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10月12日,深圳罗湖寓所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书桌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斑。沈知秋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封厚厚的信。
信是大哥沈卫国从皖北老家寄来的,足足写了八页纸。
“……知秋,爸妈身体都好,就是总念叨你。妈说你好久没吃她做的贴饼子了,爸把你寄回来的报纸都收着,逢人就夸他闺女有出息。”
“铁蛋和小花上三年级了,成绩都不错。铁蛋当了班长,小花作文比赛得了全县第一,题目是《我的姑姑》——写的是你。老师说写得情真意切,要推荐到省里参赛。”
“二弟的超市开到第五家了,市里还评了他‘个体经营模范’。他和晓梅定了明年五一结婚,晓梅现在帮他管财务,两人配合得挺好。”
“三弟在部队又立了功,寄回来一张三等功奖状的照片。他说年底可能有机会探亲,想带个战友回来——听语气,像是个女兵。妈偷偷乐了好几天。”
“家里一切都好,就是老房子有点漏雨,二弟说等开春重新盖,盖个二层小楼,给你也留一间,说不管你走多远,家里永远有你的房间……”
沈知秋读着读着,眼眶湿润了。
重生九年,她改变了太多事。
前世,大哥因为自己索要高额彩礼被迫去煤矿打工,最后尘肺病去世;大嫂改嫁,两个孩子成了孤儿。二哥被赵志刚陷害入狱,出狱后一蹶不振。三哥为给自己凑嫁妆,放弃参军梦想,一辈子郁郁寡欢。父母在接连打击下相继离世。
而现在,大哥在县城中学当副校长,大嫂在学校食堂工作,龙凤胎健康快乐。二哥成了连锁超市老板,即将迎娶青梅竹马。三哥在部队建功立业,也许还会带个嫂子回来。父母身体健康,安享晚年。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这一世的选择。
可是,她也离家越来越远了。
从皖北到北京,从北京到深圳,现在又要去香港、跑项目、见官员……九年里,她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三个月。
“叩叩。”敲门声响起。
林薇薇端着早餐进来:“知秋,看你灯亮了一夜……呀,怎么哭了?”
沈知秋抹去眼泪:“没事,看了家书,有点想家了。”
林薇薇放下托盘,坐到她身边:“那就回去看看。现在交通方便了,深圳有直达合肥的飞机,再从合肥坐车回去,一天就能到。”
“是啊……”沈知秋喃喃,“可是时间呢?转型基金要规范化,国家项目要启动,北京座谈会要准备……”
“沈知秋。”林薇薇正色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重生是为了弥补对家人的亏欠。但如果因为忙事业,又忽略了家人,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一句话,如醍醐灌顶。
沈知秋怔住了。
是啊,她在忙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家人过得更好吗?可如果连陪伴都做不到,所谓的“好”又在哪里?
“你说得对。”她深吸一口气,“等北京座谈会结束,我就回家住一阵子。”
“这才对嘛。”林薇薇笑了,递过牛奶,“先把早饭吃了,然后我们讨论一下发言稿。秦主任那边发来了座谈会的初步议程,你的发言安排在第二天下午,主题是‘香港社会转型与内地机遇’。”
两人开始工作。
沈知秋的发言稿写得很实在,没有空话套话,全是实践中的体会和思考:
“转型不是洗白,而是新生。需要法律规范,也需要经济出路。”
“内地市场是香港转型的最大机遇,但机遇只留给遵守规则的人。”
“深港融合不是单方面输血,而是优势互补。香港的资金、管理经验、国际视野,与内地的市场、劳动力、政策支持结合,能创造‘一加一大于二’的效益。”
写到一半,电话响了。
是顾怀远,从香港玛丽医院打来的。
“知秋,龙叔今早出院了。”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医生说他不能再劳累了,必须静养。”
“龙家辉呢?”
“他已经全面接手。转型基金的清查完成了,最终留下二十八位核心成员,都是背景相对干净、真心想转型的。”顾怀远顿了顿,“驹哥那边,他主动交出了一批历史材料,包括过去一些非法交易的记录。他说,既然要上岸,就要上得干干净净。”
沈知秋心中一紧:“那些材料……”
“我已经通过安全渠道转交给内地有关部门。”顾怀远压低声音,“这是投名状,也是保护伞。有了这些,转型基金才能彻底摆脱过去。”
“丧彪那边呢?”
