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深圳的天气难得放晴。
沈知秋一大早就起床了。今天她要处理大舅的事，还要去工厂看看进度。
吃过早饭，顾怀远说有事要出门。
“今天还去图书馆？”沈知秋随口问。
“嗯，查点资料。”顾怀远有些含糊地说，“可能晚点回来。”
沈知秋点点头，没多想。最近顾怀远确实经常去市图书馆，说是在写一份关于特区建设的调研报告。
顾怀远走后，沈知秋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陈副院长。
“陈院长，您好，我是沈知秋。对，外婆身体好多了，谢谢您关心。有件事想麻烦您……”
第二个电话打给深圳中学的刘校长——沈卫国的新领导。
“刘校长，您好。我是沈卫国的妹妹沈知秋。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第三个电话打给市妇联的王主任。沈知秋之前因为办企业的事，跟妇联打过交道，王主任很欣赏这个年轻有为的女企业家。
三个电话打完，沈知秋心里有了底。
上午十点，大舅一家来了。这次他们态度强硬了很多。
“知秋，我们想好了。”李国富开门见山，“妈必须跟我们回去。不然我们就去你们单位闹，去你二哥的超市闹，去你大哥的学校闹。看谁丢人！”
典型的无赖手段。
沈知秋不慌不忙：“大舅，您先坐。等会儿有几个客人来，等他们来了，咱们再谈。”
“客人？什么客人？”刘桂珍警觉地问。
“都是关心外婆的人。”沈知秋淡淡地说。
十点半，门铃响了。
沈知秋开门，第一个来的是陈副院长。他穿着白大褂，提着医药箱，一副专业医生的模样。
“陈院长，您来了，快请进。”沈知秋热情地招呼。
看到穿白大褂的医生，李国富一家有些紧张。
“这位是深圳市人民医院的陈副院长，外婆的主治医生。”沈知秋介绍。
陈副院长点点头，看向李国富：“你就是老人的大儿子？老太太住院期间，你们做子女的怎么一个都没来看望？”
李国富支支吾吾：“我们……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陈副院长皱眉，“老人营养不良导致贫血，轻度肺炎，身上还有多处淤青。作为子女，你们平时是怎么照顾的？”
这话问得李国富满脸通红。
刘桂珍还想狡辩：“医生，您不知道，我妈她……”
“我是医生，我看得出来老人受过什么样的对待。”陈副院长打断她，“你们要接老人回去可以，但我要定期回访。如果再出现营养不良或者受伤的情况，我会向有关部门反映。”
这话说得李国富一家不敢吭声。
十一点，第二个客人来了——深圳中学的刘校长。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育工作者，戴着眼镜，气质儒雅。
“刘校长，欢迎欢迎。”沈知秋迎上去。
“沈同志，你大哥沈卫国是个好老师，我们学校很需要这样的人才。”刘校长笑着说，然后看向李国富，“这位是？”
“这是我大舅，从河北来的。”沈知秋介绍。
刘校长点点头，语重心长地说：“李同志，教育工作者最看重的就是孝道。你们对待老人的态度，会影响孩子的成长。沈卫国老师在我们学校教书，如果他的家人有不孝的行为，会对学生产生不良影响。”
这话说得委婉，但分量很重。李国富的儿子李强也在教育系统工作，最怕领导说这种话。
第三个来的是市妇联的王主任。这位女干部五十来岁，短发，干练。
“王主任，您来了。”沈知秋迎上去。
“沈总，听说你家老人有点家务事？”王主任直接切入主题。
沈知秋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王主任听完，看向李国富：“李同志，虐待老人是违法行为，你知道吗？根据《婚姻法》和《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子女有赡养老人的义务。你们之前的行为，已经涉嫌违法。”
“我们没虐待……”李强小声辩解。
“有没有虐待，不是你们说了算。”王主任严肃地说，“医院的诊断书就是证据。如果你们坚持要接老人回去，妇联会定期走访监督。一旦发现问题，我们会采取法律手段。”
三个有分量的人轮番上阵，李国富一家彻底蔫了。
最后，沈知秋拿出那份协议：“大舅，签了吧。签了之后，外婆的事你们不用管，医药费也不用出。以后逢年过节，你们愿意来看外婆，我们欢迎；不愿意来，我们也不强求。”
李国富看着协议，手有些抖。签了，就意味着彻底放弃母亲；不签，今天这关过不去。
刘桂珍还想说什么，被李强拉住了。李强在县城机关工作，知道今天来的这些人都不简单。真闹起来，对他们没好处。
最终，李国富在协议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沈知秋收起协议，说：“招待所的房间我付了三天的钱，你们可以在深圳玩两天再回去。这是两百块钱，算是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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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两个信封，一个给李国富，一个给李强。
