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0月19日，上午九点，启秋影业办公室。
沈知秋正在与陈启明讨论第二部电影的计划，秘书敲门进来：“沈总，有位林薇薇小姐想见您，说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对电影投资有兴趣。”
“林薇薇？”沈知秋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请她到会议室，我十分钟后过去。”
走进会议室时，沈知秋看到一个穿着米白色西装套裙的年轻女子站在窗前，身姿挺拔，齐肩短发干净利落。女子转过身来，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沈知秋的心脏仿佛被重击了一下。
这张脸……太熟悉了。
前世，在她最落魄的时候，是这个女人收留了她；在她创业初期，是这个女人拿出全部积蓄支持她；在她成为首富后，也是这个女人从不攀附，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林薇薇，她前世唯一真正的朋友，在她心脏病发去世时，是握着她的手送她最后一程的人。
“沈小姐？”林薇薇的声音将沈知秋拉回现实，“我是林薇薇，纽约大学电影学院硕士毕业，刚回香港。看了《归乡》，非常欣赏您的眼光和魄力。”
沈知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前的林薇薇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比前世年轻许多，气质却如出一辙——聪明、独立、不卑不亢。
“林小姐请坐。”沈知秋示意秘书上茶，“不知道林小姐对电影投资有什么具体想法？”
林薇薇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计划书：“这是我做的香港电影市场分析报告。数据显示，1982年香港电影总票房32亿港币，但其中60被邵氏、嘉禾、新艺城三家垄断。独立制片公司生存艰难，主要原因有三：资金不足、发行渠道受限、缺乏明星资源。”
沈知秋翻阅着报告，越看越惊讶。这份报告的专业程度，远超这个时代的一般水平。数据详实，分析透彻，甚至预测了未来五年的行业趋势。
“林小姐认为破局之道是什么？”
“差异化竞争。”林薇薇眼神明亮，“大公司追求商业大片，我们就做精品中小成本电影；他们主打武侠喜剧，我们就开拓文艺、悬疑、社会现实题材；他们依赖明星效应，我们就挖掘培养新人。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指向报告中的一页：“内地市场。虽然现在开放程度有限，但我预计五年内，合拍片将成为趋势。谁能率先建立内地合作关系，谁就能赢得未来。”
沈知秋合上报告，深深地看着林薇薇：“林小姐为什么选择来找我？邵氏、新艺城这样的大公司，应该更符合你的发展平台。”
“因为他们已经形成了固定模式，很难接受新思维。”林薇薇坦率地说，“而沈小姐不同，您是内地来港的企业家，没有香港电影圈的条条框框，眼光又足够长远。最重要的是，《归乡》证明了您不只追求商业利润，还在乎电影的文化价值。”
两人就电影产业聊了整整两个小时。从类型片发展谈到技术革新，从香港市场谈到国际发行。沈知秋惊喜地发现，林薇薇的很多观点与她前世的经验不谋而合，甚至在某些方面有独到见解。
“林小姐，冒昧问一句。”沈知秋终于忍不住，“你在美国学电影，为什么选择回香港？好莱坞不是更大的舞台吗？”
林薇薇的笑容淡了些：“我父亲去年去世了，母亲身体不好。我是独生女，需要回来照顾家庭。而且……”她看向窗外，“我觉得香港正处在历史关口，这里的变革会比好莱坞更有意义。”
中午，沈知秋邀请林薇薇共进午餐。在陆羽茶室的包厢里，两人聊起了各自经历。
“沈小姐从农村考到北大，又在深圳创业，现在进军香港电影界，真是传奇。”林薇薇由衷地说。
“林小姐不也是吗？香港本地女孩，独自去美国留学，学成归来要改变行业。”
林薇薇摇摇头：“我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是护士，家里不算富裕。去美国是靠奖学金和打工。比起沈小姐白手起家，我的困难不算什么。”
沈知秋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前世，林薇薇从未详细说过自己的家庭，她只知道薇薇是香港人，在美国留学工作多年后回国。原来年轻时，她也曾这样奋斗过。
“薇薇，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沈知秋突然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和你一见如故。”
林薇薇笑了：“我也觉得和沈小姐很投缘。如果您不介意，就叫我薇薇吧。”
“那你也别叫我沈小姐了，叫知秋就好。”
午餐结束时，沈知秋做出了决定：“薇薇，我想邀请你加入启秋影业，担任策划总监。月薪五千港币，加票房分红。你可以组建自己的团队，主导一类电影的开发。”
林薇薇愣住了：“五千港币？这比邵氏的部门经理还高……”
“你值这个价。”沈知秋真诚地说，“而且我相信，你会为公司创造远超这个数字的价值。”
林薇薇沉吟片刻：“知秋，谢谢你这么信任我。但我必须坦诚一件事——我回香港这两个月，已经接触过几家电影公司。其中一家，背后有社团背景。他们也想招揽我，被我拒绝了。如果我加入启秋，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沈知秋眼神一凛：“是哪家社团？”
