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深圳街头还弥漫着春节的余韵。
沈知秋站在刚封顶的工厂厂房前，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施工图纸。建筑队长王师傅正在旁边汇报进度。
“沈总，主体结构已经完成，内部装修预计还需要一个月。按照现在的进度，三月底能全部完工。”
“很好。”沈知秋满意地点头，“王师傅，质量一定要把关。特别是电路和排水系统，工业厂房和民用建筑要求不一样。”
“您放心，我们严格按照设计图纸施工。”王师傅拍着胸脯保证，“市建三公司的招牌，不能砸在我手里。”
沈知秋又检查了几个关键部位，这才离开工地。厂房建在莲塘工业区，距离市区有些距离，她骑自行车过来的。1983年的深圳，自行车还是主要交通工具。
回到莲花新村时，已经下午四点了。刚进小区，门卫王大爷就迎了上来。
“沈同志，你可回来了！”王大爷神色有些紧张，“你家来了几个客人，说是从河北来的亲戚，在你家门口等了两个小时了。”
沈知秋心里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几个人？长什么样？”她问。
“两男两女，年纪大的那对五十多岁，年轻的大概三十出头。说是你大舅一家。”王大爷压低声音，“我看他们脸色不太好，你要不要……”
“谢谢王大爷，我知道怎么处理。”沈知秋平静地说。
她推着自行车往三栋走，脑子里飞速运转。大舅一家四口都来了，看来是来者不善。不过她早有准备，倒也不怕。
走到502门口，果然看到四个人坐在楼梯上。大舅李国富穿着中山装，脸色阴沉；大舅妈刘桂珍穿着花棉袄，眼睛滴溜溜转；表哥李强和表嫂张秀梅坐在下一级台阶上，脚边放着几个行李包。
“大舅，大舅妈，表哥，表嫂。”沈知秋客气地打招呼，“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李国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知秋啊，你可算回来了。我们等了好久。”
“先进屋吧。”沈知秋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外婆正在阳台上晒太阳，李秀兰和周慧在厨房准备晚饭。听到动静，李秀兰探出头来，看到来人，脸色立刻变了。
“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刘桂珍阴阳怪气地说，“我们来看看妈，不行吗？”
外婆听到声音，颤巍巍地站起来。看到大儿子一家，老人表情复杂，既有期待，又有恐惧。
“国富……”外婆的声音有些颤抖。
“妈。”李国富叫了一声，但语气并不热络，“您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外婆说，“多亏知秋照顾。”
刘桂珍撇撇嘴，打量起沈家的房子：“哟，这房子不小啊。在深圳能住上这样的房子，花了不少钱吧？”
“租的。”沈知秋淡淡地说，“各位坐吧，我去倒茶。”
李国强和沈建国都不在家——李国强跟沈建军去超市了，沈建国去拜访在深圳的老战友。家里只有几个女人和孩子。
倒好茶，沈知秋在沙发上坐下，直接问：“大舅，你们这次来深圳，有什么事吗？”
李国富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知秋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外婆是我们李家的老人，按理应该由我们儿子养老。你们这样不声不响把她接走，不合适。”
“哦？那你们打算怎么养老？”沈知秋挑眉，“继续把她关在柴房里？”
“你胡说什么！”刘桂珍跳起来，“那是她自己要住柴房的！我们让她住正房，她不肯！”
“是吗？”沈知秋看向外婆，“外婆，是这样吗？”
外婆低下头，不说话。但颤抖的肩膀说明了一切。
李秀兰看不下去了：“大嫂，你摸着良心说话！妈在你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村里谁不知道？这次要不是小国强及时发现，妈差点就……”
“就怎样？”刘桂珍叉着腰，“李秀兰，你别血口喷人！我们怎么对妈了？少她吃还是少她穿了？”
“够了！”李国富呵斥一声，看向沈知秋，“知秋，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这次我们来，是想接妈回去。你放心，我们以后一定好好照顾她。”
沈知秋冷笑：“大舅，您这话自己信吗？外婆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你们连个电话都没有。现在说要接回去好好照顾，谁信？”
李强的媳妇张秀梅开口了：“表妹，话不能这么说。爸和妈这次是真心悔改了。你看，我们全家都来了，就是想接奶奶回去享福。”
“享福？”沈知秋看向她，“表嫂，你们打算怎么让外婆享福？”
“我们在县城买了新房子，三室一厅，给奶奶留了一间朝阳的。”张秀梅说得头头是道，“以后我专门照顾奶奶，保证让她吃好喝好。”
沈知秋差点笑出来。这谎话编得真够拙劣的。