李国富接过信封，厚度让他吃了一惊。打开一看，整整一百元。李强那个信封也是一百元。
“这……”李国富有些不好意思。
“拿着吧。”沈知秋说，“以后咱们还是亲戚，但外婆的事，你们就别操心了。”
送走大舅一家，又送走三位客人，已经下午一点了。
沈知秋松了口气。这件事总算解决了。
外婆从房间里走出来，眼含热泪：“秋丫头，委屈你了。”
“不委屈。”沈知秋握住外婆的手，“只要您好好的，我做什么都值得。”
正说着话，电话响了。
是顾怀远打来的。
“知秋，事情解决了吗？”
“解决了。”沈知秋说，“多亏你帮忙请的人。”
“那就好。”顾怀远顿了顿，“知秋，我今晚可能晚点回来，不用等我吃饭。”
“又去图书馆？”沈知秋问。
“嗯……对，查资料。”顾怀远的声音有些含糊。
挂了电话，沈知秋心里有些疑惑。顾怀远最近确实很神秘，早出晚归，问他去哪儿，总是说去图书馆。但哪有天天去图书馆查资料的？
她想起前几天在顾怀远外套口袋里发现的一张收据，是“深圳摄影服务中心”的，金额五十元。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有些不对劲。
五十元在1983年是一笔不小的钱，顾怀远去照相馆干什么？
正想着，沈建军回来了。
“小妹，大舅他们走了？”
“走了。”沈知秋说，“签了协议，以后外婆的事他们不管了。”
“那就好。”沈建军松了口气，“对了，怀远呢？今天怎么没见他？”
“他说去图书馆了。”沈知秋说，“二哥，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怀远有点奇怪？”
沈建军想了想：“是有点。前天我在华强北看到他，他匆匆忙忙的，我叫他，他都没听见。”
“华强北？”沈知秋皱眉。图书馆在罗湖，华强北在福田，两个方向。
“可能是我看错了吧。”沈建军说，“不过怀远是个靠谱的人，应该不会做什么不好的事。”
话虽这么说，但沈知秋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
接下来的几天，顾怀远依然神秘兮兮的。有时候一大早就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问他去哪儿，总是含糊其辞。
正月十五元宵节，按说应该一家人团聚。但顾怀远却说要去广州一趟。
“广州？去干什么？”沈知秋问。
“有个朋友从香港过来，我去见见。”顾怀远说，“明天就回来。”
沈知秋没说什么，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她要搞清楚顾怀远到底在做什么。
第二天，正月十六。顾怀远一早就出门了，说去火车站。
顾怀远走后，沈知秋也出门了。她骑上自行车，悄悄跟了上去。
顾怀远没有去火车站，而是去了罗湖的一家宾馆。沈知秋远远地看着他走进宾馆，心里一沉。
宾馆？见朋友需要去宾馆吗？
她在宾馆对面的茶楼找了个位置，点了壶茶，眼睛一直盯着宾馆门口。
一个小时后，顾怀远出来了，身边还跟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
沈知秋的心猛地一沉。那女人穿着时髦的连衣裙，烫着卷发，很漂亮。
三人站在宾馆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离开了。
沈知秋想跟上去，但自行车跟不上他们的脚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
回到家里，沈知秋心乱如麻。她不愿意相信顾怀远会做对不起她的事，但眼前的一切又让她不得不怀疑。
晚上，顾怀远回来了，心情很好的样子。
“知秋，我回来了。”他笑着打招呼。
“嗯。”沈知秋淡淡地应了一声。
顾怀远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沈知秋摇摇头，“你今天见到朋友了？”
“见到了。”顾怀远说，“是个香港来的摄影师，很有名。我请他帮忙拍点东西。”
“拍什么？”沈知秋问。
顾怀远神秘地笑了笑：“保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又是保密。沈知秋心里更不舒服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秋一直心事重重。她决定再跟踪一次顾怀远，一定要搞清楚他在做什么。
正月二十，顾怀远又说要去摄影服务中心。
沈知秋提前在摄影服务中心对面等着。果然，下午两点，顾怀远来了，身边还跟着那个年轻女人。
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摄影服务中心。
