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10月15日晚,深圳阳光酒店顶层餐厅
落地窗外,深圳夜景尽收眼底。远处香港的灯火如繁星洒落,深圳河像一条暗色的绸带,将两个世界温柔隔开。
包间里,沈知秋、顾怀远、龙家辉三人对坐。餐桌上菜肴精致,但谁都没有动筷。
“沈小姐,这是转型基金规范后的架构图。”龙家辉递过一份文件,语气恭敬,“按照您的要求,我们聘请了普华永道做审计,聘请了孖士打律师事务所做合规审查。所有历史问题,该清退的清退,该补偿的补偿,该报备的报备。”
沈知秋接过文件,仔细翻阅。
龙家辉的工作做得很扎实。转型基金现在完全按照现代企业制度运作,有董事会、监事会、投资委员会。资金托管在汇丰和中国银行,每笔支出都需要三重审核。原有的江湖习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专业、规范、透明。
“做得很好。”沈知秋点头,“那些退出的兄弟,安置妥当了吗?”
“每人按贡献给了遣散费,最低的也有五万港币。”龙家辉说,“驹叔还动用关系,给几个想改行的兄弟安排了正经工作——去货柜码头当保安、去建筑公司当监工。虽然收入不如从前,但踏实。”
沈知秋心中感慨。这就是她要的结果——不是简单的切割,而是有温度的转型。
“国家项目方面,”她转入正题,“广深高速公路深圳段,总投资两亿八千万,转型基金可以参与其中六千万的标段。上海贝尔的程控交换机配套项目,需要电子元器件生产能力,秋实集团可以牵头,转型基金跟投。兰州太阳能热水器厂,更多是技术合作。”
龙家辉认真记录:“资金没有问题。转型基金现有可动用资金两亿港币,再加上顾先生承诺的海外回流资金,足够覆盖。”
顾怀远补充:“顾家的资金分三批进来,第一批下个月,第二批明年三月,第三批明年六月。全部走正规的外商投资渠道,享受‘两免三减半’的税收优惠。”
“但关键是人才。”沈知秋看向龙家辉,“高速公路需要懂工程管理的人才,通信设备需要懂电子技术的人才,太阳能需要懂新能源的人才。转型基金那边……”
“已经在招募。”龙家辉早有准备,“我从英国请回了三位同学,都是相关领域的专业人士。香港本地,我也联系了几位退休的工程师和高管,他们愿意发挥余热。此外……”
他顿了顿:“驹叔手下有些年轻人,虽然没上过大学,但在码头、工地干了十几年,实践经验丰富。我想给他们培训机会,让他们从基层管理做起。”
沈知秋赞赏地点头。龙家辉不仅有能力,还有胸怀。
“还有一个问题。”顾怀远开口,“这些项目分散在全国各地——广东、上海、甘肃。管理半径太大,如何确保控制力?”
沈知秋思考片刻:“成立项目公司。每个项目,由秋实集团、转型基金、当地国企或政府平台,三方合资成立项目公司。秋实集团负责总体协调,转型基金负责资金和香港资源导入,当地方负责关系和落地。董事会席位按股权比例分配,重大决策需要三分之二以上同意。”
“制衡机制。”龙家辉立刻领悟,“既保证效率,又防止一言堂。”
“对。”沈知秋说,“但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合作,让香港的资本和管理经验,真正与内地融合。不是谁主导谁,而是互相学习,共同成长。”
晚餐在讨论中继续。
龙家辉说起父亲的近况:“老爷子现在每天喝茶、遛鸟,偶尔去茶楼看看改造进度。他说,打打杀杀一辈子,最后能看着儿子做正经生意,值了。”
“驹叔呢?”
“他更忙。”龙家辉笑道,“唐楼改造项目,他亲自监工,说这是十四k转型的招牌,必须做好。他还报名了夜校,学建筑制图,说不能拖儿子后腿——他儿子周子轩是项目设计师。”
沈知秋也笑了。这些江湖前辈,一旦找到方向,爆发的能量惊人。
包间里只剩沈知秋和顾怀远。
窗外,夜色更深了,城市的灯火却更加璀璨。
“累吗?”顾怀远轻声问。
沈知秋靠在他肩上:“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充实。”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重生最大的恐惧,是怕改变不了什么。”顾怀远握住她的手,“现在看,你改变了很多。”
沈知秋望着窗外:“是啊,改变了家人的命运,改变了龙叔、驹哥他们的命运,现在也许还能改变更多人的命运。”
她转过头,看着顾怀远:“但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本来只想守护家人,现在却揽下这么多事。”
“这不是贪心,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顾怀远认真说,“而且,你有没有发现,你做的这些事,其实都在一个逻辑里?”
“什么逻辑?”
