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辆吉普车组成的车队驶入沈家村时，引起了全村轰动。这时候的农村，自行车都是稀罕物，汽车更是难得一见。
沈知秋坐在第二辆车里，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离开不到一年，村庄似乎没什么变化——黄土路，土坯房，偶尔有几栋新建的砖瓦房。村口的池塘还是那么浑浊，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塘边玩泥巴。
但变化也是有的。村小学新盖的二层教学楼很显眼，那是她捐建的；村口到镇上的路铺了石子，不再像以前那样雨天泥泞；她还看到几个村民骑着崭新的自行车——应该是外出打工挣的钱买的。
车子在村委会门口停下。村长沈德顺和村支书王有才已经等在那里，旁边还围了几十个看热闹的村民。
“知秋回来了！”沈德顺热情地迎上来。他是沈知秋的远房堂叔，为人正直，在村里威信很高。
“德顺叔。”沈知秋下车，和村长握手，“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回来了。”沈德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村里人都听说了，你要回来建大工厂！”
围观的村民窃窃私语：
“那就是沈家老三的闺女？长得真俊！”
“听说在深圳发大财了，开小轿车住洋楼。”
“这下好了，咱们村要出能人了。”
“那可不一定，建厂是好事，但好处能不能落到咱们头上还两说……”
沈知秋听到了那些议论，面色不变。她转身向同行的项目组成员介绍：“这位是沈村长，这位是王支书。接下来这段时间，还要麻烦两位多支持。”
项目组一共八个人，包括工程师、会计师、法务专员和行政人员。领队的是秋实集团工程部的副总经理陈工，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经验丰富。
“沈总放心，村里一定全力配合。”王有才表态，“镇里、县里都打过招呼了，这是咱们县的重点项目，谁都不能拖后腿。”
寒暄过后，一行人进了村委会。这是三间土坯房，墙壁上贴着各种宣传画，桌椅都很破旧。沈知秋记得，前世直到九十年代末，村委会才盖了砖瓦房。
“条件简陋，沈总别见怪。”沈德顺有些不好意思。
“德顺叔客气了，我也是这村里长大的。”沈知秋微笑，“咱们说正事吧。这次回来主要是实地考察，确定厂址，还要跟乡亲们见见面，听听大家的想法。”
她让助理拿出带来的糖果、饼干，分给围在门口的小孩们。孩子们怯生生地接过，有个胆大的问：“姑姑，你真要在这里盖大工厂吗？”
“真的。”沈知秋蹲下身，摸摸孩子的头，“到时候你爸妈就可以在家门口上班，不用去外地打工了。”
“那我能去工厂玩吗？”
“等你长大了，好好学习，就能来工厂工作。”
孩子的母亲在人群里红了眼眶。她的丈夫在广东建筑工地，一年只能回来一次，儿子都快不认识爸爸了。
这个小插曲让气氛轻松了不少。沈知秋站起来，对村民们说：“各位叔叔伯伯、婶子大娘，我沈知秋是咱们沈家村走出去的闺女。这次回来建厂，不为别的，就想让咱村的乡亲们能过上好日子。”
她声音清亮，语气真诚：“厂子建起来，首先招的就是咱们本村的人。工资待遇按深圳的标准来，比种地强得多。但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进厂要考试，要培训，要守规矩。偷奸耍滑的，搞特殊化的，一个都不要。”
人群中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交头接耳。
沈知秋继续说：“这几天我们会在村里考察，也会入户走访。大家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跟我说。厂子是咱们村的厂子，得办成大家满意的厂子。”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给了希望，也立了规矩。沈德顺暗暗点头——这丫头，果然不是一般人。
第二天一早，项目组在沈德顺的带领下开始实地考察。规划中的三个厂址都要看一遍。
第一处是镇东荒坡地，面积约两百亩，地势平坦，离国道只有五百米，交通便利。但问题是离村庄较远，工人上下班不方便。
第二处是原县水泥厂旧址，在镇子上，基础设施齐全，有水有电有路。但面积太小，只有八十亩，而且厂房老旧，改造费用高。
第三处是沈家村北面的集体用地，面积三百亩，离村庄近，但地势低洼，需要大量土方工程，而且有一半是耕地。
“从工程角度，第一处最合适。”陈工拿着测量仪器，“地势高，排水好，离交通干线近，原材料和产品运输都方便。”
“但离村子有五里路。”沈知秋皱眉，“工人每天要走这么远上下班，不方便。而且配套的生活区也要新建，成本增加。”
她更倾向于第三处——虽然工程量大，但能最大限度带动村庄发展。工厂建在村边，工人步行就能上下班；可以配套建设员工宿舍、食堂、小卖部，慢慢形成一个小社区；还能带动周边餐饮、理发、缝补等服务业。
“去看看第三处吧。”沈知秋说。
一行人往村北走。四月的皖北，麦田已经返青，绿油油的一片。远处有几个农民在田间劳作，看到车队都直起身张望。
到了地方，沈知秋下车。这是一片开阔地，东边是麦田，西边是一片荒草地，南边紧挨着村庄，北边是一条小河。地势确实低，比周围矮了将近一米。
“这块地有三百二十亩，其中一百六十亩是耕地，剩下的都是荒地。”沈德顺介绍，“耕地涉及十二户人家，荒地是村里的集体财产。”
