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归途与暗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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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沈知秋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的是从老家带回的各种文件资料。从县政府座谈结束回到深圳已经三天,但她的思绪还时常飘回那片黄土地。

顾怀远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还在想建厂的事?”

“嗯。”沈知秋揉了揉太阳穴,“政府支持力度很大,这是好事。但我心里不踏实。”

“因为亲戚?”

“因为人性。”沈知秋抬起头,眼神里有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前世我在商海浮沉四十年,见过太多因为利益反目成仇的例子。亲情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记得前世,大伯一家为了争夺父亲留下的老屋,不惜伪造借条将母亲告上法庭;大舅因为三千块钱的借款,在母亲病重时堵在医院门口讨债。那些记忆像刻在骨子里的伤疤,虽然这一世已经改变了很多,但阴影从未完全散去。

顾怀远握住她的手:“这一世不同了。你们沈家已经团结起来,你三个哥哥各有事业,父母也明事理。更重要的是,你现在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家人。”

“所以我才更担心。”沈知秋声音低沉,“我现在有能力了,那些亲戚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我有义务帮他们,有义务带着他们发财。一旦我拒绝,怨恨就会产生。”

“那就建立规则。”顾怀远说,“公开透明的规则,对所有人都一样。愿意遵守规则的人可以参与,想搞特殊化的人就排除在外。”

客厅的门被推开,李秀兰端着果盘走进来。这个曾经瘦弱沉默的农村妇女,如今穿着得体的针织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也有了红润的光泽。搬到深圳这一年多,她的变化最大。

“妈,您怎么还没休息?”沈知秋连忙起身。

“睡不着,想着老家的那些事。”李秀兰在女儿身边坐下,叹了口气,“你大舅下午来电话了。”

沈知秋和顾怀远对视一眼:“他说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建厂,说想让你表哥去厂里当个干部。”李秀兰的表情复杂,“话里话外,就是说你现在发达了,不能忘了舅舅家。”

果然来了。沈知秋心里一沉。

前世的记忆翻涌上来——大舅李有福,母亲的亲哥哥,却是个重男轻女到极致的人。沈知秋记得小时候去舅舅家拜年,表哥表弟都有压岁钱,她和表妹什么都没有。大舅常说:“丫头片子赔钱货,读什么书,早点嫁人换彩礼是正经。”

这一世,因为沈知秋的崛起,大舅家的态度倒是变了不少。去年春节还特地来深圳“走亲戚”,带着土特产,话里话外都是巴结。但沈知秋始终保持着距离——她太了解这种亲情背后的算计。

“妈,您怎么回的?”沈知秋问。

“我说这事得听你的,我做不了主。”李秀兰低下头,“但我知道,我这么回你大舅肯定不高兴。他挂电话前还说了一句:‘秀兰啊,你现在是城里人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客厅里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深圳夜晚的车流声,这座城市的脉搏永远在跳动,不问人间恩怨。

沈知秋握住母亲的手:“妈,您做得对。厂子怎么建,用什么人,这是商业决策,不是亲情交换。如果我让表哥去当干部,他对建材生产一窍不通,会害了整个厂子。”

“我知道,我知道。”李秀兰眼眶发红,“我就是心里难受。那毕竟是我亲哥哥……”

“但他是怎么对您的,您忘了吗?”沈知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小时候发烧,您去问他借五块钱看病,他让您在院子里站了半小时,最后说‘没钱,丫头片子死了就死了’。那年外婆生病,三个舅舅分摊医药费,大舅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硬是让您一个人出了两份。”

李秀兰的眼泪掉下来。那些尘封的往事,那些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伤痛,此刻又被翻了出来。

“妈,我不是要您记仇。”沈知秋为母亲擦去眼泪,“我是想让您明白,亲情不是单方面的付出,不是一边被伤害还要一边笑脸相迎。这一世,我们要学会设立边界,保护自己,也保护真正值得珍惜的家人。”

顾怀远适时递上纸巾,轻声说:“伯母,知秋说得对。善良要有锋芒,否则就是对恶的纵容。”

李秀兰平复了情绪,深吸一口气:“我明白。我就是……就是一时转不过弯来。从小到大,家里都说要孝顺,要顾着娘家,要帮衬兄弟。我习惯了。”

“习惯可以改。”沈知秋坚定地说,“从我们这一代开始,建立新的家庭文化。互相尊重,平等相待,有原则地付出。”

窗外,深圳的灯火璀璨如星海。这座一夜崛起的城市,正在书写新的规则、新的可能。而在千里之外的皖北农村,旧的习惯、旧的观念,还在禁锢着许多人。

沈知秋知道,她的回乡建厂计划,不仅要面对市场的考验,更要面对人性的考验。这是一场硬仗。

沈家的大客厅里,全家人齐聚一堂。这是搬到深圳后的第一次正式家庭会议。

沈建国坐在主位,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如今穿着干净的衬衫,手指上还留着长期劳作留下的老茧。他不太说话,但眼神里有种沉稳的力量。