“既然这样，那外婆住院花的一千多医药费，你们先出一半吧。”沈知秋说，“还有后续的调养费用，每个月至少五十元营养费。你们要是能答应，我就考虑让外婆跟你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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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多？”刘桂珍尖叫，“沈知秋，你抢钱啊！”
“市医院的收费单都在，要不要看看？”沈知秋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单据，“住院费、药费、检查费，一共一千二百八十七元。这还是陈院长给了优惠的价格。”
李国富接过单据看了看，脸色更难看了。
“这么多钱……”他喃喃道。
“所以啊，大舅，接外婆回去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沈知秋收起单据，“要真有心，先把医药费结了。或者，你们签了那份协议，以后外婆的事你们不用管，这钱我也不要了。”
这才是沈知秋的真正目的——逼他们签协议。
李国富和刘桂珍对视一眼，显然在犹豫。一千多块钱，在1983年是一笔巨款，他们肯定舍不得出。但要签协议放弃母亲，传出去也不好听。
“知秋啊，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绝情？”李国富换了副语气，“你看这样行不行，医药费我们出一半，但妈还是跟我们回去。你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待她。”
“不行。”沈知秋斩钉截铁，“要么全出，签协议放弃；要么一分不出，签协议放弃。没有第三个选择。”
“沈知秋！你别太过分！”李强拍案而起，“奶奶是我们李家人，轮不到你做主！”
“那你们去法院告我啊。”沈知秋毫不退让，“看看法院是支持你们这些虐待老人的，还是支持我这个出钱出力照顾老人的。”
屋里气氛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门开了。沈建国和李国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顾怀远。
看到屋里的人，三人都是一愣。
“大哥？你们怎么来了？”李国强脸色不好看。
“怎么，我不能来？”李国富摆出兄长的架子。
顾怀远走到沈知秋身边，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沈知秋摇头，“大舅他们要接外婆回去，我说要么出医药费，要么签协议。”
顾怀远了然，对李国富说：“李叔，知秋说得对。老人家需要稳定的生活环境，不能来回折腾。既然你们之前已经写了字据，不如就按知秋说的办。”
“你谁啊？我们李家的事轮到你插嘴？”李强不认识顾怀远，说话很不客气。
“我是知秋的未婚夫。”顾怀远平静地说，“也是外婆的未来孙女婿。所以，这事我管得着。”
李国富打量着顾怀远。这个年轻人气质不凡，说话有理有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顾同志是吧？”李国富语气缓和了些，“你看，我们也不是不孝顺，就是家里条件有限。现在条件好了，想接妈回去享福，这不过分吧？”
“不过分。”顾怀远说，“但你们得证明自己有能力让外婆享福。医药费是最基本的，如果连这个都不愿意出，谈何享福？”
这话说得李国富哑口无言。
沈建国开口了：“大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妈在你们家过的什么日子，我们都清楚。现在知秋有能力照顾妈，就让她照顾吧。你们要是真有心，逢年过节来看看妈，给妈买点东西，我们就很感激了。”
李国富沉默了。他知道，今天这局面，自己占不到便宜。
刘桂珍却不甘心：“不行！妈必须跟我们回去！不然村里人怎么看我们？说我们不孝顺，把妈赶出门？”
“那你们当初为什么要写那个字据？”周慧忍不住开口，“字据上白纸黑字写着，妈以后跟你们无关。现在又说这种话，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你……”刘桂珍瞪着周慧，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沈知秋看着这场闹剧，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她起身说：“大舅，你们今天先住下，这事明天再说。楼下有招待所，我带你们去。”
先把人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李国富也知道今天谈不出结果，点头同意了。
沈知秋带他们去招待所开了两间房，付了三天的房钱。回到楼上时，已经晚上七点了。
“知秋，你打算怎么办？”顾怀远问。
“明天找几个有分量的人来。”沈知秋说，“大舅最要面子，也最怕有地位的人。我要让他知道，在深圳，不是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顾怀远明白了：“需要我帮忙吗？”
“需要。”沈知秋点头，“怀远，你认识的人多，明天能不能请几个有身份的人来家里坐坐？最好是能让大舅敬畏的那种。”
“没问题。”顾怀远笑了，“这事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