“和胜和。”林薇薇压低声音，“他们正在组建一家电影公司，想洗白部分资金。找我是因为我懂电影又懂英语，可以帮他们对接海外发行。我拒绝了，但他们可能不会轻易罢休。”
沈知秋想起了昨天的阿强。原来社团已经不仅仅满足于收保护费，开始向产业上游渗透了。
“薇薇，正因为这样，我更希望你来启秋。”沈知秋握住她的手，“好的人才不能被他们拉走。至于安全问题，公司会负责。从今天起，我会给你配保镖和司机。”
林薇薇眼眶微红：“知秋，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们才认识半天。”
“有些人，认识半天就像认识了一辈子。”沈知秋轻声说，“我相信缘分，也相信自己的眼光。薇薇，让我们一起在香港电影界做点有意义的事，好吗？”
林薇薇重重地点头。
当天下午，林薇薇正式入职。沈知秋召集全体员工开会宣布这一任命时，特意强调了公司的安全准则：所有员工晚上加班必须报备，女性员工晚上九点后回家必须由公司安排车辆接送，重要员工住址严格保密。
散会后，陈启明担忧地说：“沈总，这样会不会让员工觉得公司陷入黑社会纠纷，影响士气？”
“恰恰相反。”沈知秋坚定地说，“明确的安全措施会让员工感到公司对他们的重视。遮遮掩掩反而会引发恐慌。启明，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启秋影业是正规公司，我们不惧任何威胁，也会尽全力保护每一位员工。”
傍晚，沈知秋接到顾怀远从深圳打来的电话。
“知秋，查到一些情况。和胜和明面上有几家酒楼、夜总会和贸易公司，但真正的大头是走私。从日本走私电器到内地，从内地走私文物到海外。他们最近现金流紧张，因为上个月海关查了一批货，损失惨重。”
沈知秋若有所思：“所以想通过电影公司洗钱和开辟新财源？”
“很有可能。而且我听说，和胜和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老大‘龙叔’年纪大了，几个堂主都在争位子。昨天找你那个阿强，是九龙堂口的，不算最得势的。”
“怀远，帮我做件事。”沈知秋有了主意，“查查和胜和哪几个生意是干净的，哪些是违法的。特别是他们走私的上下游渠道，越详细越好。”
“知秋，你要做什么？”顾怀远的声音透着担忧。
“你放心，我不会硬碰硬。”沈知秋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但我要让他们知道，沈知秋不是软柿子。在香港，我能动用的资源，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要多。”
挂断电话后，沈知秋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开始梳理关系图。中央是“和胜和”，分出几条线：走私、娱乐、影视计划、内部矛盾。她又画了几个方框：邵氏、新艺城、香港警方、内地关系。
最后，她在白板角落写下几个字：以时间换空间。
是的，时间站在她这边。1983年，距离香港回归还有14年，但中英谈判已经开始。中国政府对香港社会稳定高度重视，黑社会活动必将受到越来越大的压力。她只需要坚守原则，合法经营，等待时机。
但被动等待不是她的风格。沈知秋在白板上又画了一条线，连接“启秋影业”和“内地市场”。然后写下三个词：合拍片、文化交流、政治正确。
她要让启秋影业的发展，与香港回归的大势同频共振。当她的公司成为连接两地的文化桥梁时，那些躲在阴影中的势力，还敢轻易触碰吗？
晚上八点，沈知秋结束工作准备回酒店时，林薇薇敲门进来。
“知秋，我做了第二部电影的初步方案，想请你看看。”她递上一份文件，“是关于香港新移民的故事，探讨身份认同。我觉得这个题材既有社会意义，也有商业潜力。”
沈知秋翻开文件，眼前一亮。故事讲述1980年从内地来港的一家三口，在香港的挣扎与奋斗，融入与疏离。题材敏感但深刻，如果处理得当，既能赢得口碑，也能引发社会讨论。
“很好，薇薇。”沈知秋赞许地说，“但这个题材需要特别小心，不能过于政治化，要突出人性共通的情感。”
“我明白。”林薇薇点头，“我会把握好分寸。另外……我想推荐一个导演，许鞍华。她去年拍的《投奔怒海》就处理得很出色。”
沈知秋知道许鞍华，这位女导演后来成为香港电影的金字招牌。但现在，她还只是新锐导演。
“可以接触。预算控制在150万港币以内，演员用实力派而不是明星，把成本花在制作上。”
两人又讨论了半小时，直到顾怀远再次打电话来催促沈知秋回酒店休息。
送走林薇薇后，沈知秋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香港璀璨的夜景。这座城市充满机会，也布满陷阱。但此刻，她心中充满力量。
前世，林薇薇是她黑暗中唯一的光。今生，她们在最好的时光相遇，将并肩作战。
而面对黑社会的威胁，沈知秋已经想好了对策。明天，她要去见一个人——新华社香港分社的文化参赞。她要让所有人知道，沈知秋背后，站着的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国家。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先打一个电话给深圳的工厂。下个月投产的第一批产品中，她要增加一种特殊型号——适合电影拍摄使用的高质量监控设备。
在1983年，监控技术还很初级。但如果能提前布局，这或许会成为她的一张底牌。
夜色渐深，沈知秋收起思绪。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