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材厂恢复了往日的忙碌。贷款到位了,原料重新供应了,设备安装队也回来了。仿佛之前一个多月的波折从未发生。
但沈知秋和顾怀远都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仍在涌动。
顾怀远的团队还在继续调查。张律师整理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列举了所有异常事件的关联性,指出了可能的利益链条。但这份报告缺少一个关键环节——确凿的证据。
“所有线索都指向王明山副主任和他侄子的公司,但直接证据拿不到。”张律师在汇报时说,“银行审批延迟,可以解释为流程问题;环保要求重审,可以解释为标准提高;电力供应推迟,可以解释为线路改造。每一个环节都有合理的解释,串联起来却显得可疑。”
这就是对手的高明之处。每个动作都在规则允许范围内,每个决定都有看似合理的理由。你明知有问题,却无从指摘。
公关顾问那边,关于那几个“香港记者”的调查也遇到了瓶颈。
“他们回香港后,就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了。”公关顾问说,“那家日资商社的安保很严,我们的人进不去。而且,香港那边的情况复杂,很多信息难以核实。”
顾怀远看着堆积如山的资料,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这种无力不是来自对手的强大,而是来自无形的壁垒——有些领域,有些信息,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触及的。
他想起了爷爷的话:“怀远,在中国,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力量,你看到了,但不能说;有些真相,你知道了,但不能公开。这就是现实。”
当时他不理解,现在他懂了。
下午,沈知秋来到招待所。看到顾怀远紧锁的眉头,她轻声问:“还是没有突破?”
顾怀远摇头:“对手很谨慎,没有留下把柄。而且,我怀疑有人在我们调查的过程中,也在反调查。”
“什么意思?”
“昨天张律师去市里调取文件,发现档案室的登记记录有异常。”顾怀远说,“我们查过的文件,第二天就有别人也调阅了同样的内容。这不是巧合。”
沈知秋心中一凛:“你是说,我们被监视了?”
“至少是被关注了。”顾怀远苦笑,“看来,我们的调查触动了某些神经。”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工厂的机器声,那声音本该让人振奋,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
“怀远,也许我们该换个思路。”沈知秋突然说。
“什么思路?”
“既然查不到根源,那就不查了。”沈知秋的眼神变得锐利,“我们专注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工厂投产了,工人上岗了,效益出来了,那些谣言和阻力自然就会失去土壤。”
她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厂区:“说到底,这场较量比拼的不是谁的手段更高明,而是谁更能坚持,谁更能创造价值。只要我们工厂能生产出优质产品,能带动村民致富,能向国家纳税,就没有人能真正打倒我们。”
顾怀远看着沈知秋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心疼,也有感慨。
这个女人,经历了前世的磨难,重活一世,依然保持着最朴素的信念——用实力说话,用价值证明。
也许,这才是应对无形阻力的最好方式。
六月二十六日,省报的李记者再次来到沈家村。这次,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沈总,我收到风声,有人要对你们厂进行‘重点关照’。”李记者表情严肃,“可能很快就会有联合检查组下来。”
“什么样的检查组?”
“多部门联合,规格很高。”李记者说,“名义上是‘调研乡镇企业发展的经验’,实际上……”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沈知秋问:“李记者,您能告诉我,是谁在推动这件事吗?”
李记者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听说,是省里某位领导发了话,说你们这个厂‘外资背景复杂,需要重点关注’。具体是谁,我不能说,但级别很高。”
级别很高。这三个字让沈知秋心里一沉。
如果只是王明山这个级别的干部,她还有周旋的余地。但如果涉及到更高层,问题就复杂了。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沈知秋真诚地说。
“不用谢我。”李记者叹气,“我做了三十年记者,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有些人,看到别人做好了,不是想着学习,而是想着怎么摘桃子,或者怎么把树砍倒。这种心态很可怕。”
他顿了顿,又说:“沈总,我给你一个建议——找个靠山。”
“靠山?”
“对。”李记者说,“在中国做事,有时候需要借力。你们这个厂,如果能挂靠到某个有实力的国企名下,或者引入国企参股,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这和沈知秋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
送走李记者,沈知秋立即找顾怀远商量。
“国企参股,我同意。”顾怀远说,“但问题是,找哪家国企?怎么谈?”
“我已经有目标了。”沈知秋拿出一份名单,“省建材集团,市建设公司,还有……省军区后勤部。”
“军区?”顾怀远一愣。
“对。”沈知秋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军企有特殊性,很多阻力到那里会自动消失。而且,我三哥在部队,可以帮忙牵线。”
顾怀远不得不佩服沈知秋的思维缜密。这一步棋,不仅解决了眼前的危机,还为长远发展铺平了道路。
“那我们就双线推进。”顾怀远说,“一方面准备迎接检查组,一方面联系国企谈合作。”
六月二十八日,联合检查组如期而至。阵容果然豪华:省外经贸委、省环保局、省建设厅、省工商局、省税务局,五个部门联合,带队的是省外经贸委的一位处长,姓孙。
孙处长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犀利。
“沈总,我们这次来,主要是调研乡镇企业的发展情况。”他的开场白很官方,“你们厂是省里的重点扶持项目,领导很重视。”
重视。这个词用得很有深意。
检查持续了三天。检查组查了所有文件,看了所有设备,问了所有细节。问题问得很专业,也很刁钻。
“你们的生产工艺,有没有专利?”
