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北京的列车上,软卧包厢里,沈知秋和顾怀远相对而坐。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长途旅行。三十多个小时的旅程,在八十年代初的交通条件下,算是一段不短的时间。
“累吗?”顾怀远问。
“不累。”沈知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反而有点兴奋。半年多没回家了,不知道家里变化大不大。”
“听你说,二哥的超市开到了第三家,大哥在学校发展得不错,三哥在部队也立了功。”顾怀远说,“你们家真是人才辈出。”
“都是大家努力的结果。”沈知秋说,“最重要的是,家人平安健康,这比什么都强。”
列车驶过长江大桥时,沈知秋站起来,透过车窗看着宽阔的江面。江水滔滔,奔流不息,就像这个时代,滚滚向前。
“怀远,你说未来的中国会是什么样子?”沈知秋突然问。
顾怀远想了想:“会更开放,更富裕,更强大。就像深圳,几年前还是小渔村,现在已经初具规模。我相信,整个中国都会像深圳一样,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说得对。”沈知秋说,“我们正处在一个伟大的时代。改革开放就像这列火车,一旦启动,就会加速向前。而我们,就是这列火车上的乘客,也是推动它前进的力量。”
顾怀远被沈知秋的话打动:“知秋,你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就是你最吸引我的地方——既有实干家的脚踏实地,又有思想家的远见卓识。”
沈知秋笑了:“你别夸我,我会骄傲的。”
“我说的都是实话。”顾怀远认真地说,“知秋,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能看到未来一样。你对趋势的判断,对机会的把握,总是那么准确。”
沈知秋心中一紧,知道顾怀远在试探。重生是她最大的秘密,她还没准备好告诉任何人,包括顾怀远。
“我只是喜欢思考,喜欢观察。”沈知秋含糊地说,“可能因为我经历过贫穷,所以更懂得珍惜机会,也更愿意去发现机会。”
顾怀远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知秋,到了北京,我住在哪里比较合适?”
沈知秋想了想:“住招待所吧。离我家近一点,方便。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爸妈可能会让你住家里。”沈知秋笑着说,“我们那边讲究待客之道,你大老远跟我回去,他们肯定想好好招待你。”
“那会不会太打扰了?”顾怀远有些犹豫。
“不会。”沈知秋说,“我家虽然不富裕,但房子还算宽敞。而且,住家里更方便你了解我家的情况,也让我爸妈多了解你。”
“好,听你安排。”顾怀远说。
列车在夜色中前行。软卧包厢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
沈知秋靠在铺位上,闭上眼睛休息。顾怀远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女孩,在睡梦中卸下了白天的坚强,显露出难得的柔软。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顾怀远轻轻为她盖好毯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知道沈知秋很强大,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但他还是想站在她身边,在她累的时候给她一个肩膀,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支持。
这就是爱吧——不是占有,而是陪伴;不是索取,而是给予。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秋醒来,发现顾怀远正在看书。
“你没睡?”沈知秋揉着眼睛问。
“睡不着,看看书。”顾怀远合上书,“你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沈知秋坐起来,“几点了?”
“凌晨三点。”顾怀远说,“还有二十多个小时才到北京。”
“时间过得真慢。”沈知秋看向窗外,外面一片漆黑,偶尔闪过几点灯火。
“饿不饿?我带了些点心。”顾怀远从行李里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深圳买的鸡蛋糕和饼干。
两人一边吃点心,一边聊天。
“怀远,你父亲对我的印象怎么样?”沈知秋问,“上次见面时间短,我有些担心。”
“我爸对你评价很高。”顾怀远说,“他说你比很多官员都有见识,比很多学者都有实践。他还说,如果中国的年轻人都像你这样,国家未来大有希望。”
“顾伯伯过奖了。”沈知秋心里松了口气。
“不过,他也提醒我,你这样的女孩,注定不会安于平凡。”顾怀远说,“他说,如果我要和你在一起,就要做好心理准备——你可能不会像传统女性那样,把家庭放在第一位。”
沈知秋沉默了片刻:“怀远,你父亲说得对。我有我的事业,我的追求。虽然我也渴望家庭,但我不会为了家庭放弃自我。这样的我,你能接受吗?”
