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顾怀远已经起床。他在招待所的小会议室里，看着团队成员连夜整理的资料。
“这是省里那个会议的部分参会名单。”张律师递上一份文件，“从省外经贸委、省环保局、省建设厅、省交通厅，到市县的对应部门。参会人员都是分管领导或业务处长。”
顾怀远快速浏览名单。这些名字他大多不认识，但有几个标注了背景信息。
“这个王副主任，”他指着一个名字，“有什么特别？”
“省外经贸委的王明山副主任，五十三岁，是这次会议的主要召集人。”张律师说，“我托人打听了一下，他在系统内以‘原则性强’着称，对外资持谨慎态度。”
“仅仅是谨慎态度，不至于这么针对吧？”顾怀远问。
“如果只是他个人态度，确实不至于。”公关顾问接过话，“但据了解，王副主任有个侄子，在深圳做建材贸易。咱们工厂一旦投产，可能会影响他侄子的生意。”
利益关联。顾怀远眼睛一亮：“能确认吗？”
“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但这条线索值得跟。”
另一个发现是关于那些“外地口音”的人。通过茶馆老板的描述和镇上旅馆的登记记录，团队锁定了三个人：两男一女，登记的身份是“省报记者”，来采访乡镇企业发展的。
“记者？”顾怀远皱眉，“记者为什么要散播谣言？”
“可能不是真记者。”张律师分析，“借用记者身份方便活动，也不容易引起怀疑。”
顾怀远让团队继续深挖这两条线。同时，他开始部署反击。
上午九点，他亲自去了县政府。
“周县长，冒昧来访。”顾怀远在县长办公室坐下，开门见山，“我是沈知秋的未婚夫顾怀远，也是建材厂的投资人之一。”
周为民有些惊讶：“顾先生，你好。知秋同志的事情我听说了，县里正在协调……”
“周县长，我不是来问进度的。”顾怀远微笑，“我是来谈投资的。”
他拿出一份计划书：“我们顾家看好皖北的发展前景，计划追加投资，在建材厂的基础上，再建一个农产品加工厂和一个手工艺品厂。总投资额预计五百万元，能再解决一千人的就业。”
周为民的眼睛瞪大了。五百万元！这在1985年是个天文数字。
“顾先生，这……”
“但我们有个顾虑。”顾怀远话锋一转，“建材厂现在遇到的困难，让我们对这里的投资环境有些担心。如果连一个完全合规的项目都推进困难，我们怎么敢追加投资？”
软硬兼施，这是顾怀远在海外学到的谈判技巧。给出巨大的利益诱惑，同时指出潜在的风险，让对方自己权衡。
周为民果然动摇了：“顾先生，您说的困难，县里确实在想办法解决。但有些问题涉及到上级部门……”
“我理解。”顾怀远说，“所以我想请周县长帮个忙——安排我和市里、省里的相关领导见个面。我想当面汇报我们的投资计划，也听听领导的意见。”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周为民无法拒绝。
“好，我尽快安排。”
离开县政府，顾怀远又去了镇派出所。这次，他带了律师。
“王所长，关于安全检查提出的整改要求，我们完全接受。”顾怀远态度诚恳，“但我们想知道，同样的标准，是否适用于镇上其他企业？”
王所长一愣：“这个……”
“我们律师做了初步调查。”张律师接话，“镇上三家国营工厂，消防设施还不如我们完备。如果按照同样的标准，它们是不是也应该停产整改？”
王所长的脸色变了。这种“选择性执法”如果被挑明，会很难看。
“顾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愿意配合整改，但希望标准统一、公平公正。”顾怀远站起来，“如果王所长觉得为难，我们可以向上级反映，请求指导。”
又是软中带硬。王所长连忙说：“顾先生别误会，我们一定公平公正。这样，整改期限可以适当延长，给你们足够的时间……”
第一轮接触，顾怀远达到了目的：争取了时间，也埋下了伏笔。
下午，顾怀远接到了香港三叔的电话。
“怀远，你让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三叔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有些失真，“省里那个王明山副主任，他侄子确实在深圳做建材生意，代理的是台湾一家公司的产品。”
“台湾公司？”
“对。而且这家台湾公司，背后有日资背景。”三叔说，“我怀疑，这次的事情不是简单的利益冲突，可能涉及更大的商业竞争。”