沈知秋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想起那张五十元的收据，想起顾怀远最近的神秘行踪，想起他对那个女人的笑容……
难道，顾怀远变心了？
她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顾怀远和那个女人出来了。两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纸袋。
顾怀远送女人上了一辆出租车，然后自己骑车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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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秋犹豫了一下，决定跟上去。她想知道顾怀远接下来去哪儿。
顾怀远骑车回了莲花新村，但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小区里的一栋空房子——那是顾怀远买来当婚房的房子，正在装修。
沈知秋悄悄跟在后面。顾怀远进了那栋楼，上了三楼。
沈知秋在楼下等了一会儿，然后也上了楼。她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顾怀远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果然是那个女人。
沈知秋的手在颤抖。她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顾怀远看到沈知秋，愣住了。
“知秋？你怎么来了？”
沈知秋没理他，径直走进屋里。然后，她愣住了。
屋里不止顾怀远和那个女人，还有好几个人——陈文浩、李静、王海波，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屋子里布置得很漂亮，挂着彩带和气球，桌上摆着一个大蛋糕。
“这……这是……”沈知秋懵了。
顾怀远笑了，握住她的手：“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明天是你生日，记得吗？”
沈知秋这才想起来，明天正月二十一，确实是她的生日。
“那这位是？”她看向那个女人。
“这位是林小姐，香港来的摄影师。”顾怀远介绍，“我特意请她来给我们拍婚纱照的。这些天我神神秘秘的，就是在准备这个。”
林小姐笑着走过来：“沈小姐，你好。顾先生为了给你惊喜，可费了不少心思。他特意去香港请我过来，说要拍一组最特别的婚纱照。”
沈知秋的脸红了。原来，是她误会了。
陈文浩打趣道：“沈总，你可把怀远哥累坏了。为了准备这个生日惊喜，他跑前跑后忙了半个月。”
李静也说：“知秋姐，怀远哥是真的用心了。你看这屋子，都是他亲自布置的。”
沈知秋看着屋里的一切，心里暖暖的，又有些愧疚。她竟然怀疑顾怀远……
“对不起，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怀远握住她的手：“不用说对不起。是我不好，神神秘秘的，让你担心了。”
“不是，是我……”
“好了。”顾怀远打断她，“明天你生日，今天先预演一下。来，看看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他拉着沈知秋走到桌前，打开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一本相册，封面是手绘的图案——两个小人手牵手，背景是深圳的地标建筑。
打开相册，第一页写着：“致知秋：愿与你共度每一个日出日落。”
往后翻，是他们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在北京大学的合影、在深圳创业的照片、和家人团聚的瞬间……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有顾怀远写的文字。
最后一页，是空白页，上面写着：“未来的故事，我们一起书写。”
沈知秋的眼眶湿润了。这份礼物，太用心了。
“怀远，谢谢你。”她哽咽着说。
“还有呢。”顾怀远又拿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不是金戒指，也不是钻石戒指，而是一枚银戒指，上面刻着两个人的名字缩写。
“这是我设计的，找老师傅手工做的。”顾怀远说，“虽然不贵重，但代表我的心意。知秋，我爱你。”
沈知秋再也忍不住，扑进顾怀远怀里。
屋里响起掌声和祝福声。
这个生日惊喜，虽然有些曲折，但结局是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