沈知秋在心里快速计算：征地补偿、土方工程、地基处理……成本会比第一处高百分之三十左右。但如果考虑到对村庄的带动效应，长远看是值得的。
“就这里吧。”她做了决定。
“沈总确定？”陈工有些意外，“土方工程可不小。”
“确定。”沈知秋目光坚定，“我们要建的不仅是一个工厂，更是一个希望。工厂离村庄近，老人们能看到子女每天回家吃饭，孩子们能每天见到父母。这才是真正的家门口就业。”
沈德顺眼眶一热：“知秋，我替村里人谢谢你。”
“德顺叔，先别谢。”沈知秋转身，“征地补偿要谈，村民工作要做。咱们按市场价补偿，一分钱不会少，但也不能漫天要价。这件事得麻烦您了。”
“包在我身上！”
考察到中午，一行人准备回村。刚走到村口，就看到一群人堵在那里。
为首的正是大舅李有福和大伯沈建华。
李有福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背着手，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沈建华站在他旁边，眼神里满是算计。两人身后跟着各自的家人，还有几个看热闹的村民。
“知秋回来了，怎么也不先到舅舅家坐坐？”李有福开口就是责问。
沈知秋面色平静：“大舅，我这次回来是工作，时间紧任务重。等忙完了，自然会去看您。”
“工作？什么工作比见舅舅还重要？”李有福不依不饶，“听说你要在村北建厂，那块地可有一半是我家的承包地。”
来了。沈知秋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大舅说的是哪一块？”
“就小河边上那二十亩麦子，是我家的。”李有福说，“你要征地，得先跟我谈。”
沈德顺忍不住开口：“有福，那二十亩地是村里的承包地，你家只是承包户。征地补偿是村里统一谈，不是跟个人谈。”
“那怎么行！”沈建华插话，“我家的地也在里面。亲兄弟明算账，我们得跟知秋亲自谈。”
人群骚动起来。其他有地的村民也开始嘀咕：
“是啊，征地这么大的事，得我们自己谈。”
“谁知道村里会不会克扣补偿款？”
“沈知秋那么有钱，多给点也是应该的……”
沈知秋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这是有人煽动。大舅和大伯想利用这次征地，为自己争取特殊利益，甚至可能想拿地做筹码，要挟她答应其他条件。
她上前一步，声音提高：“各位乡亲，关于征地补偿，我说三点。第一，补偿标准按国家规定来，水田、旱地、荒地各有标准，一分钱不会少。第二，补偿款由村里统一发放，账目公开，大家可以随时查。第三，如果有人不满意，可以不签协议，工厂可以调整规划绕开那块地。”
人群安静下来。沈知秋的话有理有据，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有福脸色变了：“知秋，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你亲舅舅！”
“正因为您是我舅舅，我才更要公事公办。”沈知秋直视着他，“如果我给了您特殊待遇，其他乡亲怎么想？他们会说我沈知秋徇私，说我欺负老实人。这个厂是给大家建的，不是给某一家建的。”
“说得好！”有村民喊道，“就该一视同仁！”
“就是，凭啥你李有福就要特殊？”
李有福气得脸色发白。他没想到，这个外甥女这么不给面子。
沈建华见状，换了个策略：“知秋啊，大伯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就是想，你能不能安排一下，让你堂哥大宝进厂当个干部？他高中毕业，有文化，当个车间主任没问题。”
“进厂要考试。”沈知秋一句话堵回去，“所有人都要考试，凭本事上岗。堂哥要是有能力，通过考试自然能进厂；要是没能力，别说车间主任，普通工人都当不了。”
“你！”沈建华也气到了，“你现在是六亲不认了是吧？”
“我认的是理，是规矩。”沈知秋的声音冷了下来，“厂子还没建，就有人想走后门、搞特殊。这样的风气不刹住，厂子建起来也是乌烟瘴气。今天我沈知秋把话放在这里——这个厂，公平公正公开，谁也别想搞特殊！”
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村民：“愿意遵守规矩的，我欢迎；想搞特殊的，请自便。工厂的招工通知过几天就会贴出来，考试时间、考试内容都会公开。有本事的，尽管来考！”
说完，她对沈德顺说：“德顺叔，我们回去继续工作。”
然后带着项目组，从人群中穿过。所到之处，村民自动让开一条路。
李有福和沈建华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们的计划，第一次交锋就落了下风。
但沈知秋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贪婪的人不会轻易放弃，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回到村委会，陈工担忧地问：“沈总，这样会不会太强硬了？毕竟是亲戚……”
“陈工，您见过因为软弱而成功的项目吗？”沈知秋反问，“今天退一步，明天就要退十步。最后项目不成，反而成了人情交换的牺牲品。我做企业这么多年，明白一个道理——规则越早立，麻烦越少。”
她看向窗外，村北那片土地在阳光下泛着光。
那是希望之地，也是战场。她必须打赢这一仗，不仅是为工厂，更是为这个村庄的未来，为那些真正渴望改变命运的乡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