顾怀远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涉及外资博弈，问题就复杂了。
“还有，”三叔继续说，“你让我查的那几个‘省报记者’，香港这边有消息——他们可能不是大陆的记者，而是从香港过去的。”
“香港？”
“对。有人看到他们在香港中环的一家咖啡馆出现，和一个日资商社的代表见面。”
线索开始串联：日资背景的台湾建材公司→王副主任的侄子→省里的会议→各部门施压→香港来的“记者”散播谣言。
一个清晰的链条浮现出来。但顾怀远知道，这还只是推测，没有确凿证据。
更麻烦的是，如果真涉及日资，那么对手的能量远超想象。1985年，中日关系虽然良好，但经济领域的竞争已经开始。日本企业对中国市场的渗透很深，在某些领域已经形成了垄断。
建材行业，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三叔，能拿到他们见面的照片或者录音吗？”
“很难。对方很谨慎。”三叔说，“但我可以继续盯着。另外，怀远，你要小心。如果真涉及日资，他们不会轻易罢手。”
“我明白。谢谢三叔。”
挂断电话，顾怀远陷入沉思。他原本以为，阻力来自体制内的保守力量或者地方利益集团。现在看来，可能涉及国际商业竞争。
这就解释了很多事情：为什么手法如此专业，为什么协调如此顺畅，为什么所有动作都在规则内——因为对手深谙中国体制，知道如何利用规则达到目的。
沈知秋推门进来，看到顾怀远凝重的表情，心里一紧：“有新发现？”
顾怀远没有隐瞒，把香港来的消息告诉了她。
沈知秋听完，反而冷静下来：“如果是商业竞争，那就好办了。”
“好办？”顾怀远惊讶。
“对。”沈知秋眼中闪过前世商场女王的光芒，“商业竞争，我有经验。他们用规则，我们也用规则；他们施压，我们也施压；他们造谣，我们就澄清。”
她走到地图前：“怀远，你继续查背后的链条。我来应对明面的问题。”
“你打算怎么做？”
“三个步骤。”沈知秋竖起手指，“第一，公开透明。把所有问题、所有整改、所有进度，每天向村民公布，消除谣言空间。第二，借力打力。利用省里对乡镇企业的支持政策，争取更高层面的关注。第三，以退为进。”
“以退为进？”
“对。”沈知秋嘴角微扬，“他们不是想逼我放弃吗？那我就做个姿态，表示可以考虑转让部分股份，引入战略投资者。但这个投资者，必须是对我们有利的。”
顾怀远明白了：“你是想引蛇出洞？”
“也是想分化对手。”沈知秋说，“如果背后真是商业竞争，那么对手内部也会有分歧。有人想逼走我，有人想控制我。我们可以利用这种分歧。”
这一刻，顾怀远看到了沈知秋的另一面。那个在商海中杀伐决断的女王，又重新回来了。
“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沈知秋说，“第一，通过你的渠道，放出风声，说我资金链紧张，考虑引入投资。第二，帮我联系几家有实力的国企，谈合作可能。”
“国企？”
“对。”沈知秋眼神深邃，“如果对手是外资，那么最好的盾牌就是国企。国家不会允许外资用这种手段打压民族企业。这是我们的护身符。”
顾怀远深深地看着沈知秋。这个女人的智慧，又一次超出他的想象。
“好，我来安排。”
接下来的三天，沈知秋和顾怀远分头行动。
沈知秋这边，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在村委会门口立了一块公示栏。
公示栏上，每天更新工厂的进展：整改情况、资金状况、招工信息、甚至包括各部门的检查要求和回复。一切都公开透明，任何人都可以看。
同时，她组织了“村民开放日”，邀请村民代表参观工厂，亲眼看看设备，亲耳听听规划。
“我知道大家有疑虑。”沈知秋对参观的村民说，“所以我请大家来看，来问。有什么问题，我当面回答；有什么担心，我当面解释。”
真诚是最好的武器。看到工厂实实在在的规模，看到沈知秋坦荡的态度，许多村民的疑虑开始消散。
顾怀远那边，风声已经放出去。很快，就有“中间人”联系他，表示有“朋友”对建材厂感兴趣，愿意投资。
“对方什么背景？”顾怀远问。
“做建材贸易的，很有实力。”中间人说，“不过希望占大股，而且要控股权。”
“我们需要考虑。”顾怀远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通过香港三叔的关系，他锁定了这个“朋友”的身份——正是王副主任侄子代理的那家台湾公司。
蛇开始出洞了。
六月二十日，一个转折点到来。