“能。”顾怀远毫不犹豫地说,“我爱的就是这样的你——独立、坚强、有追求。如果我想找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贤妻良母,就不会爱上你。”
沈知秋感动地看着顾怀远:“谢谢你理解。”
“不过,我也有个要求。”顾怀远说。
“什么要求?”
“再忙也要注意身体,不要把自己累垮了。”顾怀远认真地说,“以后我们在一起,我会监督你按时吃饭、按时休息。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沈知秋眼眶一热:“好,我答应你。”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晨曦中,田野、村庄、河流一一掠过,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沈知秋看着这熟悉的北国风光,心中涌起浓浓的乡愁。半年多没见,父母是不是又多了白发?哥哥嫂子们是不是一切都好?铁蛋和小花是不是长高了?
“快到了。”顾怀远说,“明天这个时候,你就能见到家人了。”
“嗯。”沈知秋点点头,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列车继续向北,离家越来越近。
下午时分,列车在一个大站停靠。顾怀远下车买了一些当地的特产,准备作为给沈家的见面礼。
“不用这么破费。”沈知秋说。
“第一次上门,不能失礼。”顾怀远说,“这是基本的礼节。”
沈知秋看着顾怀远认真准备的样子,心中既感动又有些忐忑。她知道,顾怀远的家庭背景和自己家相差很大。他的父亲是省里的干部,而自己的父母是普通农民。这种差距,在八十年代的社会环境下,还是很难逾越的鸿沟。
“怀远,如果……如果我爸妈对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你不要往心里去。”沈知秋说,“他们没什么文化,说话可能比较直。”
“你放心,我会用我的真诚打动他们。”顾怀远说,“再说了,能培养出你这么优秀的女儿,你的父母一定也是通情达理的人。”
沈知秋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列车再次启动。离北京越近,沈知秋的心情就越激动。
晚上八点多,列车终于驶入北京站。
站台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沈知秋提着行李下车,一眼就看到了等在站台上的二哥沈建军。
“知秋!这里!”沈建军挥着手,挤开人群跑过来。
“二哥!”沈知秋放下行李,和二哥拥抱。
“瘦了,瘦了。”沈建军上下打量着妹妹,“在深圳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哪有,我吃得可好了。”沈知秋笑道,“二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顾怀远。”
沈建军这才注意到站在沈知秋身边的年轻男人。顾怀远个子很高,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气质儒雅。
“顾同志,你好你好!”沈建军热情地握手,“常听知秋提起你。欢迎来北京!”
“二哥好,叫我怀远就行。”顾怀远礼貌地说,“打扰你们了。”
“不打扰不打扰!”沈建军接过顾怀远手里的行李,“走,车在外面等着。爸妈在家等着呢,做了一桌子菜。”
三人走出车站,沈建军的车停在外面——是一辆半新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建军超市”的字样。
“二哥,你都买车了?”沈知秋惊喜地说。
“方便进货送货。”沈建军不好意思地笑笑,“主要是生意需要。来,上车。”
车里很干净,看得出经常打扫。沈建军开车很稳,一边开车一边介绍北京的变化。
“知秋,你这半年多没回来,北京变化可大了。”沈建军说,“王府井那边新开了好几家商店,卖的都是外国货。咱们家那边,好多人都开始做生意了,摆摊的、开店的,热闹得很。”
“二哥,你的超市怎么样?”沈知秋问。
“挺好的。”沈建军说,“第三家店上个月开张,生意比前两家还好。我现在正琢磨着,要不要开第四家。”
“可以开,但要稳扎稳打。”沈知秋说,“管理要跟上,不能只追求数量不追求质量。”
“你说得对。”沈建军点头,“我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缺管理人才。店多了,管不过来。”
“这个问题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沈知秋说,“这次回来,我也有些想法要跟你交流。”
顾怀远坐在后座,安静地听着兄妹俩聊天。他能感受到沈家兄妹之间深厚的感情,也能感受到沈建军对妹妹的疼爱和尊重。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到了沈家所在的胡同。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但沈家的院子里还亮着灯。听到车声,屋里的人都迎了出来。