沈卫国和王桂芬坐在一起,铁蛋和小花在旁边的地毯上玩积木。沈卫国现在是深圳一所重点中学的副校长,王桂芬在秋实集团后勤部工作。

沈建军来得最晚,他刚从超市盘点回来,身上还带着货架上的灰尘味。他的“建军超市”在深圳已经有了三家分店,第四家正在筹备。

沈建设是穿着军装来的——他刚晋升少校,这次有半个月的探亲假。笔挺的军装,坚毅的面容,这个曾经的热血青年已经成长为沉稳的军人。

“人都齐了,知秋你说吧。”沈建国开口。

沈知秋站起来,把建材厂的计划详细说了一遍。她讲了市场分析,讲了政府支持,讲了预期效益,也讲了可能遇到的困难——包括亲戚们的反应。

“事情就是这样。”沈知秋最后说,“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这个厂,我们建还是不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沈建军第一个开口:“建!当然要建!这是多好的机会啊。建材市场我了解过,深圳现在一年用的水泥、瓷砖,都是从外地运来的,运费贵得吓人。如果我们有自己的厂,成本能降一大截。”

“二哥说得对。”沈建设点头,“而且这是为家乡做实事。咱村还有好多年轻人在家闲着,出去打工又舍不得家里。要是家门口就有工厂,一个月能挣几十块钱,那不比种地强?”

沈卫国推了推眼镜,他是教育工作者,思考问题更全面:“我支持建厂,但有几点担心。第一,管理问题。老家那边缺少专业人才,咱们得从深圳派人过去,或者在当地培养。第二,亲戚关系。知秋说得对,大舅、大伯他们肯定会找上门来。咱们得提前想好应对策略。”

王桂芬轻声说:“我娘家那边也有亲戚来打听,问能不能安排个工作。我都推说不知道。但心里也犯愁,都是乡里乡亲的,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李秀兰叹了口气:“是啊,人情最难还。”

“那就别还。”沈建国的声音突然响起,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个一向沉默的父亲,此刻目光如炬:“我活了大半辈子,总算活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情是相互的。他们对我们好,我们加倍还;他们对我们不好,我们也不必贴上去。知秋说得对,要有边界。”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大哥,你们大伯,当年分家时多占了三间房,我忍了;自留地被他占去一半,我也忍了;知秋小时候差点病死,我跪着求他借点钱,他说‘丫头片子死了省粮食’,这个我忘不了。”

沈建国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是记仇,我是心寒。亲兄弟啊,能狠心到这个地步。后来知秋有出息了,他又巴巴地贴上来,话里话外都是‘一家人’。这种一家人,我不要。”

客厅里鸦雀无声。铁蛋和小花也停止了玩耍,仰头看着爷爷。

沈建国看向子女们:“这个厂,要建。但不是为了那些亲戚,是为了真正需要帮助的多亲,为了咱们老家的未来。用人要公开招考,有本事的就上,没本事的亲戚也别想走后门。这是我这个当爹的,给咱们家定的规矩。”

沈知秋的眼眶发热。前世,父亲到死都是个懦弱的老好人,被亲戚欺负了一辈子。这一世,他终于挺直了腰杆。

“爸说得对。”沈知秋的声音坚定,“我们要建厂,但要按照商业规律来建。明天我就组建项目组,开始前期工作。”

家庭会议在晚上十点结束。但沈知秋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大舅李有福家

堂屋里烟雾缭绕,李有福抽着旱烟,脸色阴沉。对面坐着的是沈知秋的大伯沈建华,两人是多年的酒友,也是“难兄难弟”——都在沈家发达后没捞到好处。

“听说知秋那丫头真要回来建厂了。”李有福吐出一口烟,“投资一千多万,能招上千人。”

“消息准吗?”沈建华眼睛一亮。

“我妹在电话里说的,还能有假?”李有福敲了敲烟杆,“但她那个语气,是不想帮忙啊。说什么用人要考试,要按规矩来。呸!规矩不都是人定的?”

沈建华冷笑:“你那个外甥女,现在是翅膀硬了。前几年分家的时候多狠,直接写了断亲书,把我们家往绝路上逼。现在发达了,回来建厂?我看就是回来显摆的!”

“可不是嘛。”李有福的妻子,也就是沈知秋的大舅妈插嘴道,“听说在深圳住的是三层小楼,家里还有保姆。啧啧,也不知道拉拔一下舅舅家。我们家大壮都二十五了,还在家里种地,连媳妇都说不上。”

大壮是李有福的儿子,小学没毕业就在家游手好闲,是村里有名的二流子。

沈建华的儿子沈大宝也凑过来:“爸,咱们得想想办法。这么大一个厂,怎么也得弄个官当当吧?我是沈家的长孙,按理说……”

“按理说个屁!”沈建华骂道,“人家现在认你这个长孙吗?去年我去深圳,连门都没让我进!”

堂屋里陷入沉默。只有旱烟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盘旋。

许久,李有福幽幽开口:“厂子要建,总要用地吧?我打听过了,规划里有一块地是我家的承包地。”

沈建华立刻明白了:“你是说……”

“地是我的,我不点头,她别想动工。”李有福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到时候,就得坐下来谈了。她要用地,就得答应我的条件——大壮进厂当干部,我们家占股份,还有……”

“还有我们家。”沈建华接话,“我们家也要安排人,也要占股份。咱们两家联手,不怕她不服软。”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算计。

窗外的村庄沉浸在夜色中,狗吠声远远传来。这个宁静的皖北村庄,即将迎来一场风暴。而风暴的中心,是那个从深圳归来的女儿,和她在乎的一切。

沈知秋在深圳的办公室里,正在看项目组的初步报告。她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家乡,一张用亲情和利益编织的网,已经悄悄张开。

但即便知道,她也不会退缩。

这一世,她回来了。带着资源,带着希望,也带着足够的智慧和力量,要守护真正值得守护的一切。

那些贪婪的手,注定要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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