省报的一位资深记者来到沈家村，要求采访沈知秋。这位记者姓李，五十多岁，以敢说真话着称。
“沈总，我听到了很多关于你们厂的传闻。”李记者开门见山，“我想做一个深入调查，报道真相。”
“欢迎。”沈知秋坦然说，“您想看什么，我全力配合。”
李记者在村里住了三天。他采访了村民，走访了工厂，查阅了所有文件，甚至还去了县里、市里的相关部门。
三天后，他找到沈知秋：“沈总，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您说。”
“有人想摘桃子。”李记者一针见血，“你们把厂建起来了，把路铺好了，有人眼红了，想用手段逼你让位。”
“有证据吗？”
“现在还没有。”李记者说，“但我可以写一篇报道，把你们遇到的困难如实写出来。有时候，阳光就是最好的消毒剂。”
沈知秋深深鞠躬：“谢谢您。”
“不用谢我。”李记者摆摆手，“我是在维护新闻的真实性，也是在维护改革开放的成果。你们这样的企业，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六月二十二日，李记者的报道在省报刊登了。标题很直接：《一个乡镇企业遇到的“合规”困境》。
报道客观描述了建材厂的情况，列举了遇到的种种问题，也肯定了工厂对当地经济的带动作用。最后，文章提出了一个问题：“我们鼓励乡镇企业发展的政策，如何在基层真正落地？”
这篇报道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报道刊登的当天下午，沈知秋接到了县农行王行长的电话。
“沈总，好消息！您的贷款审批通过了！”
“这么快？”沈知秋有些意外。
“省行特批的。”王行长的语气轻松了不少，“说你们是重点扶持项目，要加快办理。”
紧接着，电力局通知，供电计划恢复正常；环保局说，环评报告“补充材料后可以通过”；交通局也表示，道路项目“研究后认为可以继续推进”。
一切障碍，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
但沈知秋和顾怀远都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暂时的退却。对手看到了舆论的压力，看到了更高层面的关注，选择了暂时收手。
晚上，顾怀远接到香港三叔的电话。
“怀远，那几个‘记者’回香港了。”三叔说，“他们回港后，直接去了那家日资商社，待了很长时间。”
“有说什么吗？”
“具体内容不清楚，但看他们的表情，应该是任务结束了。”三叔顿了顿，“不过，商社那边有新的动作。他们在接触其他省份的建材项目，可能是在寻找新的目标。”
顾怀远把这个消息告诉沈知秋。
“也就是说，他们暂时放过我们了？”沈知秋问。
“可以这么理解。”顾怀远点头，“但这也意味着，他们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而且，下一次可能会更隐蔽，更难以对付。”
沈知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至少我们争取到了时间。工厂可以投产了，工人可以上岗了，路可以修了。”
“是啊。”顾怀远握住她的手，“虽然不知道对手是谁，虽然问题没有根本解决，但我们赢得了这一局。”
窗外，夜幕降临。厂区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黑夜中的星辰。
这一场暗战，没有硝烟，没有正面交锋，甚至没有明确的对手。但它真实地发生过，真实地考验着沈知秋的智慧和韧性。
而沈知秋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会有无数这样的暗流，会有无数看不见的对手。
但她不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有顾怀远，有家人，有那些真心支持她的乡亲，还有这个伟大的时代。
“怀远，等工厂投产了，我们结婚吧。”沈知秋突然说。
顾怀远一愣，随即眼中涌出惊喜：“真的？”
“真的。”沈知秋微笑，“我想明白了，事业重要，生活也重要。这一世，我不要再有遗憾。”
两人相拥，在夜色中，在灯火下。
远处的工厂传来机器调试的声音，那是希望的声音，也是未来的声音。
暗流暂时退去，但浪潮还在继续。而站在浪潮之巅的人，已经准备好迎接下一次挑战。