宰割。
但这就是创业者的宿命——在夹缝中求生存，在压力下谋发展。
傍晚时分，团队成员陆续回来汇报进展。
周强：“海关的报关单补办好了，但需要三天时间。”
陈文浩：“律师函起草好了，律师说如果我们有确凿证据，可以明天就发。”
李静：“所有文件整理完毕，装订成册。”
王海波：“黄记今天没什么新动作，但顾客比平时少，可能是在观望。”
沈知秋听完汇报，做了决定：“明天一早，陈文浩你去发律师函。同时，我们开始执行舆论计划。”
第二天，深圳本地的一家小报《特区商讯》登出了一篇报道：《私营企业在深发展的喜与忧》。文章列举了几个案例，都是私营企业在经营中遇到的各种障碍，其中提到了“某电子公司因匿名举报被无端扣货，造成重大损失”。
虽然用了化名，但圈内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秋实电子。
同一天，深大的几位教授在学术沙龙上讨论了“特区法治环境建设”，提到要保护合法经营，打击恶意竞争。
第三天，香港荣发贸易公司给深圳市外商投资服务中心的信到了，中心负责人很重视，立即转给了相关部门。
也是在这一天，新华社记者写的内参《关于特区私营企业发展环境的几点思考》送到了深圳市委领导的桌上。
三管齐下，效果立竿见影。
第三天下午，货运站的电话打到了沈知秋办公室。
“沈同志吗？你们那批货可以提走了。”工作人员的语气客气了很多，“手续都办好了，随时可以来提货。”
“谢谢。”沈知秋平静地说，“我们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爆发出欢呼声。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周强激动地跳起来。
李静眼眶红了：“太好了，太好了……”
陈文浩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笑容：“沈总，您这一招太厉害了。”
沈知秋却没有太过兴奋：“这只是第一步。提货之后，我们还要去拜访陈世荣，谈合作细节。”
“您真的要和陈世荣合作？”王海波问。
“为什么不呢？”沈知秋说，“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敌人的朋友也可能变成合作伙伴。陈世荣有资源、有渠道，我们有市场、有团队。合作共赢，比恶性竞争要好。”
当天下午，沈知秋和周强去货运站提货。工作人员态度很好，还帮忙装车。
回公司的路上，周强忍不住问：“沈总，您是怎么做到的？三天时间，就让货运站主动放货。”
“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沈知秋说，“但最重要的是，我们站在了道义的制高点。我们不是为自己争取私利，而是在为所有在深圳正经做生意的人争取公平的环境。这个立场，赢得了很多人的支持。”
周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回到公司后，沈知秋立即给陈世荣打电话。
“陈老板，货运站的货已经提出来了。”沈知秋说，“您答应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陈世荣的笑声：“沈小姐，你果然没让我失望。明天下午，老地方，我们谈合作细节。”
“好，明天见。”
挂断电话，沈知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场暗战，她暂时赢了。但她也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和陈世荣这样的老狐狸合作，就像与虎谋皮，必须步步为营。
但她不怕。
窗外的深圳，华灯初上。这座不夜城，永远充满着机遇和挑战。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