“知秋!”李秀兰第一个跑出来,一把抱住女儿,“你可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沈知秋紧紧抱住母亲,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沈建国站在门口,虽然没说话,但眼圈也红了。
“爸。”沈知秋走过去。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沈建国拍拍女儿的肩膀,“瘦了。”
“爸,我没瘦,还胖了呢。”沈知秋抹掉眼泪,笑着说。
接着是大哥沈卫国和大嫂王桂芬,还有铁蛋和小花。半年多不见,两个孩子都长高了一大截。
“姑姑!”铁蛋和小花扑过来,一人抱住沈知秋一条腿。
“乖,想姑姑了吗?”沈知秋蹲下来,一手搂着一个。
“想了!”两个孩子齐声说。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顾怀远。
沈知秋赶紧介绍:“爸,妈,大哥大嫂,这是顾怀远,我男朋友。”
顾怀远上前一步,礼貌地鞠躬:“伯父伯母好,大哥大嫂好。打扰你们了。”
李秀兰打量着顾怀远,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不打扰不打扰,快进屋,饭菜都准备好了。”
一大家子人进了屋。堂屋里摆着一张大方桌,上面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炒时蔬、凉拌黄瓜……都是沈知秋爱吃的。
“妈,您做了这么多菜。”沈知秋感动地说。
“你半年多没回来了,妈就想给你做点好吃的。”李秀兰说,“顾同志,快坐,别客气。”
众人落座。沈建国作为一家之主,举杯说:“今天知秋回来,还带了顾同志,是双喜临门。来,咱们一起喝一杯。”
大家举杯。顾怀远很懂事,先敬沈建国和李秀兰:“伯父伯母,我敬您二老。感谢您们培养出知秋这么优秀的女儿。”
沈建国点点头,一口干了杯中酒。
李秀兰笑得合不拢嘴:“顾同志,你别客气,多吃菜。”
席间,沈家人很热情,不停地给顾怀远夹菜。顾怀远来者不拒,吃得津津有味,还夸李秀兰手艺好。
“顾同志,你家是哪里的?”沈建国问。
“伯父,我家在省城。”顾怀远说,“我父亲在省政府工作,母亲是医生。”
沈家人对视一眼——这个家庭背景,比他们想象的要好很多。
“那你在深圳做什么工作?”沈卫国问。
“我在深圳管委会工作,负责招商引资和政策研究。”顾怀远说,“和知秋是在工作中认识的。”
“管委会是好单位啊。”沈建军说,“我听说那里都是高材生。”
“二哥过奖了。”顾怀远谦虚地说,“我只是做点具体工作。知秋才是真正有能力的人,她在深圳创业,做得很成功。”
“知秋在深圳到底做什么?”王桂芬好奇地问。
沈知秋简单介绍了自己在深圳的事业:咨询公司、电子柜台、青年旅舍、创业俱乐部……
沈家人听得目瞪口呆。他们知道沈知秋在深圳有发展,但没想到发展得这么大。
“知秋,你……”沈建国看着女儿,眼中又是骄傲又是心疼,“你一个人,怎么能做这么多事?”
“爸,我不是一个人。”沈知秋说,“我有一个很棒的团队。而且,怀远也帮了我很多。”
“顾同志,谢谢你照顾知秋。”李秀兰真诚地说。
“伯母,您太客气了。”顾怀远说,“其实是我要感谢知秋。她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女性,不一样的活法。和她在一起,我也在成长。”
这话说得真诚又得体,让沈家人对顾怀远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饭后,李秀兰收拾出一间客房给顾怀远住。
“条件简陋,顾同志别介意。”李秀兰说。
“伯母,已经很好了。”顾怀远说,“谢谢您。”
沈知秋帮母亲收拾碗筷。母女俩在厨房里边洗边聊。
“知秋,这个顾同志,人不错。”李秀兰小声说,“长得精神,说话也有礼貌,工作也好。就是家庭条件太好了,咱们家……”
“妈,家庭条件不是问题。”沈知秋说,“怀远不是那种看重门第的人。他父亲也很开明,支持我们。”
“那就好,那就好。”李秀兰松了口气,“妈就是怕你受委屈。”
“妈,您放心,我不会受委屈的。”沈知秋说,“我现在有能力让自己过得好,也有能力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李秀兰看着女儿自信的脸,心中感慨万千。几年前,女儿还是个需要家人保护的女孩;现在,她已经长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
“妈,您和爸身体怎么样?”沈知秋问。
“都好。”李秀兰说,“你二哥经常带我们去医院检查,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你爸的老寒腿,天气不好的时候会疼。”
