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0月22日，上午九点，九龙警署。
沈知秋和林薇薇在律师陈文浩的陪同下，正式报案。接待她们的是刑侦组的督察张志远，一个三十多岁、表情严肃的警官。
“沈小姐，你说有人威胁你，并有跟踪你员工的行为，有什么证据吗？”张督察公事公办地问。
沈知秋递上录音带：“这是昨天我和阿强的电话录音。虽然没有直接暴力威胁，但暗示了可能发生的‘意外’。”这是她昨晚特意准备的——从深圳带来的最新款录音电话机，在这个年代还是稀罕物。
张督察挑眉看了看录音设备，示意警员播放。录音中阿强的声音清晰可辨：“免得施工期间出什么意外。”
“这确实构成了威胁。”张督察承认，“但仅凭这个，我们很难采取行动。香港每天类似的纠纷很多，除非有实际伤害发生。”
“所以要到有人受伤才管吗？”林薇薇忍不住质问，“张督察，我昨晚真的被跟踪了！如果不是我警觉，现在可能已经出事了！”
沈知秋按住林薇薇的手，冷静地说：“张督察，我理解警方的难处。但我想提醒您，我不仅是香港的投资者，还是内地与香港文化交流的参与者。昨天我刚与新华社香港分社的李建国参赞会面，讨论了加强两地电影合作的事宜。”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让“新华社”三个字产生分量。
“如果在这个时候，我或者我的员工在香港出事，您觉得会是什么影响？对香港的投资环境、对即将开始的中英谈判中的香港形象，会有什么影响？”
张督察的表情变了。他重新打量沈知秋，这个年轻女子不仅冷静，而且深谙政治。她不是在哭诉求助，而是在陈述利害关系。
“沈小姐，我会派人加强对你和林小姐的保护。但我也要实话实说，和胜和在九龙势力很大，我们不可能24小时盯着他们所有人。你们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谢谢张督察。”沈知秋从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们将要发表在《文汇报》上的文章，关于香港电影业如何应对黑社会渗透。文章见报后，可能会引发一些反弹。我希望警方能提前做好准备。”
张督察快速浏览文章，眉头越皱越紧。文章虽然没点名，但矛头直指行业潜规则，一旦发表，必然掀起波澜。
“沈小姐，你这是……”
“这是在推动行业进步。”沈知秋接过话，“张督察，您希望香港是什么样的？是一个法治社会，还是一个被阴影笼罩的地方？1997年越来越近，香港需要向世界证明，它有能力管理好自己。”
这番话打动了张督察。作为一名警察，他何尝不希望铲除社会毒瘤？但现实往往比理想复杂。
“好吧，我会向上级汇报，加强九龙地区的巡逻。你们有什么情况，随时打我电话。”他写下自己的私人号码，“但沈小姐，我也劝你一句，适可而止。有些事情，不是一两个人能改变的。”
离开警局后，陈文浩律师担忧地说：“沈总，张督察说得对，您这样高调，可能会激化矛盾。”
“陈律师，有些矛盾是掩盖不住的。”沈知秋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我就是要把它暴露在阳光下。在阴影中，他们为所欲为；在阳光下，他们就要遵守规则。”
上午十一点，《文汇报》编辑部。
副总编周明华看完林薇薇的文章，拍案叫好：“写得好！数据详实，分析透彻，建议可行。林小姐，你虽然是电影人，但有关社会问题的见解很深刻。”
“周总编过奖了。”林薇薇谦逊地说，“我只是希望香港电影能健康发展。”
“文章明天就见报，头版转二版。”周明华做出决定，“我们还会配发编者按，支持行业自律，呼吁法治保障。沈小姐，林小姐，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这篇文章可能会引发争议。”
“我们准备好了。”沈知秋平静地说。
下午两点，沈知秋在半岛酒店会议室见到了三位影院业主。他们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先生，在九龙经营影院超过二十年。
“沈小姐，你的方案我们看了。”最先开口的是太平戏院的老板陈伯，“说实话，很吸引人。我们这些老影院，设备是五十年代的，年轻人都不爱来了。但又没钱改造，只能勉强维持。”
另一位业主叹气：“不是没人想投资，但那些投资都有附加条件——要用他们的人，要放他们的电影，利润分成还不合理。我们宁可守着老影院，也不想被控制。”
沈知秋理解他们的顾虑：“陈伯，各位老板，我的方案很简单：启秋影业出资改造影院，承担所有费用。改造后，影院所有权还是你们的，我们只要求两点：第一，优先排映启秋影业的电影；第二，利润按投资比例分成，白纸黑字写进合同。”
“就这些？”第三位业主怀疑地问，“没有其他要求？不干涉日常经营？”
“不干涉。”沈知秋肯定地说，“我们只做两件事：出钱改造，提供片源。经营管理还是你们负责。我相信，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
三位业主交换眼神，都有些心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阿强带着四个人走进来，大摇大摆地坐下：“这么热闹的聚会，怎么不叫我？”
陈伯脸色一变：“阿强，你来干什么？我们这是私人商业会谈。”
“陈伯，你这就不对了。”阿强点燃一支烟，“九龙的地面上谈生意，我怎么能不来听听？沈小姐，你动作很快啊，昨天刚通电话，今天就约人谈合作了。”
沈知秋面不改色：“强哥，我们正在谈正事，如果你没预约，麻烦你先出去。”
阿强冷笑：“我要是不出去呢？沈小姐，你以为找了几家老掉牙的影院，就能在九龙站稳脚跟？我告诉你，没有我的同意，你们的改造工程一天都进行不下去。”
气氛骤然紧张。陈文浩律师站起身：“这位先生，如果你继续干扰合法商业活动，我们会报警。”
“报警？”阿强哈哈大笑，“警察来了又怎样？我是来谈生意的，犯法了吗？”