“从家到国。”顾怀远缓缓道,“守护家人,是家的范畴。帮助龙叔他们转型,是社区的范畴。现在参与国家项目,是国的范畴。你在用商业的方式,解决社会问题,推动时代进步。”
沈知秋怔住了。
她从未这样总结过自己的行为,但顾怀远说得对。重生以来,她的视野和格局,确实在不断扩大。
“也许这就是重生的意义。”她轻声说,“不仅弥补个人的遗憾,更要做些对时代有益的事。”
顾怀远拥住她:“但答应我,别太累。有些事情,急不来。改革开放是百年大计,我们这一代人,能做一部分,就已经很好了。”
沈知秋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怀远,你爷爷他们……对回国投资,真的没有其他要求吗?”
顾家是海外华商大家族,资产遍布东南亚和欧美。这样的家族决定将部分资产回流,绝不会仅仅因为情怀。
顾怀远沉默片刻:“确实有条件,但不是你想的那种。”
“是什么?”
“第一,资金必须用于实体经济,不能炒房炒股。”顾怀远说,“第二,要带动就业,特别是青年就业。第三,要支持教育和科研。”
他顿了顿:“爷爷说,顾家三代侨居海外,始终被主流社会视为‘外来者’。现在国家开放了,我们要回去建设自己的家园,让子孙后代不再有这种漂泊感。”
沈知秋心中感动。这就是华侨的情怀——走得再远,根还在中国。
“我会好好用这些资金。”她承诺,“每一个项目,都要创造价值,都要惠及民生。”
深圳的夜风带着秋意,凉爽宜人。
“明天我要去广州,见省交通厅的人。”沈知秋说,“高速公路项目,需要省级层面的支持。”
“我陪你去。”顾怀远自然地说。
“你不用回香港吗?”
“香港那边有龙家辉,暂时没问题。”顾怀远微笑,“而且,我觉得在你身边,能学到更多。”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边的夜市正热闹,小摊贩吆喝着,年轻人聚在简陋的卡拉ok机前唱歌,空气中弥漫着炒河粉的香气。
这就是1984年的深圳,粗糙而充满活力,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充满可能。
“知秋,你看。”顾怀远指向远处的一处工地。
那是深港文创产业园的位置,虽然已是夜晚,但塔吊的灯光依然亮着,工人们还在加班。
“那么多人,因为你的一个想法,有了工作,有了奔头。”顾怀远轻声说,“这就是你创造的价值。”
沈知秋望着那片灯光,心中涌起暖流。
是啊,重生不是为了独善其身,而是要兼济天下——哪怕这个“天下”很小,只是一个个具体的项目,一个个具体的人。
手机响了,是林薇薇。
“知秋,刚收到北京传真,座谈会日程微调。你的发言时间从下午调整到上午,因为下午中央领导可能要接见部分代表。”
沈知秋心中一紧:“哪些代表?”
“名单还没定,但秦主任暗示,你很可能在其中。”林薇薇语气兴奋,“知秋,这是天大的机会!”
挂断电话,沈知秋深吸一口气。
顾怀远握住她的手:“紧张了?”
“有一点。”沈知秋承认,“但更多的是……使命感。”
她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虽然看不到北京,但她知道,在那里,一个伟大的国家正在崛起,一场深刻的变革正在进行。
而她,有幸成为参与者。
“怀远,你说几十年后,人们会怎么评价我们这个时代?”她忽然问。
顾怀远思考片刻:“他们会说,那是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一代人用勇气和智慧,打开国门,拥抱世界,创造了经济奇迹。”
“那我们呢?”沈知秋问,“我们这些普通人,在历史中会留下什么?”
“我们会留下故事。”顾怀远微笑,“关于一个重生女孩改变家人命运的故事,关于江湖人洗心革面的故事,关于深港融合的故事,关于华侨归来的故事……千千万万个故事,汇成这个时代的宏大叙事。”
沈知秋也笑了。
是啊,历史不只是大人物的历史,也是普通人的历史。每一个奋斗的身影,每一次勇敢的选择,都在塑造着时代的面貌。
而她,要讲好自己的故事。
回到住处,沈知秋打开笔记本,开始准备北京座谈会的发言。
这一次,她不只讲香港转型,还要讲深港融合,讲华侨回流,讲国家项目,讲一个普通人在时代浪潮中的思考与实践。
夜渐深,灯依然亮着。
窗外的深圳,依然醒着。这座不夜城,正如这个不眠的时代,永远向前,永不停歇。
而在更远的北方,北京,一场关于国家未来的讨论即将开始。
沈知秋知道,她的声音虽然微小,但将被听见。
因为这是最好的时代——每一个努力的人,都有机会站在时代的聚光灯下,讲述自己的故事。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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