“我这次带了些深圳的药,听说对关节痛有效。”沈知秋说,“您和爸试试。”
“好,好。”李秀兰点头,“知秋,你在外面不容易,别老惦记家里。家里有你二哥他们,都好。”
“我知道。”沈知秋说,“但你们永远是我的牵挂。”
洗完碗,沈知秋回到堂屋。沈建国和三个儿子正在和顾怀远聊天。
“……深圳的政策确实灵活。”顾怀远在说,“但也不是没有规矩。关键是把握好度,既要用足政策,又不能触碰红线。”
“顾同志说得对。”沈建军说,“我在北京做生意,也深有体会。政策在变,市场在变,要随时学习,随时调整。”
“二哥做超市,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顾怀远问。
“人才和管理。”沈建军说,“店多了,管不过来。我现在每天都要跑三家店,累得够呛。”
“可以考虑引进管理系统。”顾怀远说,“我在深圳看到一些港资超市,用的是简单的进销存系统,效率很高。虽然现在国内还没有,但可以自己设计一套简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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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思路好。”沈知秋走进来说,“二哥,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帮你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设计一套适合超市的管理制度。”
“那太好了!”沈建军高兴地说。
聊到晚上十一点多,大家才各自回房休息。
沈知秋回到自己房间。房间里很干净,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书桌上摆着她以前的课本和笔记本,一切都没有变。
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熟悉的房间,心中充满温暖。这就是家,无论走多远,都是最温暖的港湾。
敲门声响起。
“请进。”
顾怀远推门进来:“还没睡?”
“睡不着。”沈知秋说,“太兴奋了。”
“我也是。”顾怀远在椅子上坐下,“你家人真好,热情、朴实、真诚。”
“他们都很喜欢你。”沈知秋说,“我妈悄悄跟我说,你人不错。”
顾怀远笑了:“那就好。我还担心他们嫌弃我。”
“怎么会。”沈知秋说,“不过,明天可能还会有亲戚来。我们这边讲究,家里来了客人,亲戚都会来看看。”
“那我得做好心理准备。”顾怀远开玩笑说。
“其实也不用紧张。”沈知秋说,“就是见见面,聊聊天。我们家亲戚都挺好的。”
“嗯。”顾怀远点头,“知秋,看到你和家人相处的样子,我很羡慕。我们家虽然条件好,但人情味没有你们家浓。”
“每个家庭都不一样。”沈知秋说,“但亲情是共通的。等你成了我们家的一份子,你就也能感受到这种温暖了。”
顾怀远心中一动:“知秋,你是说……”
“我说什么了?”沈知秋故意装糊涂。
顾怀远站起来,走到沈知秋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知秋,这次来北京,除了见你父母,我还想正式提亲。你愿意嫁给我吗?”
沈知秋没想到顾怀远会在这个时候求婚,愣了一下。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有点突然。”顾怀远接着说,“但我等不及了。我想和你在一起,想成为你的家人,想和你一起创造未来。”
沈知秋看着顾怀远真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前世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纯粹的感情,这一世,她遇到了。
“怀远,我……”沈知秋刚要说话,门外传来李秀兰的声音。
“知秋,睡了吗?”
顾怀远赶紧退开两步。沈知秋打开门:“妈,还没睡。”
李秀兰端着一碗热牛奶:“喝了牛奶再睡,助眠。”
“谢谢妈。”沈知秋接过牛奶。
李秀兰看了看屋里的顾怀远:“顾同志也还没睡啊。”
“伯母,我这就去睡。”顾怀远说。
“好,早点休息。”李秀兰说完,转身走了。
沈知秋和顾怀远对视一眼,都笑了。
“明天再说。”沈知秋小声说。
“好。”顾怀远点头,“晚安。”
“晚安。”
顾怀远离开后,沈知秋端着牛奶,站在窗前。
夜空中繁星点点,就像她此刻的心情,明亮而温暖。
她知道,她的回答会是“愿意”。但在答应之前,她还有些事要处理,有些话要说。
这一世,她要的不只是爱情,还有理解、尊重和共同的成长。
而顾怀远,似乎已经准备好了这一切。
窗外的北京城,在夜色中静静沉睡。这座古老的城市,正孕育着新的生机。
而沈知秋的人生,也将在这里,开启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