“龙叔出手了。”顾怀远语气复杂,“昨天,丧彪手下三个堂口突然反水,带着账本和客户名单投靠了龙家辉。丧彪现在成了光杆司令,英国那边也断了联系——怡和洋行突然将他拉黑了。”
沈知秋明白,这是江湖的方式。不流血,但比流血更彻底。
“龙叔这是用最后的影响力,为儿子铺路。”她轻叹。
“是啊,老爷子虽然退下来了,但余威还在。”顾怀远说,“对了,龙家辉想见你,谈国家项目的具体安排。”
“让他来深圳吧,明天下午。”
挂断电话,沈知秋走到窗前。
窗外,深圳河静静流淌,对岸就是香港。一水之隔,两个世界正在融合。
而她,站在融合的交汇点。
沈知秋再次见到秦振华,这次是单独会面。
小会议室里,茶香袅袅。
“发言稿我看了,写得很好。”秦振华开门见山,“但有几个问题,你需要再思考。”
“您说。”
“第一,你提到‘香港资金进入内地需要简化审批’,但没提如何防范金融风险。要知道,香港是自由港,国际游资来去自由。如果转型基金成为热钱通道,怎么办?”
沈知秋早有准备:“可以设立资金托管制度。转型基金在内地的投资,必须通过指定的国有银行托管,每笔支出都需要项目方、基金方、银行三方审核。资金只能用于批准的项目,不得挪作他用。”
秦振华点头:“这个思路可以。第二,你建议给予转型基金参与者‘同等国民待遇’,但香港毕竟还没回归,在法律上还是英国管辖。如何解决身份问题?”
“可以借鉴深圳的做法——发放‘跨境工作者通行证’。”沈知秋说,“转型基金的香港员工,如果长期在内地参与项目,可以申请特殊证件,享有与内地员工同等的工作、居住、医疗权利。这既能解决他们的实际问题,也能增强国家认同感。”
秦振华记录着,眼中闪过赞许。
“第三个问题,可能有点尖锐。”他放下笔,看向沈知秋,“有人提出,你如此积极推动香港转型,是否有个人政治诉求?比如,未来在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中谋求职位?”
沈知秋笑了,坦然道:“秦主任,我是一名商人,最大的愿望是把企业做好,让家人幸福。政治不是我擅长的领域,也不是我的追求。”
她顿了顿,语气真诚:“但我确实有诉求——希望国家繁荣稳定,希望香港顺利回归,希望改革开放的道路越走越宽。因为只有国家好了,我们这些普通人才能好。这不是空话,是我从农村走到今天,最深刻的体会。”
秦振华凝视她良久,缓缓点头。
“沈知秋同志,你的话我记住了。”他站起身,从公文包取出一个信封,“这是11月北京座谈会的正式邀请函。另外,中央领导可能会抽时间见见你,你要做好准备。”
沈知秋双手接过信封,感觉沉甸甸的。
那不是纸的重量,是历史的重量。
“怀远,我可能要去北京见更高级别的领导。”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紧张吗?”
“有点。”沈知秋实话实说,“毕竟前世今生,这都是第一次。”
“那就做你自己。”顾怀远温柔地说,“真实的你,已经足够优秀。而且……”
他压低声音:“我爷爷那边传来消息,顾家在海外的资产,已经开始通过合法渠道回流。第一批三千万美元,下个月到位。如果你需要,可以用于国家项目。”
沈知秋心中一暖:“谢谢你,怀远。”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国家。”顾怀远认真道,“顾家三代侨居海外,始终心系故土。现在国家开放了,我们自然要回来尽一份力。”
挂断电话后,沈知秋久久不能平静。
这一世,她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还影响了越来越多的人——家人、朋友、合作伙伴,甚至那些曾经的江湖人。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朴素的初心:弥补遗憾,守护家人。
可是现在,她的肩上有了更多的责任。
国家项目的成败,香港转型的成败,深港融合的探索……这些,都关乎无数人的命运。
书桌上,家人的照片并排摆着:父母坐在老屋前,笑得慈祥;大哥一家四口在学校操场;二哥和晓梅在超市门口;三哥穿着军装,英姿飒爽。
沈知秋拿起照片,轻轻抚摸。
“爸,妈,哥哥们,我会好好走下去的。”她轻声说,“不仅为我们家,也为更多像我们一样的家庭。”
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深圳的夜,年轻而充满活力。这座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的城市,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如同这个国家一样。
沈知秋打开笔记本,开始写日记——这是重生以来养成的习惯,记录每一天的思考。
“1984年10月12日,晴。”
“今天收到大哥的家书,想家了。薇薇说得对,不能本末倒置。等北京之行结束,一定要回家住一段时间。”
“国家项目即将启动,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这是机遇,也是荣幸。前世我追逐财富,最后只剩空虚。这一世,财富之外,我更想创造价值——对他人的价值,对社会的价值,对时代的价值。”
“怀远说顾家的资金要回流了。时代的浪潮真的来了,海外游子归心似箭。能成为这浪潮中的一朵浪花,何其有幸。”
“夜深了,忽然想起1975年刚重生时,那个饥饿的冬天。一家人分一碗红薯粥,互相推让。那时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让家人吃饱饭。”
“九年过去,愿望早已实现。但新的愿望又生出来了——让更多人吃饱饭,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贪心吗?也许吧。但人生一世,总要做点比活着更大的事。”
“晚安,深圳。晚安,所有为美好生活奋斗的人们。”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知秋合上笔记本。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大地。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她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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