沈知秋忽然笑了：“强哥，你确实没犯法。但你犯了一个错误——低估了时代的变化。”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洒满会议室：“现在是1983年，不是1963年。香港正在走向回归，法治在完善，社会在进步。你们那一套，快要行不通了。”
阿强脸色阴沉下来：“沈知秋，你不要太嚣张。香港这个地方，每天都有意外发生。”
“所以我录了音。”沈知秋指了指桌上的录音机，“强哥，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这里。如果你希望这段录音明天出现在警署和报社，就请继续。”
阿强盯着录音机，眼神凶狠。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准备得如此充分。
“还有，”沈知秋继续施压，“我已经委托律师，正式向影视娱乐管理处投诉，某些势力试图垄断院线、干扰行业公平竞争。同时，我也向内地相关部门反映了香港电影业面临的问题。强哥，你说，是你的手段快，还是法律和舆论的速度快？”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三位业主惊讶地看着沈知秋，没想到这个年轻女子如此强硬。
阿强站起来，狠狠掐灭烟头：“好，沈知秋，你有种。我们走着瞧。”
他带着手下摔门而去。
陈伯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沈小姐，你这样得罪他们，以后……”
“陈伯，如果我们因为害怕就屈服，那以后永远都要屈服。”沈知秋平静地说，“今天他们能阻止我们改造影院，明天就能控制我们放什么电影，后天就能决定我们赚多少钱。这个头不能开。”
她回到座位，看着三位业主：“各位老板，我的承诺不变。而且，我还可以增加一条：如果因为与我们合作而受到任何非法干扰，启秋影业将承担所有法律费用，并提供安全保障。”
这个承诺打消了业主最后的顾虑。当天下午，沈知秋与三位业主签订了合作意向书。第一步改造三家影院，总投资300万港币，预计四个月完成。
签约仪式上，沈知秋特意邀请了《文汇报》和《大公报》的记者。闪光灯中，她微笑着与业主握手，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但沈知秋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阿强不会善罢甘休，社团的反扑随时可能到来。
晚上，沈知秋回到酒店，顾怀远已经等在房间。
“知秋，查到重要信息。”他神色严肃，“和胜和最近与日本的山口组有接触，试图打通从日本到香港再到内地的走私通道。但他们内部出了问题——负责走私的二堂主‘黑仔明’私吞了一批货，价值约500万港币。龙叔正在查这件事，几个堂主互相猜疑。”
沈知秋眼睛一亮：“这是我们的机会。”
“你要做什么？”顾怀远担忧地问，“知秋，这些人是亡命之徒，我们不能直接介入他们的内斗。”
“我不介入，我只是让该知道的人知道。”沈知秋已经有了计划，“怀远，帮我约新华社的李参赞，还有警务处的张督察。我要提供一条线索——关于香港社团与境外黑帮勾结，走私文物出境的线索。”
顾怀远明白了：“你是要借力打力？”
“对。”沈知秋点头，“打击犯罪是警方的职责，维护香港稳定是中央的关切。我作为一个守法商人，提供线索是公民义务。至于社团内斗，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她走到窗前，看着香港的夜景：“怀远，在香港做事，不能只靠商业手段。要懂得借势，要站在正义和法治的一边。阿强用阴影中的规则威胁我，我就用阳光下的规则回应他。”
顾怀远从身后轻轻抱住她：“知秋，你总是想保护所有人。但别忘了，你也需要被保护。答应我，不要独自冒险。”
沈知秋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难得的安心：“我不会冒险。我有你，有家人，有公司，有太多需要守护的东西。所以我会更谨慎，更聪明地战斗。”
电话响了，是林薇薇打来的。
“知秋，文章明天见报，周总编说反响会很大。另外，许鞍华导演已经把剧本改好了，想约我们明天讨论。”
“好，明天见。”沈知秋挂断电话，转身对顾怀远说，“看，这就是我的战术——正面用作品说话，侧面用舆论造势，背后用法律维权。三管齐下，我不信赢不了。”
顾怀远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既骄傲又心疼。他知道，沈知秋选择的是一条艰难的路，但她从不畏惧。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他轻声说，“但答应我，让我保护你。我已经从深圳调了六个可靠的安保人员过来，明天就到。”
这次，沈知秋没有拒绝。她知道，在香港这个特殊时期，谨慎不是懦弱，而是智慧。
夜深了，沈知秋还在工作。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明天的计划：见导演、看剧本、跟进影院改造、与律师研究下一步法律行动。
最后，她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光明之所以战胜黑暗，不是因为光明更强大，而是因为黑暗见不得光。我要做的，就是把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下。
合上笔记本时，已是凌晨。沈知秋走到阳台，香港的夜晚依旧繁华。远处，太平山顶的灯光如星辰闪烁。
她知道，前路还有更多挑战。但她不害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有团队，有爱人，有整个时代的大势站在她这边。
而明天，当《文汇报》的文章发表时，香港电影业的变革，将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