“原材料采购,有没有长期合同?”
“产品销售,有没有固定渠道?”
“员工培训,有没有完整体系?”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如果是准备不充分的企业,很容易被问倒。
但沈知秋准备得很充分。所有文件齐全,所有流程规范,所有数据清晰。检查组的提问,她都给出了令人满意的回答。
第三天下午,总结会上,孙处长的评价很耐人寻味。
“总的来说,你们厂的建设标准很高,管理也很规范。”他说,“但有几个问题需要注意:第一,外资比例要控制;第二,环保标准要提高;第三,安全生产要加强。”
每一条都说得在理,每一条也都留下了操作空间。
沈知秋知道,这是对方在划底线:外资不能太多,环保不能放松,安全不能出事。只要守住这些底线,对方就找不到明显的把柄。
“孙处长,我们完全接受您的建议。”沈知秋表态,“我们会严格控制外资比例,提高环保投入,加强安全生产。请领导放心,我们一定把厂子办好,为家乡发展做贡献。”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既接受了建议,也表明了立场。
孙处长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们相信你们能做到。检查报告我们会如实向上汇报。”
送走检查组,沈知秋长舒一口气。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对方划出了底线,也就意味着划出了战场。未来的博弈,将在这些底线范围内展开。
检查组离开的当天晚上,顾怀远那边有了新的发现。
通过香港三叔的关系,他们拿到了那家日资商社的部分资料。资料显示,这家商社在中国有多项投资,主要集中在建材、家电、汽车零部件等领域。
“有意思的是,”顾怀远指着资料上的一个名字,“这家商社的中国区代表,中文名字叫林建业,日本名字叫小林健一。他是中日混血,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中国人。”
“这有什么特别的?”沈知秋问。
“特别的是他的背景。”顾怀远说,“他母亲姓王,是省城人。而王明山副主任,也姓王,也是省城人。”
沈知秋的眼睛瞪大了:“你是说……”
“我还不能确定。”顾怀远谨慎地说,“但三叔查到,林建业每年都会回省城探亲。而他探亲期间,多次和王明山副主任见过面。”
血缘关系,利益关联。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整个链条就完整了:日资商社想控制中国的建材市场→通过林建业联系王明山→王明山利用职权制造阻力→逼沈知秋让步或退出。
但这一切仍然是推测,没有确凿证据。
“而且,即使有证据,我们也不能公开。”顾怀远苦笑,“涉及外资,涉及省里干部,处理起来会很敏感。弄不好,我们自己也会被牵连。”
沈知秋沉默了。这就是现实——有些真相,即使知道了,也不能说;有些对手,即使看清了,也不能公开对抗。
“那就记下来。”良久,沈知秋说,“记在心里,等待时机。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工厂办好,把实力做强。等到我们足够强大的时候,这些账,一笔一笔算。”
她的语气平静,但顾怀远听出了其中的决心。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睡。他们整理了所有资料,封存在一个保险箱里。那些调查的局限,那些无法公开的发现,都变成了沉甸甸的秘密,压在心头。
但沈知秋没有沮丧。相反,她的眼神更加坚定。
前世,她见过太多黑暗,太多不公。这一世,她原本以为可以避开,可以改变。但现在她明白了——只要想做事,只要想做好事,就一定会遇到阻力,一定会面对黑暗。
区别在于,这一世,她不再是一个人。她有顾怀远,有家人,有那些支持她的人。
而且,她有了更强大的武器——重生者的智慧,和对未来的预知。
“怀远,我决定了。”凌晨时分,沈知秋突然说,“等工厂稳定了,我要去北京。”
“北京?”
“对。”沈知秋眼中闪着光,“我要去找更上层的关系,要争取更多的支持。这个厂不仅是我的事业,也是改革开放的一个试验田。我要让更多人看到它的价值。”
顾怀远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不,你留在这里。”沈知秋摇头,“工厂需要人坐镇,调查也需要继续。而且,有些路,需要我自己走。”
顾怀远看着沈知秋,突然明白了她的成长。那个曾经需要他保护的女子,已经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强者。
这不是疏远,而是并肩。他们各自在不同的战场上战斗,为了同一个目标。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战斗也在等待。
但这一次,沈知秋不再感到无力。因为她明白了,真正的强大,不是没有阻力,而是在阻力中依然前行;不是没有黑暗,而是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光明。
调查的局限,只是暂时的。而她的脚步,永远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